正要問護士老人說什麼,不料那老人握著簡凡的手輕拍了拍,把一串小小的珠子遞到了簡凡手裡,烏黑油亮的珠子,再細看讓簡凡霎時詫異了,還以為這舅老爺要給孫女婿什麼禮物,不過手裡這珠子一眼瞧得出是小山桃核做的,根本不值什麼錢,而且這東西,是烏龍特產。
頓時讓簡凡拿著東西有點發愣,回頭看看曾楠又看看護士,正要出聲發問,不料一隻手摸上了自己腦袋,再回頭看,老人眼裡閃著慈愛,摩娑著簡凡,嘴唇喉嚨裡,哼哼著哦哦著,有長有短,像只什麼歌兒,又像那裡疼痛的呻|吟,護士幾分緊張要上前,不料簡凡一伸手製止了,跟著奇也怪哉地回頭盯上曾楠、又看看老人,眼瞪著,像是想起了什麼?
想到了一個人,不過面對著眼前這位行將就木的老人又是頗有不忍,聽著這哼哼喔喔的聲音,慢慢地讓簡凡臉上浮起了笑意,蹲下身來,就在曾楠也沒聽明白的時候,簡凡臉上浮著童真般地笑容,對著老人的燦爛地笑著,兩個人手握著握,不是一個人在哼,而是兩個人同時在哼,哼哼詠歎著漸漸地走到了一個調子上,曾楠湊身過來,聽清楚了這拗口的謠兒:
……攸面窩窩甜賽蜜、灶圪臺臺鍋貼魚、石圪碌碌輾新米、細細河撈熬米薺……
都是吃的,曾楠聽明白了,攸面、窩窩、鍋貼魚、米、河撈、米薺,都是小吃的名字,被簡凡如此怪聲怪調的唱出來,聽得是詫異之致,不過更詫異的是老人也在哼著同樣的調子,兩人都如同享受到了什麼美食一般臉上掛著愜意,護士也樂了,小聲地和曾楠說著,從來沒見病人這麼開心過。
很長很長的調子,既古怪又荒誕,每一句都夾著吃食,兩個人哼著,一老一少,都宛如頑童般地開心,調子從怪異、婉轉到了輕聲,像詠歎調的延續,聽得越來越溫馨……
白格生生的蘿蔔水汪汪、人個高高的玉茭綠秧秧、親親個姐姐回門看爹孃、紅個豔豔的新襖喜洋洋……
唱著誦著,漸漸地曾楠和那護士眼中,露著喜色的老人開始狂喜,狂喜到手顫抖著要捅抱要摟著唱著簡凡,顫巍巍地支身要起,護士剛剛一扶,老人的眼睛閃著訝異,指著簡凡,嘴唇翕動了,顫抖著,人喘著大氣,臉上的皺紋波動著,像遇到多年未見的親人,可不料風燭殘年的身子容不下這過分的激動,剛剛扶正,激動得全身哆嗦發抖,跟著頭一歪。吧唧,暈了……
護士急了,扶正了吸氧,曾楠急了,喊著老人,鈴聲一摁,踢踢踏踏的腳步聲,幾位掛著聽診的大夫瞬間而至,有條不紊的施治著,其中的一位不悅地埋怨著護士都說了別讓老人太激動,去去……出去等著,不容分說直把曾楠和簡凡趕出到門外。
……
……
「你唱得什麼,怎麼一下子把人唱暈過去了。」
曾楠小聲埋怨著,吐著舌頭,面部表情很尷尬,不時地瞧裡病房裡。
「這是烏龍鄉下的小調,說得是一家人團團圓圓在一塊吃飯。」
簡凡嘆了口氣,終於明白了,有點憐憫地望了病房裡一眼,又側頭眼睛直盯上了曾楠,曾楠慌亂地躲閃著,悻然說著:「看我幹嘛?沒見過呀?」
「哎……你又算計我,這那是你爺爺,這他媽是簡烈山,對吧?」簡凡說罷,嘆著氣,倒不像生氣,不過還是轉身而走,這下曾楠急了,哎哎哎幾聲直追著雙手一伸攔在簡凡面前:「簡凡,我不是故意的,真的,你看老人家多可憐,我見了好多次就沒見他像今天這樣高興過……」
「你怎麼會認識簡烈山?怎麼,給人有錢人當孫女啦?」簡凡瞪著眼,這回真生氣了。
「沒有……我就覺得老人可憐,找親人都找了十幾年……你剛才不都看到了,人家又沒害過你……」曾楠慌亂地解釋著,難圓其說,簡凡又是拂袖而走,根本不為所動,明顯是不相信這一套說辭,這下子曾楠急了,快步跟著乾脆明說了:「……算啦,瞞不過你,是李叔打電話託我的,讓我來多看看老人,誰算計你啦?你有什麼可算計的?你這人怎麼這樣,一點同情心都沒有?……」
看著簡凡的臉色悽然,曾楠倒打一耙了,此時曾楠才覺得最瞭解簡凡的莫過於李威了,李威說這個人最重感情,最重感情的人也最有同情心,要是貿然找肯定是沒什麼好話,可看過了顫巍巍的老人,簡凡倒沒有那麼咄咄逼人了,不過也不理會曾楠的阻攔,撥拉著人,要自行離開,剛剛邁步,這步子僵在原地了。
曾楠一回頭,正瞧到了一行人從住院部的門外進來了,簡懷鈺夫婦、助理雷涵洋,背後屁顛跟著景律師和一位不認識的男子,五個人直接走到了簡凡面前,未等簡凡開口,這夫婦兩人深深地鞠了一躬,一下子讓簡凡手足無措,攔也不是,不攔好像更不是。
「簡師傅,我知道您對我們有成見,我也知道貿然去請您,您一定會想方設法回絕……所以就請曾女士把您請來了,請看在我父親是您同姓同鄉、看在時日不多的份上,幫幫我們吧,我父親辛苦一輩子,彌留之際,就這一個心願了……」彬彬有禮的簡懷鈺,人過中年,此時是真正屈躬求人了,說話著又深深鞠了一躬,懇切之意溢於言表讓人是難回絕,簡凡臉上僵著難受的樣子,手也僵著,不過沒有攔著,霎時又是不知道這事究竟是該怎麼辦。
還沒想出怎麼辦,上面病房裡的護士奔下來了,直奔到眾人面前,也是拉著簡凡說著老人醒了,要見你。簡凡稍稍抗拒了一下,那蒼老、那皺紋叢生的臉浮現著,不由得嘆了口氣,跟著護士回了病房。
「不要讓病人太激動……不要來這麼多人……」
醫生守在病房門口,安排著,把曾楠、雷助理、景律師以及閆夫人都擋在門外,只讓簡凡和兒子進了病房,進門的功夫,剛剛醒來的老人虛弱地躺著伸著手,簡凡踱步上前直握住了那隻手,不知道為何,臉上鬱結的難色化解成了會心的笑容,笑著面對著同樣在歡喜地笑著簡烈山,輕輕地簡烈山老頭把手裡握著的一樣東西直塞到了簡凡手裡,簡凡一瞧,是那串烏黑油油的桃核串成的珠子,在手裡摩娑的年代已經久了,握著滑滑得咯咯作響,簡凡看了眼笑著湊上來說著:「野山桃核,能避邪,有些年代了吧?」
笑著,虛弱地點點頭,簡凡湊到老人的身畔聽得虛弱地聲音:「弟弟做的……六十年了,就留了這一樣東西。」
說了句,簡凡有點惻然地看著虛弱、蒼老的臉上那份笑容,老人像給了一個不請之請,握著簡凡的手,把那串小小核珠握到了簡凡手裡,那意思要送人了,那更深的意思簡凡豈能不知,要託他找人了。
簡凡沒有說話,只是幾分憐憫、幾分無奈,同樣帶著幾分同情地看著這位命不久矣的老人,誰可能相信這是一位擁資億萬的簡董事長,人生來永遠不會平等,可在死的時候是平等的,都要同樣經過墳墓走到另一個世界,甚至於在在這彌留之際也都會做著一件平等的事:等待死亡。
沒有拒絕,也不忍心拒絕,每一位即將離逝的生命都有權力得到生者的惻然和同情,更何況那份濃濃鄉音鄉情,也同樣撥動到了簡凡心絃的深處,那又何嘗不是自己彌足珍貴的東西。
老人的手顫巍巍地伸著,在叫著兒子,簡懷鈺伸手上前握著,老人的眼光定格在簡凡的身上,像懷著無限希翼喃喃地說著:「就是他……就是他……一定就是他……」
兒子安慰著,摩娑著手安慰著,勉力平復著老人因為激動而起伏的胸前,醫生守護著,示意著儘快結束著談話,簡懷鈺安慰著父親,點頭答允著,爾後是輕輕覆上被子,一手攬著簡凡,輕輕出了病房,在掩上門的瞬間,簡凡注意到這人就著袖子拭了拭眼睛。
「簡師傅。」簡懷鈺回頭勉力笑著說著:「病了這麼多年,從來沒見父親這麼激動過這麼開心過……呵呵……他把自己最心愛的一件東西送給你了,這東西他連我這個兒子也不給。」
簡凡笑了笑,攤開了手,把玩著這串小小的核珠,幾個人圍了上來,夫人在問著情況,簡懷鈺只是攬著夫人,搖頭不語,黯黯的氣氛中,不知不覺這關注的焦點都投到了簡凡身上了,似乎這最後的希望都集中在這個人的身上,簡凡似有不覺的在把玩著那串深甸甸的念珠,半晌才說著:
「簡先生,我不但是個小人物,而且是個小人,很會記仇,幾年前李威攛掇你和景律師騙我的一份協議,把我推到了和齊氏兄弟對決的前臺,那一次我差點送了命,雖然你也許是無心,可畢竟結結實實坑了我一下子,這事怪我有點貪了,怨不著您,可我心裡還是一直耿耿於懷……現在想想也沒什麼意思,我知道你費盡心思想幹什麼,說實話我原本是準備坑你一把,不過今天看在老人份上,看在這串摩娑了六十年的核珠份上,我答應你,不過我保證不了一定找得到人。」
「謝謝……謝謝……」簡懷鈺像父親一樣激動,如逢親人般那種激動,直鞠著躬,生怕簡凡反悔一般:「您放心,需要的資金隨時可以提供給您,以饋贈形式,就按您說的價格,不夠我隨時增加。」
「錢是肯定需要的。你看著辦吧,三天後我回烏龍縣老家,你派一個人隨行,到烏龍橋上等我,對,我強調一點,只准一個人隨行,費用自付,我可不負責照顧人。」
言罷,簡凡分開眾人,一句客氣和寒暄也未說得,直下了樓,在眾人有點怪異的目光中離開了,曾楠看看周圍這幾人,想起了什麼,又是蹬蹬蹬快步追了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