仨個人,霎時都把目光聚焦在簡凡身上,像是質疑,不過表情更像發難,茲事體大,要說就憑一丁一點的推測斷定五六十年前那人的去向,實在是難以服人。
「為什麼要躲!?剛剛已經說過了,她是避世而不是出世了。」
簡凡不焦不躁,笑著解釋道:「這個女人很有心計也很聰明,從她離開原籍就看得出來,你們看一看地圖,後柳溝處在簡堡鄉的腹地,以玉皇頂為中心是全縣林業的集中地,群山環繞,遍地丘陵,走上十幾裡地都難見人煙,而且在回龍、臺兒窪、小梁莊三地的中心,本身簡堡鄉就地廣人稀,而且玉皇頂周圍又是十里八里難見人煙,豈不是正好一個避世的好去處……我想她根本不用躲,棗樹溝的原有住戶本身就少,有記載的不過七十多戶,簡引娥又是解放前走的,在前幾撥人的調查中,有不少知情都說這一家在解放前就絕戶了,這就形成了一個盲點,很可能當時清查的人一聽這家子已經沒人了,還有必要查個水落石出嗎?恰恰是利用這個盲點,或者是簡引娥無意中找到了一個最佳的途徑。我的設想是啊……比如我是簡引娥,我一個婦道人家,又帶著一個剛成年的孩子,在那種鬥來揪去的環境裡,這可怎麼辦呢?我想最好的辦法莫過於一種……」
「什麼?」曾楠興趣來了。
「改嫁。找個不瞭解底細的,就像現在的小姐一樣,燈紅酒綠幾年攢點錢,回頭做個手術嫁個老實巴交的丈夫過相夫教子的生活。」簡凡戲謔道。
曾楠撲哧聲笑了,這行當她當然很瞭解,費仕青和肖成鋼卻是大眼小眼,一臉不相信,那表情像在說,這扯逑得太玄乎了吧?
「你們想一想改嫁後的結果啊……」簡凡忽悠著:「比如我找了一個住得比偏僻,又是見世面不多的有人,嫁了……最好是個老光棍,省得麻煩,女人很厲害的,在床上俘獲個男人很容易的啊……嘿嘿,你們再想想,如果就生活在後柳溝這麼個人跡罕至的地方,又是解放前就到了一塊,這兒子呢,直接跟著繼父的姓,老婆這姓本就不確定,再跟著丈夫隨便更個名,那不就成功地遁世了麼?成功地由地富反壞右變成了貧下中農。你們別不相信這個啊,當年美女都愛貧下中農,這是歷史條件造成的,就現在愛豪宅名車一樣……你們再想想,經過這麼一下子,自簡引娥以下,全部改頭換面了,甚至於二驢也成了阿貓阿狗大家不知道的名字,從解放前離開,過上三年五年甚至更長時間,我再問你們,棗樹溝本身就戶少,誰還能再記得這家已經絕戶的人?」
「有點道理啊……呵呵,是不是仕青。」曾楠被簡凡這句深入淺出的話逗笑了,沒來由地看著躊躇滿志說話的簡凡有點眼熱,或許被他言語中透出來的自信感染了。費仕青可沒感染,吸吸鼻子,雖有不屑,可也說不上更好的判斷,肖成鋼想了想猛地一指挑刺了:「那也不對……回來的路上我就想了,咱們這回有點本末倒置了,本來是找簡二驢,你找成了簡引娥,現在重心又成了很可能不存在的什麼繼父,那我直接問你,即便有這個人,你準備怎麼找?」
「嘿嘿……」簡凡笑了,笑得很燦爛,笑得看著肖成鋼有點不自然,笑著看著桌上帶回來的證據,神神秘秘地說著:「其實你已經找到了,只是你自己不覺得而已。」
一言驚醒夢中人,一剎那都把目光盯向桌上的證據,這辛辛苦苦揹回來的東西看來要頂大用場了。
「你是說……這個……」肖成鋼猛地一驚,靈光一現,起身不由得走到桌前,又拿起了那把斧柄,倒吸著涼氣,指著簡凡瞪著眼睛,真相,就要脫口而出了,不料半路殺出個程咬金來,費胖子此時才細看那斧柄,一拍腦門先迸出來了:「護林員。」
「對,只有護林員才住這麼偏僻,只有護林員才用這麼考究的斧柄。也只有護林員才需要劈山開路,身上斧子使用頻率才會這麼高。」肖成鋼也樂了,像是發現了什麼大秘密一般。
「哦喲……我知道了,我知道了……」費仕青不迭地開始拍腦門,兩眼發亮,興奮地解釋著:「他要是改嫁給個護林員就合理了,一上了山是十天半月不下來,難得見得一半個人,更何況是以前的熟人……即便是有運動,也不一定能查到她身上,就查到她身上,她完全有機會溜進山裡,這麼過上十年八年甚至更長時間,姓一變名一改,誰還能記起她這娘倆來?」
「對呀,怪不得前幾撥怎麼也查不到這個簡二驢的去向。」曾楠從狐疑漸漸走向透亮,跟著說了句。
費仕青這回賣弄到家了,又是補充著:「對了,我是鄉政府的時候對林業有過研究,咱們烏龍的林業站護林員一般不用當地人,即便你是簡堡鄉的人,沒準就把你分到楓林鎮或者其他地方,這樣的話,更沒人知道護林員老婆有問題了……沒準以為就是人家的結髮妻子了。」
「為什麼不用當地人?」曾楠問著。
「防賊唄,一防火二防災,三防賊,你要當小梁莊的當護林員,他還不得把木料扛家裡去?」費仕青嘿嘿笑著,這是一個慣例而已,回答了曾楠一句顯擺得似乎還不夠,費仕青又朝著簡凡得意地說著:「這太簡單了,明把林業站的資料捋捋,查查五幾年誰在玉皇頂一帶當護林員,那就什麼都知道了……鍋哥,我說的對不對。」
「呵呵……看看,成鋼,老費都能當警察了。哈哈……」
揭底了,豁然開朗了,簡凡一笑置之,預設了,這就是進山三個多小時找到了新的思路,看著這思路基本說服了同行的仨人,笑著安排著:「接下來就簡單了,我們明天兵分三路,後柳溝離小梁莊最近,我到小梁莊找一找,看有沒有當年見過這一家子的目擊者,我想呀,她根本沒有躲,而是一個正式、合適而且大家認可的身份生存下來了,既然有一個張老拴見過,那就應該不缺目擊者,只不過他們不知道自己見的是簡二驢或者簡引娥而已,這也恰恰反證了為什麼前七拔人什麼也沒有查到的原因……老費你到鄉政府,把林業站歷年資料調閱出來,該花錢花錢,別省著,中午請鄉長、鄉黨委的吃上一頓,一人塞條好煙,啥事都辦了。成鋼,你到派出所調閱居住和戶口記錄,查在五零年到五七年出生的人口記錄,簡二驢的第二代就出生在這個時間段,不要管名字是什麼,把戶籍登記在周邊幾個村的都挖出來……嗯?怎麼了成鋼?有意見還是有建議?」
老費是滿口答應,而肖成鋼面有難色,似乎有什麼擔心,這就把簡凡搞得詫異了,安排著話鋒一轉問上了,而肖成鋼看樣也確實有疑竇未解,想了想,似乎不想駁鍋哥的面子,不過問出來,乾脆直說道:
「鍋哥,我還有最後一個問題,你如果有說服我,我就全盤接受你的推測。你知道,這方向錯了又是繞個大圈再回原地可就不知道到什麼時候了,我接過幾個案子都是轉幾個圈還在迷宮裡,幾次轉回原地才有突破,來的時候秦隊長告訴我,一定要慎重,慎之又慎什麼的……」
「得得,你直接說,確實有長進了啊。」簡凡笑著擺手示意道,不過馬上眼睛一轉悠,愣眼瞧著肖成鋼問著:「你不用說了,你是想問我,憑什麼簡引娥在後柳溝出現過一次就判斷是她生活在哪裡?對吧?」
「對呀?張老拴只見過她一次,那一次為什麼就不能是偶然地上山燒香碰到了?」肖成鋼問著,似乎故意給簡凡出難題一般又補充著:「如果你證明不了這個,那後面的全是空談,如果就是護林員和護林員老婆呢?而護林員老婆不是簡引娥呢?」
「喲?是啊,這茬不能不想到啊。」費仕青一摸腦門,不拍了,狐疑了,這一狐疑把曾楠的剛剛放下的心又提上來了,看著簡凡圓著場:「要不咱們先查檢視吧,反正現在也沒有什麼出路不是?……成鋼,你這不是難為他麼,他都說了是推測。」
「那推測總得有根據呀?要要就是上香,咱們可就糗了。」肖成鋼辨了句。看來曾楠也有此顧慮,弱弱地反觀著簡凡,費仕青偷懶了一天,根本不知道詳情,也是人云亦云,一聽肖成鋼提這問題,也跟著懷疑自己剛才的判斷了。
「你們覺得我憑空猜測是嗎?其實有些細節你們沒有注意而已,成鋼這是你最大的缺點……我試試看能不能說服你。」
簡凡笑著,胸有成竹地緩緩說道:「……你注意到一個細節沒有,張老拴是在鄉鎮回家的路上偶遇了簡引娥,簡引娥當時是穿著新衣,挎著新包袱,從鄉供銷社購物回來,你想想,上玉皇頂燒香需要大老遠繞到鄉里先去供銷社麼?張老拴雖然見不清當時說得詳細內容,但他大致見得是說簡引娥說有外孫的好訊息,而且我問他時,他說當時簡引娥的表現的很高興……你覺得普通人是興高采烈、喜事連連的時候去燒香呢,還是心裡有什麼愁事才去求菩薩?如果不是燒香進佛,她出現那裡又怎麼解釋?」
簡凡重重地強調著這個細節,這細節聽得曾楠恍然大悟了,唯一的解釋就是,她家就在那裡或者離那裡根本不遠,這一瞬間連肖成鋼也霎時明白了簡凡和張小駒婆婆媽媽扯了那麼多,敢情每一句問話都帶有點目的性,每一個細節都用到恰到好處,但凡偵破,推測和真相符合點越多,那麼推測成立的可能就越大,這一點肖成鋼還是懂的,默默地點了點頭,最起碼值得一試了。
一默許,有位被忽視的不服氣了,是費仕青,一看肖成鋼一句話就被鍋哥忽悠住了,乾脆插嘴連貶帶質疑給簡凡出難題:「鍋哥,那你說得也不盡然全對,還有這種可能,如果簡引娥就專程去了一趟供銷社,回頭再去燒香你把人家怎麼著?雖然說人有了愁事才是拜菩薩,可人家為什麼不能有了喜事也去,求個全家平安不行呀,要不求個大兒子早點歸來,不行呀?……鍋哥,我就覺得你這缺乏說服力呀?」
有點強詞奪理了,不過多少也有幾分理,本來就是難為簡凡,費仕青一說,得意地笑著嘴噓噓著,準備給鍋來個張口結舌,倒不是不相信他說說的話,其實也費胖子現在也七八成相信簡引娥就生活在後柳溝,只不過呢,現在就是有點看不慣鍋哥這罷擺樣子。
可不料簡凡來了個浪頭再起浪,笑著不以為然道:「費胖,從小就是我逗你,你想逗我沒門,這一點我早就想到了,所以我才隻身進山看了一遍,是你自取其侮啊別怪我……你信不信我還有細節能堵上你的嘴?」
「還有?什麼?」費仕青愣了下,看看曾楠和肖成鋼,不過連肖成鋼和曾楠也愣了,曾楠詫異地說著:「哇,太精彩了,你看到了這麼多呀簡凡,快說說……」
「你們想想,最後我問張老拴到後柳溝是什麼時候,他說是後晌午光景,細節就在這兒。」
簡凡笑著道,一說這個曾楠和肖成鋼一愣,這是自己聽到的話,可不知道究竟有什麼用處,都略帶幾分崇拜地看著簡凡,簡凡這譜擺足了,才開口解釋著:
「後晌午的概念就是下午五點以後,而且張老漢說那天到家就天黑了……從公路到這個遺址需要一小時稍多的步行時間,而從公路到山頂腿快得走四十多分鐘,女人嘛,就更慢了,我就按四十分鐘算,下山稍快點,不過在山上燒香總得浪費點時間吧?兩個四十分鐘就不錯了……費胖子,你給我說說,這女人要是燒了香,下了山就快天黑了,離後柳溝最近的村小梁莊驢車得走兩個小時,你說她住那兒呢?這女人又有心計又聰明,你覺得能笨到這種地步,因為燒個香,耽擱在夜路上?而且呀,她肯定不住在那個村裡,那你說,她家在哪兒呢?穿得光光鮮鮮要不睡廟裡?……哈哈……費胖子,你這人什麼都好,就是缺點自知之明,你能和人比的是kg,而不是iq……」
結結實實的損了費仕青一頓,老費面紅耳赤憋不出來了,悻悻吸著鼻子,曾楠在場連些淫話也不好意出口,硬憋回去了,曾楠和肖成鋼俱是被事實得直樂呵,笑得前附後仰,等笑完了,稍稍安定了,沒人再提意見了,這一個推測,看來被全盤肯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