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簡凡……怎麼我覺得你這人就這麼怪呀?」
「哪裡怪了?」
「有時候很難很難的事,你一說,倒非常簡單了;可有時候覺得簡單的事吧,你一說,又成了難如登天了?」
「戰略上藐視,戰術上重視,儘量把困難想足,然後找出最簡單直接的辦法,這有什麼怪的。」
「哦……這麼解釋還差不多,那接下來怎麼辦?」
「老實說我不知道,不過我想嘛,接下來的表演,我最好還是當好觀眾的身份,這主角嘛,肯定不會是我了……」
簡凡說了句意味深長的話,曾楠有幾分不解,瞥眼再看,正看到了簡凡神神秘秘一臉狡黠笑容的神情,嚇了一跳,驚聲問了句:「你又打什麼鬼主意?」
「有嘛?我打什麼鬼主意了?」簡凡霎時又無辜上了。
「切……你這麼一笑,我就看出心懷不軌來了。」曾楠叱了句。
「嘿嘿……你肯定看走眼了,我笑呀,只是覺得接下來估計沒咱們的事了。」簡凡道。
「為什麼?不還沒找著嗎?」曾楠道。
「正因為沒找著,所以沒咱們的事了,接下來警察會不遺餘力地去找,最起碼陸隊長會不遺餘力,否則挽不回他在烏龍丟那麼大的面子,要不他在領導面前怎麼交待……而且呀,我估計一有這麼確切的訊息,連簡懷鈺也未必能坐得住了,所以呢……我們就只能當觀眾嘍,沒事坐著數錢,多好玩……」簡凡沒心沒肺地說著,這一說,倒讓曾楠蹙眉想了想,還真無從辨駁了,又是悻然看了簡凡一眼,不待簡凡示好,已經扭過了頭,又繼續開車。
看出來了,快到大原了,快到家了,在曾楠眼中的濃情蜜意也漸漸地消失殆盡了。簡凡那種緊張,那種不安、那種隱隱的愧疚,此時俱繫於身邊這個女人的身上,又讓他黯然無語了。
不一會兒下了高速路,駕車早到一步的費仕青早等在路邊,肖成鋼、史靜媛一行告別各自回家,直說這事明天再辦,要在大原的話,麻煩點也有辦法,這一行剛走,費仕青要把車鑰匙還給曾楠準備痛宰鍋哥一頓,卻不料曾楠落落大方把車鑰和包裡的貴賓卡一併給了費仕青,指點著費仕青到九鼎休閒酒店自己住下,好好休息一晚上明天再玩,簡凡還沒來得及阻止,這老費早樂得屁顛屁顛駕著曾楠的車一溜煙跑了。
又是一個沒來得及問,曾楠上車直坐到副駕上儼然一副主人的架勢指揮著:「開車,送我回家。」
簡凡沒來由地一陣緊張,喏喏應著上車起步,驅車進城,一路上幾次側頭想說句什麼,不過一看曾楠根本毫無談興,又生生地把話咽回去了。
越像這樣,越讓簡凡緊張,緊張地在思忖,她不會要挾我什麼吧?丫的這妞原來可是盛唐的大姐,誰要是惹了她,拉一幫人去報復都有可能,更何況是上了她!?不過瞥眼看過曾楠那份欲語還休,黯然無言的悽婉表情之後,簡凡又在心裡暗罵著自己心理過於陰暗了。
車駛過了環城路,攘攘熙熙熟悉的城市到了眼前車邊,車速慢了,穿梭在車流中,過了兩個紅燈,仍然是一言未發,簡凡又開始惴度了,這……這不會又要跟我共渡良宵吧?轉念一想,完全有可能。一有可能就害怕了,這事好是好,可中午在家見過爸媽,老婆正等著回去呢,這要不回家說不過去不是?
於是共渡良宵的緊張比要挾的緊張更甚了幾分,一會是柔情似水的曾楠、一會兒是叱目揍人的曾楠、一會又是悽悽楚楚的曾楠,腦海裡數個定格的印象再加上眼前現在黯然不語的曾楠,讓簡凡心裡的忐忑越來越甚,直到車戛然而止,剎車在熟悉的平安小區單元樓下,兩個人依然保持著緘默。
這裡,是熟悉得再不能熟悉的地方,第一幢房子就在這兒,那一次刻骨銘心的愛戀也發生在這裡,房子還在,房主已換,不但房主換了,連愛的人也換了,簡凡下意識地抬眼看看自己曾經住過的那幢單元樓,不過看不出有什麼變化了,甚至有點不理解曾楠為什麼還一直住在這個老式的小區。
「你……不上去坐……坐……」曾楠半晌,幾分期待,又像客套似地說了句,甚至有點緊張的羞赧似地不敢看簡凡的表情,知道他可能不會答應,不過還是希望他答應;知道他肯定會拒絕,但還抱著萬一之想他不會拒絕。
「我……我回家吧,好長時間沒回家了……我……肯定知道我回來了……我……」
簡凡喃喃說著幾近不聞,嚴重缺乏邏輯性的話給了曾楠一個失望的回答。
跟著是「嗒」聲,車門半開,簡凡的心裡一鬆,跟著一疼,莫名地有點不捨,有點難受,側過頭看著將要離開的曾楠,那眼中的留戀讓簡凡頓時心明如鏡,最後把車扔給費仕青把人支走,其實就為了再多和自己待上這麼不長的一段路程,哪怕是不聲不響地獃著。
而現在,走到終點了。
側過頭,正和回頭望來的曾楠相視著,黑白分明的眸子,捋得整齊而端莊的秀髮美厴,還穿著在烏龍買的那身廉價襯衫,不過人憑衣裝、衣憑人貴,穿在曾楠曲線有致的身上,同樣像一身價值不菲的名媛女裝。曾楠的動作僵住了,僵了很長時間,手緩緩地伸著,撫著簡凡凝結著無措表情的臉,那份難為或許比自己心中的難為要更難幾分,輕輕地撫過那條鮮明、隆起的傷疤,爾後是輕輕地附身湊上來,幾乎是蜻蜓點水般輕輕地、輕輕地啄吻在簡凡的臉頰之上,一觸即離,默默地端詳著這張熟悉的臉龐,幽幽地喟嘆了句:
「你還是那樣,拿不起,也放不下……我知道你不會為我放棄……」
欠身,下車,轉身,在簡凡複雜而難言的表情和目光中,頭也不回地進了小區單元樓裡。
過了很久,車依然靜靜地佇立在樓下,曾楠從窗戶上再看靜立的車身時,有一千個、一萬個希望,車門再開,那人會信步下車,很瀟灑,很自信地踏進樓門,敲響自己的家門,然後很自信,很爺們地再一次把自己抱起來,就像在簡堡鄉,溫柔地抱著,就像在小梁村,很促狹地抱著,就像在那座開滿油菜花的矮山上、長滿玉米杆的地裡,很粗魯地抱著……
車動了,慢慢地動了,倒著車,慢慢地離開了視線、離開了小區,一千個、一萬個希望,霎時都落空了,像無數個飛起來的肥皂泡,在同一時間,破碎了……
……
……
叮咚……叮咚……門鈴響了。
蹣跚上前開門,迎面卻是偌大的筐子,嚇了楊紅杏一跳,一怔的功夫,筐子下降了十公分,嘿嘿笑得幾乎眼睛眯成線的老公簡凡那張臉現在眼前,楊紅杏叱了句:「沒鑰匙呀?」
果真是杏眼圓睜、柳眉倒豎,絲毫沒有小別勝新婚的喜悅,更或許,對於老公出行一週電話頗少,且早請示晚彙報的規矩也丟了,早就很慍怒了。
「鑰匙有,手不閒呀……等等啊,別關門,還有幾筐……」簡凡說著把筐子先放家裡,扶著行動不便的媳婦坐回沙發,不迭地又跑下樓去了,楊紅杏看著這土裡土氣的筐子,不用說也猜得出老公又蒐羅著鄉下什麼好吃食了,摳著掀了掀筐子,又是一筐核桃,笑了笑,總是免不了心裡泛著幾分溫馨的感覺。
老婆一溫馨,老公就大汗淋漓了,四筐兩袋,隔年的核桃、棗、花生、小米、還有石碾的玉米糝,新曬的蠶蛹兒、煮好曬乾的黃花菜、黑不溜秋的野木耳,剛下樹黃澄澄還帶著綠葉的杏子。林林總總放了一地,關上門如獲至寶般地往儲藏室搬,那得意勁道甭提了,楊紅杏自是知道老公這得性走哪兒吃哪兒,吃不了還兜著走,一個儲藏室裡放得山貨土產開個小門市都綽綽有餘,想幫把手吧,嚇得簡凡趕緊扶著坐好,口口聲聲,這粗活那能讓媳婦幹,你的主要任務是吃,這吃很重要,你現在不是一個人吃是兩個人吃……又是一番絮絮關切,聽得楊紅杏原本心裡有點不悅的地方也煙消雲散了。
「咦?怎麼你一個人,媽呢?」搬著東西分類的簡凡隨意問著,半天沒老丈母孃出來,詫異地問了句,邊說邊放著東西手腳不停,半天沒聽到迴音,伸著頭看媳婦,不料媳婦不知道啥時候站在儲藏室門口,結結實實嚇了簡凡一跳,又是愣聲問:「怎麼了?你這表情怎麼有問題呀?」
是有問題,像有難言之隱,像有事鬱結在心裡,蹙著眉,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從來沒見過媳婦這個樣子,而且是在心裡最有鬼的時候見到了媳婦這個樣子,簡凡有點心虛,不過依然非常鎮定地說著:「肯定有問題,告訴我,怎麼了?今兒見了我都沒好話,有什麼事了?」
這丫得賊喊捉賊,先壯自己的膽氣了。一說這話,楊紅杏臉上的難為更甚了,點點頭,很鄭重,也很嚴肅地說著:「有件事我得跟你商量一下。」
「什麼事呀?電話裡不能說呀?」簡凡鎮定如故,臉皮厚了也有好處,最起碼能保證老婆面前不露馬腳。一問楊紅杏似有千般難為地說著:「電話裡我不想說……是關於某個人的事,是我很愛很愛的人,不過他犯了不可饒恕的錯誤,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面對他……」
一言如五雷轟頂,山崩海嘯,簡凡兩眼發滯,腦袋轟一聲炸了,手裡拿的一小袋棗兒吧嗒,掉在地上,砸在腳上,一點都不知道疼,嚇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