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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穿越國境線(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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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我說話的人叫猜叔,中緬泰三國語言都會,中國成語甚至會的比我還多,未來的日子裡,他就是我在緬甸的老大了。

猜叔要我好好休息幾天。我住在他的木屋裡,木屋很大,有五六個房間,衛星電視、冰箱、微波爐什麼都有,冰箱裡面還裝滿了食物。

一連四五天都沒人來找,我也樂得清閒自由,每天吃了睡睡了吃,躺在竹蓆上,聽風吹過河面的聲音。

幾天後,猜叔帶了幾個人來:「這就是之前搶你錢的人,隨便打吧。」

猜叔的隨從把他們摁在地上,我看了看面前的人,其實已經認不出他們的長相了,這些人也不是什麼匪徒惡霸,就是當地農戶的孩子。我想,如果不打的話是不是顯得自己太慫了?

我被搶的錢大概有三四百美金,這麼幾天時間,這些孩子是花不掉的,但他們會把錢藏起來,寧願被打一頓也不想還。

猜叔坐在旁邊燒開水,屋子裡的人都非常平靜,被打的人也很平靜,只有拳頭擊打肉體和我一個人喘粗氣的聲音。

打完以後,猜叔還問我:「你要不要喝水?」我說好。

這件事了結了,我也要開始工作了。我住的木屋旁有個小廣場,廣場上停了一排好車:寶馬、路虎、凱迪拉克。猜叔指著一輛蒙著灰塵的寶馬三系告訴我,這輛車,開了兩萬公里,大概能賣三四萬人民幣。

金三角這邊吃的很貴,車子卻非常便宜,我問猜叔,有門道把這個車賣到國內去嗎?

猜叔對我的問題嗤之以鼻:就算有門道,輪得到你嗎?

猜叔帶我開車熟悉路線,在緬甸,路上跑的最多的還是我們開的豐田坦途,國內得三四十萬,很多富二代玩膩了跑車越野,就開著這種皮卡在街上招搖過市。它在東南亞只是最常見的通勤工具,開廠開礦或者辦企業的基本上都有幾輛,用來拉人送貨,基本相當於國內的五菱之光。

我們開了3個小時,來到位於達邦北邊的勐彭縣,在某間廢棄的倉庫裡接到了要運的貨物,都是些泡麵、火腿腸、礦泉水,並無毒品槍支或是炸藥一類。

我們把貨物搬上車,蓋上遮雨布,繼續走5小時山路,來到勐沙縣的棟達鎮,把貨卸到一棟平房裡,我的任務就到此為止了。

這個環節叫「接水」,和我對接的小夥子叫梭溫,他負責的活兒叫「走山」,直接把貨運到深山老林裡交給毒販,是最危險且最重要的一環,我可不想碰。

回去之後,猜叔和我說,他只帶這一遍,以後這條線就我一個人負責了。

我告訴猜叔:「可我不會開車呀。」猜叔愣了,「不會開車你來幹嘛?」

你以為我想來啊?我心裡嘀咕。猜叔則有些氣惱的樣子。

接下來一個星期,猜叔用那輛自動擋的坦途,硬是讓我學會了怎麼樣在崎嶇的山路上跑。有意思的是,緬甸的道路和中國一樣,是靠右行駛的,但這裡很多車子都是日本過來的,而日本都是右舵車,所以就出現了右舵車靠右行駛的現象。

我第一次接貨,猜叔就以為我掛在半路上了。

那天,我是早上六點出發的,順利的話,下午三四點就能回來,我硬是拖到了晚上九點多。

路途中到處都是問題:緬甸山路路況極差,根本不敢開快,況且分岔路特別多,稍不留神就會開錯地方;路上會遇到各種卡哨對你盤查,有時候是政府軍,也有時候是撣邦(撣邦是緬甸聯邦裡面積最大、人口最多的一個邦。東面與中國大陸雲南省、寮國和泰國相接壤,南面克耶邦、克倫邦相連,西面與緬邦相連,北面與克欽邦相連。)武裝,得解釋半天才同意放行;到了棟達之後找不到裝貨的倉庫;和梭溫溝通牛頭不對馬嘴,總之充斥著各種各樣的意外情況。

回到達邦以後,猜叔見到我第一眼就笑了:「你還活著啊?」我已經累得沒力氣回他話了。

在這條給毒販供應給養的鏈條裡,我的任務就是開車裝貨,卸貨,和接頭的梭溫核對數量,一個星期走三次,跑一天休息一天,每批貨賺兩萬,我能得兩千。

幾次「接水」之後,我對走貨的路線已經相當熟悉、物品的價格也有了一些瞭解,發現雖然沒有我想象的那麼暴利,但是利潤也相當可觀。

我問猜叔,一瓶可樂我們賣人家20塊人民幣,那些人為什麼要找我們買,不直接去當地買?

猜叔解釋說:這些都是要運往他們最核心的製毒老巢的,因為勢力劃分和政府打壓的原因,地點不能讓外人知道,只得找自己人來做。

說到底,他們信任猜叔。

其實,送進去的這些可樂泡麵都是假的,製毒窩點裡面很多人一輩子沒出過大山,如果第一次吃到的東西就是假的,那麼以後也能接受假可樂假泡麵的口味。

我又問:「猜叔,為什麼這些人把活都給你做啊?」

猜叔沒說話,默默地把衣服脫了,指著身上的傷疤和彈孔,跟我說:這一處,是几几年替誰挨的槍子,這一處,是几几年幫誰擋的刀。

我不能有自己的手機,和外界聯絡只能去鎮中心打電話。

鎮上有猜叔的耳目,我不敢一個人貿然去,怕招來猜忌,只有趁送貨的時候和猜叔一起。

我下車打電話的時候,猜叔也自然而然地跟在我旁邊,像是本來就應該那麼做一樣。我有些不自在,想讓猜叔迴避,看著他的臉卻不敢開口。

電話那頭的媽媽說:你要注意身體。我聽完點點頭,猜叔在我身旁也點點頭,一臉慈眉善目,像是和我一起分享家人帶來的喜悅。

猜叔對我不錯,隔三岔五會來小木屋找我喝酒。他是中國文化的深度愛好者,會背的古詩詞比大部分中國人還多,我的古詩詞都是中學課本上的,許多猜叔會背的,我聽都沒聽過。

他心目中最好的年代是坤沙執政的時候,提及坤沙,猜叔充滿感情地回憶:軍隊紀律嚴明,社會充滿秩序,百姓受到教化,無論軍民每隔兩三月總要進行一兩次考試,考題是對坤沙生平的瞭解,以及知曉他為金三角帶來了哪些變化,那時人人都敬愛一個領袖,不像現在,軍閥無秩序的混亂割據。

儘管猜叔起初只是坤沙的俘虜,後來才轉為坤沙手下的普通一兵,很可能並不能和這位「偉大領導人」進行足夠深刻而親密的交流。

猜叔最常找我做的事就是在緬甸炎熱寂寞的空氣裡喝酒,聊毛澤東、古詩詞、坤沙、他心目中過去的好日子和舊日榮光。

我想,他對我和對其他手下有點不一樣。

有次,酒喝得正開心的時候,我問猜叔:你老婆呢?

猜叔本來正在笑,突然一下子恢復平靜,嘴角從彎曲變成直線。後來我才知道事情的真相。猜叔的老婆很久以前就被仇家殺掉了,扔進了追夫河。

不和我喝酒的日子裡,猜叔最常做的事情是躺在家裡的躺椅上,不知道想些什麼,他偶爾也會去孟拉賭博,每次去賭場贏了錢,就會拿一些糖回來分給小孩子。

猜叔的老婆以前很愛聽八九十年代港片裡的流行歌,他會叫人錄成磁帶。當猜叔躺在躺椅上的時候,屋子裡只有香港老歌的聲音流過。

過了半個多月,等我路線熟悉的差不多了,猜叔特地請當地的頭頭腦腦吃了一頓飯,帶我單獨敬了一圈酒,混個熟臉,我也算進入這個「圈子」了,不再是金三角菜鳥。

偶爾送貨的時候,經過村鎮時會有老人婦女站在路中間,語言不通,我也不知道他們要幹嘛,後來猜叔跟我說,給他們一些糧食就行了。從那以後,我出門送貨都會提前在皮卡的後座上預備一些小包裝的大米或者小桶食用油之類。

我開始對這份工作滿意,雖說是給毒販送給養,但不直接和毒販打交道,也接觸不到毒品,就像普通的卡車司機一樣,工資還挺高,半年下來,我存了小几十萬。

我至今還記得,在離開昆明去到打洛的汽車上,坐在我旁邊的是一個姑娘,年紀應該和我差不多大,戴著一副黑框眼鏡,臉圓圓的特別可愛,眼睛裡充滿對這個世界的善意。

一路上時間很長,也很無聊,我和她攀談起來,聊天中,她說自己是大學生,學的是金融管理,喜歡周杰倫,喜歡甜食,最怕狗和蛇,正在計劃一場去全國各地的旅行計劃。

她問我:「你也是大學生嗎?」

我故作沮喪地說道:「我連大學的校門往哪邊開都不知道。」

她可能覺得不好意思,想安慰我,但又不知道該怎麼做,只能悻悻地說:「其實沒上過大學也挺好的,可以更早賺錢,真的。」

沉默了一會兒,她又問:「你平常都喜歡做些什麼啊?」

我想了一下,回她:「喝酒算嗎?」

她給了我一個白眼,又俏皮地笑出了聲。

她很興奮地和我描述她的大學生活。比如,她們學校食堂的阿姨長得很漂亮,她們的宿管把想要混進來的男生趕出去,她們的政治課老師結婚十年還沒有孩子……

我根本不明白這些事到底哪裡有趣,但她臉上始終洋溢著燦爛的笑容。

那段旅途很長,在汽車的顛簸中,我很多記憶都缺失了。只依稀記得,她曾經問過我一個問題:「你是去旅遊嗎?」

我假裝一個成熟男人的口吻,回答她:「工作。」

如果不是接下來在緬甸發生的事情,我可能會一直在這裡幹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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