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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條狗」(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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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全見我罵他也不生氣,反而把他的花褲衩口袋外翻,聳著肩膀說,他沒錢。

但其實有一次例外。

我記得那天太陽很大,我跟安全還有他的兩個女朋友上街閒逛。

安全領著兩個女朋友,路過一個小花田時,他毫無徵兆地甩開兩個女人的手,小跑到花田裡摘了一大把的鮮花,然後一分為二,仔細數成相同的數量,同時遞給他兩個女朋友。

兩個女人的皮膚都比較黑,笑起來牙齒特別白,一左一右摟著安全,嘴裡不斷說著緬甸語的情話。說得久了,一個女人把頭靠在安全的肩上,另一個則拿牙齒咬了口安全的手臂,痛得安全原地跳起來,三人頓時大笑。

我當時離安全他們不遠,眼裡看到的這幅畫面,不知道為什麼,一直停留在我的腦海裡。

回國後,我偶爾在街上看到剛開業的店面,門口有兩排花籃時,會趁店家不注意,偷摸著撿些花籃裡的花,拿回家曬成花幹。

安全其實原名並不叫安全,是因為要討好一個賭客,自己給改的名字。

那個賭客是個臺灣女人,我不知道叫什麼,大概40歲上下,看起來貴氣,帶了塊水頭很好的觀音吊墜,手上還有串金鑲玉的轉運珠。她連續3個月都待在小孟拉的紅棉賭坊,很少出門。

臺灣女人通常待在大廳玩百家樂,出手闊綽,一把牌最高上過10萬。

她對錢不是很看重,贏錢時就隨手抓一把籌碼,放在賭桌上,讓圍在她身邊的人隨便拿。有時送的籌碼多了,還會引起紛爭,我見過兩次有賭客因為搶錢大打出手。

紅棉賭坊是小孟拉最早的幾家賭坊,雖然規模不大,但是各行的關係都很硬。因為臺灣女人高調的行事風格,有些輸紅眼的中國賭徒和緬甸人都盯上過臺灣女人,想要綁了她敲點錢出來,但是都被紅棉賭坊出面給警告了。安全就是在那時候見到的臺灣女人。

安全愛賭,但是他水平和運氣都不行,通常是辛苦存了10天的錢,兩把牌就輸回去。這時如果我在,他就會湊到我跟前,讓我給點籌碼。我開始還心軟,會丟給他一兩個,後來直接不理會,因為這傢伙從來不會想著還我。

自從我不給他籌碼,安全在賭坊裡遇見我,就再沒有打過招呼。而且,每次路過我身邊,都用肩膀撞我一下,見我目光看向他,他就趕緊走開。

安全沒錢上臺,但又想賭,就只能做「碼子」。

「碼子」和侍應生乾的活是一樣的,但是賭坊並不會發工資。「碼子」是荷官帶的人,一次只能待在一個賭檯,全靠自己在賭客那蹭小費,最後還要交一部分給荷官。

那段時間,臺灣女人在哪個賭檯,安全也跟到同一個賭檯。他站在臺灣女人旁邊,端著果盤和茶水。只要臺灣女人張嘴,安全就趕緊用牙籤戳著水果送進她嘴裡,臺灣女人伸手,安全就邊用嘴吹著茶水,邊雙手捧著遞過去給她。

靠這樣殷勤的招待,安全和臺灣女人漸漸熟絡起來。我經常會在賭檯上,看到臺灣女人和安全兩個人在不停說笑。

後來發生什麼我不太清楚,大概兩個多星期以後,安全難得請我喝了杯奶茶,還沒等我喝下第一口,他就很興奮地和我宣佈,自己被臺灣女人包養了。

我覺得那個臺灣女人非常缺愛,眼神也不好,不然為什麼會看上安全這種人。

被包養後的安全說話文明許多。他平常和我出去吃飯,多是「幹你孃,快他媽上菜」這些中國髒話,現在問話都是「您好,請問菜還需要多久上來?」

我問安全:「被包養的感覺怎麼樣?」

安全樂著說很不錯,這就是他以前夢寐以求的生活。我又問他:「那你之前兩個女朋友呢?」

安全邊開啤酒,邊說已經分開了。他告訴我,開始那兩個女的死活都不同意分手,說可以接受四個人,然後他就去問臺灣女人行不行,結果被大罵了一頓,說不解決這件事就讓安全滾蛋。

安全立馬回家把兩個女朋友狠狠打了一頓,趕出了房間。

我覺得安全不道德,皺眉問他:「你那兩個女朋友對你還是很好的,這麼做不太好吧?」

安全喝了一大口啤酒,撇著嘴角說我年紀小,不懂事。他說,那兩個女的都是妓女,而且自己還是得經常出來掙錢,哪像現在,每天就陪著賭博,上床,還有錢拿。

金三角的緬甸人大多懶惰、薄情、習慣不勞而獲,安全並不是例外。

有錢以後,安全也回請了我兩頓飯。

一次在飯桌上閒聊,他說臺灣女人信的是臺灣一個宗教,問我有沒有聽過。我搖頭。

那是個很小眾的教派,只接受有錢人,教義是號召每個教眾散財,擁抱平凡,平常穿著要樸素,不能化妝戴首飾。他們還經常會在全球各地免費巡迴展覽,多是展出宗教內成員寫的書法作品,順便宣揚自己的教義,吸納新成員。

我和安全說,怎麼聽著這麼像邪教?安全問我,邪教是什麼?

金三角只信佛教,其他的教在這裡沒有生存土壤,所以安全不理解邪教的概念。

我說:「比如在金三角,除了佛教,還有人信的其他教派就是邪教。」

安全聽了以後,想了一會兒,問我:「可是佛說信仰是自由的。」

我不知道怎麼和安全解釋,只能換個方式問他:「那女的一看就是穿得有錢,不太符合你說的那個教義。」

安全想了一下,告訴我臺灣女人和他說過,她是因為中年喪子才選擇入教,時間不長,受不了整天很樸素的穿著,但在臺灣她又不能違背教義,就輾轉來到金三角,想要充分感受金錢帶來的快感,害怕自己以後就很難再有這種體驗。

我笑著說還不錯啊,那女的信這宗教,感覺挺溫柔的,不像是會養鴨子的。因為我知道,喜歡包養異性的中年女人和中年男人大多是同一個群體,產生變態的機率會無限制增加。但臺灣女人看上去還算斯文,安全算是走運了。

我話還沒說完,安全就把杯子甩在桌上,震得很響,然後拿手指著我的臉,大聲地說,「你不要這麼詆譭她。」

還沒等我說話,安全就率先起身,沒有結賬就離開了。

過了個把星期,安全專程來和我道了歉,說之前他衝動了,要回請我一次。

這次我明顯感覺到安全在飯桌上的做派不大一樣。原先安全的話不太多,更多時候是聽我或者其他人講話,頻頻點頭表示附和,現在就變成我講一句話,安全就會插上一嘴,三句不離臺灣女人。

我笑著對安全說,你這麼顯擺沒意義的,那女的是臺灣人,最後肯定是要回去的,你到時候又不能跟著她回臺灣。

安全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把筷子往桌上重重一放,罵我不會說什麼好話,又起身離開。

結果還是沒有付賬。

我記得那天,自己看著安全的背影,心裡想的是,這傢伙是故意不付錢吧。

後來大概有一個月的時間,我沒有再見過安全,等到再次見面的時候,是安全主動找的我。他告訴我之前的猜測是錯誤的,自己已經確定要去臺灣生活了。

我問他,「臺灣女人答應帶你走了?」

安全衝著我直點頭,臉上的笑沒停止過。

我猶豫了一下,想著還是得提醒下安全,就又問他,那個宗教一聽就不太靠譜,這女人對你也太好了吧,還想著把你帶回臺灣,你要不要再認真考慮下。

安全聽了很生氣,他罵我是嫉妒他,嫉妒他可以離開這裡,而我只能永遠待在金三角等死。

然後他就立馬轉身離開,剛走出幾步,又轉頭問我:「你懂什麼,外,外面再差還能比這裡差嗎?」

和喜歡來金三角做生意外國人不同,很多本地人通常是有機會就想要逃離,不管是臺灣或者是別的地方,對安全來說,其實都是天堂。

安全離開金三角的那天,只有我一個人陪他。我們買了幾瓶小緬甸,蹲坐在街口,兩人先幹了一瓶。喝完酒的安全,臉上的笑容再也止不住。

他邊笑邊告訴我,自己要去過好生活了,要去早上沒有槍聲,晚上沒有死人的地方生活了。

我問他:「你知道臺灣在哪裡嗎?」

安全搖頭說不知道,但是他專門去找人問過,說那地方很漂亮,有大海,有高樓,有很好吃的東西,有特別漂亮的姑娘。

安全把手上的一個空酒瓶,往街道中間砸過去,發出「砰」的聲響,嚇壞了一個過路的遊客,那人用國罵罵了幾句,但是沒有上前來討說法。

我看安全這個動作,覺得這傢伙小人得志,嘲笑他:「喲,要去臺灣整個人都不一樣了,平常也沒見你這麼大膽啊?」

安全轉頭,沒回答我的話,反而嘿嘿笑著問我,你見過大海嗎?

我把手裡的啤酒喝完,告訴安全,我小時候經常能看見海。安全可能沒想到我竟然見過大海,剛想開口的話又吞了回去。

隔了一會兒,他又大聲和我說,他馬上就要去臺灣了,別說大海,其他全部東西都會見到的。

見我只顧著喝酒,沒理他,他就拿酒瓶子碰了一下我的手臂,又問我,那大海是什麼樣子的?

我想了一下,說:「反正我看到大海,就會覺得很難受。」

安全臉上的笑容漸漸散去,然後拍拍我的肩膀,丟支菸過來,說不知道他見到大海的時候,會不會難受?

我們兩人抽了小半截,安全重新開口,問我:「在臺灣,所有人都能活下去的吧?」

我沒有猶豫,看著安全,認真地點頭。

安全看到我點頭,臉上又很快出現笑容。說自己到臺灣以後要狠狠睡個三天三夜的覺,躺在很軟的**,誰來叫他都叫不醒那種,然後問我那種床是不是叫席夢思?

我說是叫這個名字的。

安全又說自己要吃很多東西,全都讓臺灣女人付錢,他一分錢都不用出。

我呵呵笑了兩聲,心裡想道:你也沒錢好不好?

安全大概看我只是笑著,沒有說話,就從鼻孔裡發出嗤笑聲,說我肯定是嫉妒他了。

我無語,雙手合十,對他拜了一下,說自己的確是很嫉妒他。

安全看我這模樣,立馬就大笑起來,反覆說著自己要去臺灣了。

那天其實我陪安全的時間沒多久,喝了兩瓶啤酒就撤了。臨走前安全問我要了國內的地址,他說可能會給我寫信。

我嘲笑他:「你還知道寫信啊?」

安全瞪了我一眼,很認真地告訴我,他特意瞭解過很多中國的事情,知道傳統中國人都是通過信件來進行溝通的。

我又問他:「那你會寫漢字嗎?」

安全搖頭,說自己正在學,臺灣女人也在教他。

然後我就再沒說話,和安全說了聲再見,就回到賭坊,在老虎機前繼續消磨時光。

金三角,能讓人最快學會的是離別。

本來我已經忘了安全這個人,直到2017年底,我和陳拙在北京的一個四合院聊了四天,把我在金三角經歷的事情都說了出來。臨走時陳拙叫我要好好寫。

我之前寫過最長的文章就是語文試卷的800字作文,心想這是個大工程,就回到將近三年沒回去的雲南,在當初前往金三角之前的客棧住了半個星期,想要找找感覺。

沒想到,那客棧的老闆娘還認識我,說前兩年有一封信寄過來給我。

她找不到我,又把信扔回院子裡的信箱。

那信箱已經很老,鎖都鏽了,看起來很久沒人用過。

信封發黃,上面的寄信人是安全,信紙上的話不多,上面寫著:我現在過得很好,你呢?

字很醜,寫得歪歪扭扭。

信封裡還有一張照片,是安全和臺灣女人的合照。兩人在海邊,安全留起一頭的長髮,兩人被海風吹得頭髮和衣服都蓬亂,臺灣女人靠在安全的肩膀上,很開心地笑著。

我看著安全一臉幸福的模樣,突然非常生氣,從口袋裡掏出打火機,把照片給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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