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薛明飛的模樣,吳群和趙立文也覺得心中一陣陣的發寒,但首領下了命令,他們只好上前,一左一右想要去攙扶那具慘白的軀體。
在他們閃身讓看廟門的時候,薛明飛的目光失去了障礙,直直地釘在了廟宇內的雨神像上。他像是看到了世界上最可怖的場面,身體劇烈地顫動起來。然後他抬起一隻手,指著神座的方向,爆發出一陣歇斯底里的怪笑:「哈哈……哈哈哈……我的血!那是我的血!他,他吸光了我的血!哈哈哈……」
那是一種恐懼到極點而爆發出來的絕望的笑聲,嘶啞乾澀,到最後已近似嚎哭,令聽者毛骨悚然。
所有人都被這笑聲和笑聲中可怕的話語驚呆了,就連白劍惡也忍不住回過頭,向著薛明飛所指的方向看了一眼。
突然,薛明飛的笑聲嘎然而止,隨即他身體晃了兩晃,像一根煮熟的麵條一般,軟軟地癱倒了下去。
寨民們轟然大噪,這聲音令白劍惡從恍然的狀態中驚醒,他咬咬牙,臉上重新出現剛毅的神色,大喝一聲:「都別慌!有我在!」
寨民們被首領的精神鼓舞,暫時恢復了平靜。可眼見人命關天的事情發生在眼前,羅飛再也不能坐壁觀望,他搶上兩步,也來到了龍王廟前。嶽東北早就按捺不住,立刻緊緊跟上。周立瑋似乎自重身份,不過他猶豫了片刻,還是趕了過來。
「你們到這兒來幹什麼!」白劍惡看起來對這幾個陌生人存有極大的戒心,「快退回去!」
「我是警察!」羅飛亮明瞭自己的身份,他指著已躺倒在地薛明飛說,「我有義務為這個人的安危負責。」
「什麼警察不警察的,這裡我說了算!」白劍惡瞪起眼睛,「把他們給我趕走!」
吳群和趙立文一閃身,攔在了羅飛三人面前。嶽東北對薛明飛的安危本不感興趣,他只想知道雨神像到底發生了什麼變化,此時對方上前,又擋住了他的視線,他原本就倨傲無禮,當下用手推了吳群一把:「讓開讓開,你們這也太霸道了吧!」
卻不知這山寨中素來民風彪悍,嶽東北這一把在他們看來已是極具挑釁意味。吳群和趙立文立刻變了臉色,倆人同時一抄手,不知從哪裡各一柄明晃晃的砍刀,比在了三人面前,一時間氣氛緊張,竟似一觸即發。
嶽東北手足無措,漲紅了臉:「這……這是幹什麼呢?」
羅飛怕嶽東北有什麼危險,連忙將他拉到了自己身後,同時誠懇地說道:「我們不是來找麻煩的,現在,應該是救人要緊。」
「白寨主。情況雖然混亂,但敵人朋友你還是要區分清楚。我們都是有身份的人。這是羅警官,這位嶽先生也是很有學問的人。」一直沒有說話的周立瑋此時上前一步,指著已方三人挨個說道,「而我姓周,是一個醫生,你現在需要我的幫助,白寨主,你應該明白這一點。」
周立瑋特別強調了「醫生」兩個字,白劍惡似乎有所觸動,他凝起目光,死死的盯著對方。周立瑋毫不畏縮,和對方傲然對視。終於,白劍惡臉上的神經鬆弛了下來,他衝兩個手下襬了擺手:「你們退下吧,讓他看看薛明飛到底是怎麼了。」
吳群和趙立文收起刀,讓到了白劍惡身後。周立瑋俯,把薛明飛的上半身抱起,手指輕搭在他的脈搏上。羅飛也跟著蹲下來,關切地等待著。
很快,周立瑋神色嚴峻地說道:「他的身體非常虛弱,隨時有生命危險,應該是失血太多造成的。」
「失血?!怎麼失的血?」白劍惡對薛明飛的狀況非常關注,只是當著寨民的面,不願意屈尊下蹲。不過聽到周立瑋的診斷,他還是忍不住迷惑的叫出了聲。
羅飛也覺得有些難以理解。薛明飛一絲不掛地躺在大家面前,誰都看得清清楚楚,他全身上上下下,連一處微小的傷疤都沒有,又怎麼可能失血過多呢?
薛明飛本來已處於半昏迷的狀態,此時突然又睜開眼睛,用微弱的聲音喃喃說道:「是他,他……吸光了我的血……」他的瞳孔明顯放大了很多。
白劍惡微微頃體,看著薛明飛的眼睛:「誰?是誰害了你?你說出來,我一定給你報仇!」
薛明飛的嘴角輕輕了一下,然後他那死魚一般的眼睛瞪得老大,眼神里卻已沒有任何生命的光彩。
「……報仇?是的……他來報仇……他復活了……用我的血液!惡魔!他……他不會放過我們,他在地獄裡……等著我們!」薛明飛用一種令人窒息的口吻說完了這些話,他的神智已經模糊,目光空洞,毫無目的的四下掃動,但他的手指卻牢牢指定著一個方向。
在他身邊的人全都感到心頭一陣陣發緊,然後不約而同地看向了那個方向。
龍王廟中雨神李定國的塑像!
昨晚羅飛已經來過了龍王廟,但那時燭光昏暗,他也沒有去留心觀察那尊塑像。現在才算真正一睹「雨神」的尊容。只見那塑像所鑄的乃是一個形容威嚴的中年男子,他濃眉長鬚,高鼻劍目,身著金色的鎧甲,右手按著一柄長劍,通體上下似乎彌散著一種令人難以抗拒的力量感。
而此時,這種力量感無疑又被渲染出了十足的恐怖色彩,因為他全身斑駁淋漓,到處都在流淌、撒滴著殷紅的鮮血!
尤其令人駭異的是,在他那圓睜的雙眼中,鮮血仍在接連不斷地汩汩而出!
在塑像血目注視的地方,薛明飛黯然嚥下了他在人世間的最後一口氣息。他似乎在用自己的死亡見證著「惡魔」的浴血重生!
廣場上寂靜一片,一種惶恐不安的情緒無可阻擋地瀰漫開來。羅飛緊緊鎖起了眉頭,龍王廟——雨神——李定國——落淚降雨,他原本以為這些只是自己追尋龍州案件過程中的一個小插曲,可薛明飛最後的遺言卻又引出了神秘的「惡魔」,這意味著什麼呢?
周立瑋無暇旁故,專心地對薛明飛的屍體進行檢查。是的,對這起離奇的死亡事件來說,屍體是最為直接的線索。羅飛相信周立瑋的專業水平和思維能力,他會有所發現嗎?
禰閎寨所有的寨民全都默不作聲,突如其來的詭異變故使他們連議論的勇氣也沒有了。在他們視線的焦點中,白劍惡愣愣地站在龍王廟門口,他可以把身杆挺得筆直,但卻無法掩飾眼神中的迷離。
只有嶽東北一副蠢蠢欲動的模樣,使勁伸長脖子往龍王廟內張望。如果不是剛才兵刃相向的一幕令他心有餘悸,只怕他早就按捺不住要闖入廟中了。
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在這樣的氣氛中,一團黑雲悄悄地逼入了村寨上空,原本明媚的晨光漸漸地被遮蔽了,廣場上顯得更加陰森。
這變化似乎觸動了白劍惡的某根神經,他驀然警醒,往廟外踏了一步,指著薛明飛的屍體問道:「他……死了嗎?」
周立瑋非常確定地點了點頭。
白劍惡的雙眼略眯了一下,聚攏了一片精光,他的神情也隨之重新變得剛毅起來。然後他面向廣場上的寨民,大聲說道:「你們都看到了,尊神在泣血!我還可以告訴你們,薛明飛已經死了!」
寨民們跪的地方離龍王廟尚有一段距離,對廟門口發生的事情只能看個大概,此時才確知事態的嚴重,立刻爆發出一陣。
見此情形,羅飛和周立瑋對視了一眼,都有些奇怪。白劍惡的這幾句話對現場局面的控制有弊無利,不知他是何用意。
只見白劍惡抬了抬手,廣場上雜聲漸止。隨即他轉過身,大步向廟內走去,經過門口時,輕聲吩咐了一句:「你們倆把住門口,誰也不讓進來!」
吳群和趙立文拔刀在手,面相廟外虎視眈眈。
白劍惡跪倒在神像前,朗聲道:「尊神在上!我禰閎寨上上下下對尊神一片赤誠忠心,尊神今日泣血,白劍惡惶恐不已。何處冒犯,請尊神明示!」
說完這些話,他雙手高舉,一拜到地,頭重重地叩在蒲團上,良久不起。
寨民們也連忙跟著拜倒,齊聲悲呼:「請尊神明示!」
神像「李定國」雙眼中仍有血液滲出,難道「他」還能再說出些什麼?
羅飛隱隱感到白劍惡在搞什麼玄機,可又猜不透徹。正迷惑間,忽見白劍惡翻身躍起,三兩步搶到廟外,面沉似水,雙目圓睜,顯得極為憤怒。
「有誰不聽我的吩咐,今天在天亮之前來到廟裡,打擾了尊神?!」他面對著寨民,厲聲喝問。
寨民們面面相覷,誰都不敢應聲。片刻後,人叢中老王忽然連連叩首,哆嗦著聲音說道:「我……我來上過祭品,可確實過天之前,是……昨晚,不能……不能算今天……」
白劍惡兩道劍一般的目光立刻向老王過去,追問:「那在你之後呢?還有沒有人來?」
「有,有。」老王如夢初醒,連聲回答,「薛明飛,薛明飛在我後面來過。」
「這就對了。」白劍惡長嘆一聲,抬頭向天,露出悲憫的神色。然後他衝回廟中跪倒,大聲念道:「薛明飛冒犯尊神,已經自食其果。乞求尊神寬恕憐憫,保佑禰閎寨風調雨順,世代平安!尊神慈悲!」
眾寨民跟著叩首、念頌。白劍惡的這番話無疑讓他們「明白」了事情的原委,一塊大石頭算落了地。雖然心中仍有些不安,這一聲「尊神慈悲」卻叫的尤為整齊、響亮!
羅飛凝目看著白劍惡,心中已是雪亮。他暗暗點了點頭:這個白寨主倒真是個厲害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