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是回營地看看吧,這裡不會有太多線索了。」沉吟片刻後,羅飛對白劍惡說道。
白劍惡此時已冷靜了很多,他鐵青著臉,把砍刀收起,然後和羅飛一道往回走去。
營地上,周立瑋正在檢查吳群的屍體,趙立文手按砍刀護在一旁,每看到同伴的慘狀,便臉露憤恨之色。嶽東北獨自負著手,臉朝天空不知在想些什麼。
「那邊有什麼情況嗎?」見到羅飛二人回來,周立瑋立刻抬起頭問道。
羅飛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先蹲來檢視了一下死者的前襟,很明顯,那裡沾有大片的水漬。
羅飛左手握著吳群的水壺,右手食指在那片沾溼的衣襟上輕輕地扣擊了幾下,隨後他微微偏著腦袋,開始一步步地敘述思路中展現出的場景:「他去打水——首先給自己打了一壺——然後他當場開始喝水,就在這時,發生了某件意外……」
「什麼意外?」白劍惡在一旁追問。
羅飛搖搖頭,迷惑地看看死者的面龐,自問道:「為什麼?為什麼要去拔自己的舌頭?」
他思索了片刻,似乎沒有什麼頭緒,又問周立瑋:「對了,你有沒有什麼發現?還有,具體的死亡原因是什麼?」
「他的全身都沒有創傷,要害部位也沒有受擊打的痕跡。開始我以為他拔舌的動作造成了口腔堵塞,從而窒息死亡,可是……」周立瑋指指死者暴露在外的舌頭,「這裡似乎另有一些蹊蹺。」
「怎麼了?」羅飛立刻凝起雙目,看向周立瑋所指的部位,白劍惡也蹲了下來,密切關注著。
「你們看,這裡有些不正常的腫大!」
在周立瑋的提示下,羅飛果然注意到死者舌頭偏後的位置腫了起來,而且顏色也不正常,微微有些發黑。
「這是什麼原因造成的?病變,還是中毒?」他立刻追問道。
「現在還不清楚。這些只是外圍表徵,根據我的判斷,出問題的中心部位應該在死者的舌跟,要看到那裡的情況,需要對屍體採取一些特殊的手段才行。」周立瑋一邊說,一邊用徵詢意見的目光看了看旁邊的白劍惡。
羅飛心中瞭然,什麼是「特殊的手段」。吳群是白劍惡帶來的人,要想對屍體有所動作,最好先得到白劍惡的認可。
白劍惡自然也明白周立瑋的意思。他毫不含糊,一摸腰,砍刀已摸在手中,然後他湊上前,用刀刃在死者貼近舌跟處的下顎部位輕輕一劃。
那砍刀甚是鋒利,死者咽喉部立刻出現了一道大口子,有大量血液沿著刀刃滲了出來,那血液竟是色澤漆黑,直如墨汁一般!
周立瑋的判斷沒錯,情況果然就出在這個部位。羅飛心中一凜,屏息繼續關注著。
白劍惡見到眼前的情形,眉尖凸跳了幾下,然後他一咬牙,手腕加力,把死者下顎底部的皮膚和肌肉通通透透地切開。緊接著,他把兩根手指探了進去,一番摸索之後,把整條舌頭從切口處拽了出來。
一時間黑血瀰漫,死者長長的舌頭耷拉在顎下,情狀恐怖異常。不過現場諸人卻顧不了許多,他們的目光全都集中在了死者舌跟與食道連線的部位,本該粉紅的舌跟此時烏黑一片,高高,腫得像個發麵饅頭。在饅頭的中心部位,赫然趴著一隻色彩斑斕的蜘蛛!
那蜘蛛的軀幹大約有小指蓋般大小,身體呈對稱的六邊形,稜角分明,八條腿則顯得細緻修長。雖然已死去多時,但它的口齒部位仍緊緊地噬咬在死者的舌肉上。
白劍惡臉上露出複雜的表情:驚訝、無奈、悲傷,還有一絲恍然,他輕輕把那蜘蛛捻下來,同時苦笑著低聲說道:「毒仙女。」
「毒仙女?」羅飛的眼睛一直跟著那蜘蛛,「這是它的名字?」
白劍惡點點頭:「這種蜘蛛毒性極大,即使在腿上咬一口,處置不得當的話,也能置人於死地,更不用說在咽喉這樣的要害部位了。」
羅飛皺起眉頭:「它是生活在水裡的?」
「不是。」白劍惡似乎也有些迷惑,他想了一想,補充了一句:「難道是先爬到了水壺裡?」
這個猜想聽起來是合乎邏輯的。
白劍惡三人的臥具四周雖然撒了硫磺,但水壺行禮卻是放在硫磺圈之外的。這隻劇毒的蜘蛛在夜裡爬進了吳群的水壺,吳群首先給自己的水壺打了水,然後便迫不及待地喝了起來,蜘蛛也被他囫圇吞進了口中。瀕死的蜘蛛自然會盯咬住他的舌跟部位,並釋放出全身的毒液。吳群疼痛難忍,驚駭之餘,本能地用手拉拽舌頭,想要把喉口的毒物清除。在意識到自救已無可能的時候,他強撐著回到營地,但終究還是毒發身亡。
如果真是這樣的話,那這個吳群死得也太冤了。羅飛搖了搖頭,不置可否。周立瑋和趙立文也都默不作聲,臉上均有疑慮的神色。
「嘿嘿,哪有那麼巧的事情?」一直沒有說話的嶽東北此時終於開了腔,他直言不諱地說出了心中的想法,「這絕不是什麼意外。這件事註定要發生,兩天前便已是如此。」
「兩天前?」白劍惡莫名其妙地看著嶽東北,「兩天前我們還在禰閎寨中。」
嶽東北卻不答話,仰頭看天,忽然沮喪地嘆了口氣:「唉,也怪我疏忽了。‘剝皮揎草’,隱晦的我能看出來。可此前那麼明顯的警告,就在我眼皮地下溜過,我居然毫無察覺……」
羅飛等人面面相覷,實在不明白他在說些什麼。
「拔舌之刑!你們都忘了嗎?」嶽東北睜大眼睛,看著眾人說道,「那張宣紙,李定國的札記,‘他’早已說得清清楚楚,卯時,對‘洩密者’施以‘拔舌之刑’!」
是的,拔舌之刑!磨盤山!經嶽東北這麼一說,大家有點咂出了味來,如果按這個思路去理解的話,吳群的死狀的確具有極強的象徵意義。
瞬息之間,羅飛已經把兩天前的情形在腦海裡回放了一遍,有個細節當時他未曾多想,現在卻引起了他的極大關注。
「你們好像提起過,那張宣紙原來並不在羊皮卷裡?」他的目光從白劍惡和趙立文的身上依次掃過。
趙立文愣了一下,似乎拿不定該如何回答,只好看向了白劍惡。
白劍惡陰沉著臉,半晌之後,他才點了點頭,低緩著聲音說道:「是的。到現在我也不知道那張紙是從哪裡冒出來的……這事情,真是越來越有意思了……」
誰都明白白劍惡話語中的潛臺詞:宣紙的神秘出現無疑是嶽東北「警言說」的最好註解。眾人一時都沉默不語,琢磨著這件事情中可能蘊藏的玄機。
「如果那張紙真的是李定國手書的札記,倒的確很有意思。」片刻後,周立瑋首先開了口,「這可不是普通的物件,一般人是不會有的。」
這也正是羅飛的思路,他抬起頭,用目光示意對方繼續往下說。
卻聽周立瑋又說道:「既然白寨主已經確定那不是他們原有的東西。我認為,只有鑽研歷史,進而可以說,只有對李定國探索很深的人,才會擁有這樣難得的文物。」
這番話雖然沒有指名道姓,但針對性極強。嶽東北不是愚鈍之人,他立刻漲紅了臉:「你懷疑那東西是我的?」
「至少你曾經向我們展示過,你存有很多與李定國有關的史物和資料。對李定國個人歷史的研究,還有誰比你更深入呢?這些天所發生的一連串怪事,也都是你很希望看到的吧?」周立瑋的話語開始變得咄咄逼人。
「可笑!可笑!難道這些事都是我設計的?我會自己安排一段警言,然後再去解釋它?」嶽東北看起來有些惱羞成怒,「是的,我希望看到這樣的怪事出現,因為這些事正在一步步印證著我的理論,豐富了我的學術資料。但如果這些事是我自己導演的,那這些東西對我還有什麼意義?在學術上弄虛作假,只能成為我一生的恥辱!你屢屢用這種卑劣的想法來攻擊我,這就是你們科學家面對不同觀點時的所作所為嗎?」
周立瑋凝起目光,冷冷地注視著對面的這個胖子,他很想從對方表面激動的情緒下看出其他一些隱藏的東西,但是他失望了。嶽東北喘著粗氣,怒愕難平,這是一個驕傲的人在尊嚴收到侮辱時出現的標準神態。如果這個神態是偽裝的,那嶽東北無疑是難得一見的好演員。
白劍惡和羅飛也在密切觀察著嶽東北的反應。從正常的思路來分析,嶽東北的確非常可疑。雖然他並不具備直接作案的條件,但所有的怪事都被他解釋得絲絲入扣,這不得不使人產生如下的推斷:
那幕後的「神秘力量」正是在嶽東北的指導下步步實施著一個可怕的計劃!
可嶽東北又實在不像是一個隱藏得如此深的人物。羅飛素來對自己識人的能力非常自信,難道這個直愣愣的胖子真的能讓他看走眼嗎?
羅飛沉思了片刻,又微微搖了搖頭。懷疑嶽東北還有一個地方是不太能說通的:如果這些事件都是嶽東北策劃實施的,那他為什麼要把其中的隱義一步步解釋得如此清楚。要展現自己的理論,在計劃完成後裝模作樣地解析一番一點都不晚。現在計劃剛剛開始,多言只會招致眾人的懷疑,這對他以後的行動是極為不利的。
就在這僵持揣摩的氣氛中,白劍惡突然向嶽東北提了一個問題。
「嶽先生,按照你的理論,為什麼‘拔舌’這種刑罰會施加在吳群的身上?」
嶽東北對這個問題似乎並沒有確切的準備,他略遲疑了一下,才含糊地答道:「拔舌之刑,是李定國當年針對洩密者而設立的……既然吳群遭受了這樣的刑罰,而且預先還有過警告,那麼我想,他他肯定是和某件洩密的事情有所關聯。」
「具體呢?」白劍惡用炯炯的目光緊盯著嶽東北,「是什麼樣的洩密事件?」
周立瑋似乎也對這個提問產生了濃厚的興趣,全神貫注等待著嶽東北的回答。
「這個……」嶽東北撓了撓腦門,神色有些尷尬,「這個我也說不確切,或許是吳群的祖上在李定國軍中的時候有過洩密的行為,而當時又沒有受到懲罰。現在‘惡魔’復活,這筆帳便算到了吳群頭上?這只是我的猜測,還沒有史料的依據,還需要多做考證,多做考證……」
白劍惡「嘿」地一笑。看得出來,他對這樣的答案顯然不甚滿意。
周立瑋亦難以察覺地皺了皺眉頭。他對嶽東北的理論一向嗤之以鼻,為什麼獨對這個問題如此關注呢?
「現在情況不明,大家還是先不要相互猜疑。」羅飛已再一旁觀察思索了良久,此時終於說道,「禰閎寨的村民都是李定國部屬的後代,如果誰暗中儲存著李定國的手扎,倒也不是特別奇怪的事情。」
嶽東北點點頭,同時甚為不滿地瞟了周立瑋一眼:「羅警官雖然也不認同我的觀點,但人家說出來的話,就比你客觀多了。這才是積極探索真相的治學態度。」
周立瑋冷笑一聲,不再接他的話茬。
「好了,別說這些沒用的了,還是商量商量下一步的計劃吧。」白劍惡看了一眼手中的那隻死蜘蛛,然後厭惡地把它彈到了一邊。
趙立文的眼中閃過一絲嫉憤的寒光,右手一揮,砍刀迅疾無比地劈出。
蜘蛛的屍體剛剛落到地上,便被這準確的一刀剁成了齏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