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元前202年,楚漢相爭,劉邦得勢。他的軍師張良料到項羽會逃往烏江,於是派人到烏江邊用蜂蜜寫下‘霸王自刎烏江’六個大字。螞蟻聞到蜂蜜的氣味,就聚過來舔食,最後密密麻麻擠成一堆,看起來那些字就像螞蟻爬出來的一樣。項羽看到後,認為天意如此,更堅定了拔劍自刎的決心。」周立瑋侃侃講完這個故事,又對嶽東北說道,「這雖然只是野史,但你自稱研究歷史出生,難道會沒有聽說過嗎?」
「螞蟻是螞蟻,蜈蚣是蜈蚣。」嶽東北仍不服氣,「螞蟻可以用蜂蜜來引,你倒說說看,蜈蚣用什麼?」
「不管用什麼,道理都是一樣的。」羅飛擺擺手,免得嶽東北再繼續糾纏不清,同時他心中暗動:用什麼能吸引到如此大量的蜈蚣?這樣的知識一般人還真不瞭解。再聯想到此前種種,這神秘的「惡魔」似乎對叢林的地勢和生物習性都非常熟悉。
「白劍惡他們應該來過這裡。」周立瑋此時有了新的發現,指著一堆雜亂的藤蔓說道,「你們看,這些都是剛剛被用利器砍斷的。」
羅飛點了點頭,對周立瑋的判斷表示認同。然後他伸出左手想要拉過一根斷藤,忽覺手背上一涼,卻是一滴血液落了上來。
羅飛驀地抬起頭,只見巨石在頂部有一片小小的凸起,恰似屋簷一般。那裡斑斑駁駁,已經被大量的血跡染得殷紅!
「上面有情況!」羅飛低喝了一聲,右手食指已扣上槍機,同時他後撤兩步,擴大了向上觀察的角度。但石頂被鬱鬱蔥蔥的枝葉遮擋著,難覓詳倪。
「羅警官,從那邊可以到石頭上面去。」周立瑋四下掃視了一番,發現巨石左側有個山坡似乎可以攀爬,於是用手捅了捅羅飛,輕聲提醒了一句。
「過去看看。」羅飛立刻搶前幾步,跨上了那片山坡。見周嶽二人也跟了過來,他又回頭囑咐了一句:「你們倆在我身後。千萬要小心安全!」
三人前後相隨,沿著陡峭的山坡慢慢往巨石頂部爬去。大約兩三分鐘後,羅飛一個跨身,已當先來到了巨石之上。
這裡形成了一個平臺,大約十米見方的樣子。眾人要尋找的白劍惡和趙立文二人正處於平臺往外一端的邊緣部位。
生長在石頭旁的那幾棵大樹在這裡已只能看見枝葉濃密的樹冠。樹冠的一部分往內延伸,遮蓋在平臺上,倒像是紮根在石頭頂部的矮小灌木一般。趙立文就倒懸在這些枝葉中,兩臂軟耷耷地垂著,一動不動,顯然已死去多時。
白劍惡站在兩三步開外的地方,木然注視著趙立文的屍體。看起來他倒沒受到什麼傷害,但是神情恍惚,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樣,對羅飛的到來竟是渾然不覺。
此時周嶽二人也先後登上了平臺,見到眼前的情形,他們都隱隱有些發怵,沒有貿然上前。靜默片刻後,羅飛試探著喊了兩聲:「白寨主?白寨主?」
白劍惡聽見呼喚,慢慢地轉過頭,看向不遠處的三人,目光畏縮且迷離。雖然大家分開只不過短短二三十分鐘的時間,但此時的白劍惡,近已似完全變了個人一般。
初見白劍惡,那是一個精幹霸氣的寨主;雨神廟突變,則顯露出白劍惡譎智陰霾的一面;即使進入叢林後接連遇險,他也仍然毫不畏懼,頗具梟雄的本色;可是現在,在這個人的身上,你卻只能看到兩個字:落寞。
他的眉宇不再飛揚,腰板不再挺拔,甚至連眼角也忽然有了幾絲皺紋。他已不是什麼寨主,只是個揹負著生活重擔,滿腹愁腸的貧苦山民。
究竟是什麼,能使一個人的精神在如此短的時間內,發生如此巨大的變化?
帶著這個疑問,羅飛慢慢向著那石臺邊緣走去。
白劍惡的目光在羅飛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後又轉向那片樹叢,喃喃地說道:「……趙立文也死了……」
是的,趙立文也死了。他的右腳腳踝被藤蔓做成的圈索緊緊纏住,並且因此而倒懸在一根粗壯的枝杈上。在他的喉部,有一個可怕的刀口,那刀口又大又深,氣管、食管、頸大動脈均被齊齊切斷,血液仍在不斷流出。
因為屍體處於倒懸的狀態,所以死者全身的血液幾乎都快流乾了。下方的石面汪起大片的血泊,趙立文的砍刀浸泡在血泊中。
不用白劍惡多說,羅飛已能大致推斷出死者遇害前後的情況:他在石壁下中了機關,整個人被高高拉起。「惡魔」早已在巨石頂上等著他,還沒等他有所反應,利刃已劃過了他的咽喉要害。他的身體隨之受力旋轉,鮮血在這個過程中從傷口而出,在下方很大一圈範圍內形成了噴濺狀的血環。
鮮血一定也噴了「惡魔」一身吧?甚至到「他」走出叢林,來到河灘的時候,這些血液仍未乾涸。
當這一切發生的時候,白劍惡在幹什麼呢?這個問題顯然只有當事人自己才能回答。
「你看到他了?」羅飛問白劍惡。
誰都明白羅飛口中的「他」指的是什麼,周立瑋和嶽東北此時也上前兩步,神情關注。
「他?是的……那個‘惡魔’,我見到了他……」白劍惡似乎只是下意識地在回答羅飛的問題,他的目光游離,思緒不知已飄到了哪裡。
「真的?你見到他了?!」嶽東北一下子興奮起來,他有些失控地抓住了白劍惡的兩側手臂,顫著聲音問道:「他……他是什麼樣子?」
「什麼樣子?」白劍惡的雙臂被嶽東北緊緊勒著,疼痛似乎使他的思維重新運動起來,他有些茫然地搖搖頭,「我看不到‘他’什麼樣子。‘他’穿著一件黑色的長衣,衣服上帶著大帽子,臉上也蒙了黑布,只露出一雙眼睛。」
「那眼睛血紅血紅的,對不對?沒錯,就是他!」嶽東北一邊說,一邊激動地看了羅飛一眼。羅飛明白他的意思,這樣一個「人」不久前曾出現在他們的「幻覺」中。
周立瑋此時的心情卻和嶽東北截然不同,他瞪著白劍惡,神情嚴肅地質問:「你都看得那麼仔細了,為什麼還能讓他跑了?」
白劍惡咧了咧嘴,似乎想笑,但卻又發不出聲音。那是一種極端無奈的表情,然後他說道:「‘他’想走,我根本沒辦法攔住他。」
「為什麼?」羅飛也感覺到這裡有些奇怪,皺起眉頭追問。
「我的三個手下都死了。趙立文,禰閎寨最出色的戰士。」白劍惡用手指著身旁那具屍體,聲音變得有些嘶啞,「在‘他’面前,連一點機會都沒有。你們還要我怎麼做?難道也要我死在這叢林裡嗎?我只答應做你們的嚮導,不是來給你們賣命的。」
「可你根本沒有做任何努力!」周立瑋似乎有些惱火,他揚起右手中的一把砍刀,「這是你的武器,你卻把它丟在了山坡上!當他出現在你面前的時候,你立刻就投降了,對不對?我真沒想到,白劍惡,你原來是個孬種。」
兩天前的夜晚,面對「惡魔」第一次發出的駭人威脅,白劍惡曾經舉著那把刀,面對著黑暗叢林縱聲狂笑。可現在,當時的那股豪氣在他身上已蕩然無存。他對周立瑋的嘲罵似乎毫不在意,只是用一種奇怪的目光看著對方,然後淡淡說道:「你不明白,我沒有任何辦法可以反抗‘他’的力量。」
「是嗎?」周立瑋失望之極,反而笑了起來,「呵呵,有這麼可怕的力量,那‘他’為什麼還要躲著我們,盡幹些偷偷摸摸的勾當?你讓他過來啊,有本事,把我們都當作‘惡魔’的祭品好了。」
周立瑋話音未落,忽聽得山坡上腳步聲響,竟真的有人走了過來。
石頂眾人立刻轉身面向入口處,羅飛舉槍,周立瑋橫刀,不約而同地擺出了警戒防禦的姿態。
一個小夥子翻身而上躍上平臺,出現在眾人的視線中。他大約二十出頭的年紀,身形精壯,膚色黝黑。見到羅飛等人,他顯然也有些吃驚,右手一揮,已將一柄明晃晃的彎刀比在前胸處,同時厲聲說出一串奇怪的語言。
「不要誤會。這是哈摩族人!」白劍惡在眾人身旁解釋了一句,然後自己踱步上前,向那小夥子又嘰裡咕嚕地說了一番。羅飛暗暗點頭:不錯,這語調語感都很熟悉,正是自己曾在昆明精神病院聽到過的哈摩族語言。
小夥子一邊聽白劍惡訴說,一邊用機敏的眼神看著羅飛等人,敵意已散去很多。最後他點點頭,回身來到平臺邊,衝著巨石下大聲喊了句什麼。石下隨即有人回應,原來他尚有同伴。片刻後,又有四名男子登上了石壁。同剛才的小夥子一樣,他們都是一身精短的黑色麻衣,額頭上也扎著黑色的方巾,只當先一人鬢角和腰間都有白光閃耀,卻是佩戴了不少精美的銀飾。
剛才那個小夥子此時已收刀退在一旁,但目光卻始終緊隨著佩戴銀飾的男子,神情甚至恭敬。
白劍惡上前一步,右手合在前胸心口處,頷首施禮,然後叫了一聲:「安密大人。」
那男子認出白劍惡,神色顯得頗為詫異,合胸還了一個禮後,問道:「白寨主,你怎麼在這裡?」他說的漢語雖然語調僵硬欠準,但倒還算流利。
白劍惡神情凝重,抬手往羅飛等人處指了指,回答說:「我們都是為了‘恐怖谷’的惡魔而來。」
男子驀然變了臉色,然後他換了哈摩族的語言,對白劍惡追問著什麼。白劍惡也用哈摩族的語言回應著,初時兩人還是一問一答,後來漸漸變成了白劍惡一人在講述,而男子則在一旁凝神傾聽,只偶爾才插問上一兩句。
這番對話為時甚長,想必白劍惡是把他們去往恐怖谷的前因後果都詳細地講了一遍。那哈摩男子皺著眉頭,越聽神色越是憂慮,其間亦不時抬頭看看羅飛等人,目光中頗多審視打量的意味。
另四個哈摩男子似乎都是下屬,他們分站在兩側,與羅飛三人一樣耐心等候著,並不多言。
終於,二人完成了交談,然後白劍惡當先引著,哈摩族眾人向著羅飛等所在的地方走來。到了近前,白劍惡首先指著那佩戴銀飾的男子介紹道:「這是哈摩族的首領安密大人。」
羅飛多少已猜到這男子的身份,此時學著白劍惡先前的動作,微笑著向此人行了個禮,同時仔細打量著他。
卻見這個叫做安密的哈摩族首領大約三十歲上下的年紀,個子比羅飛略高一些,身形健碩但不肥壯,膚色微黑,濃眉劍目,神色間很自然地透出一股英氣。
見到羅飛主動施禮,安密的嘴角略往上挑了挑,露出愉悅的表情。但他並沒有立刻向羅飛還禮,而是先來到了趙立文的屍體前,單膝跪地,深深地揖了下去。
四個隨從亦跟隨首領做出了同樣的舉動。白劍惡低聲向羅飛等人解釋道:「哈摩族敬重死者,尤其是戰死的勇士。」
羅飛點點頭,表示理解。周立瑋卻冷冷地撇了白劍惡一眼,似乎對其之前的懦弱表現仍耿耿於懷。
此時哈摩族眾人口中嘰裡咕嚕不知說了些什麼,然後各自伸出右手食指,在屍體下的血泊中蘸了些血液,放到口中。
「他們認為人的靈魂附著在血液中。喝了戰死者的血液,便能夠得到他的勇氣和力量。」
聽到白劍惡這番話,羅飛不由得想起了那個血瓶,看來哈摩族確實對人的血液賦予著非同一般的敬意。
告慰了死者之後,安密站起身來,目光從羅飛三人身上依次掃過,然後用生硬的漢語說道:「惡魔是我們的敵人。大家都是朋友,現在,就請跟著我去‘恐怖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