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著綠色衣服的伽馬女孩和身著黑色衣服的半痴呆人像蚜蟲和螞蟻一樣正從各個出口擁出來,或者排成隊等候單軌電車。身著深紅色衣服的貝塔減在人群中來來往往。主樓的樓頂上,直升機起起落落,穿梭不停。
「天哪!」列寧娜說道,「真高興我不是伽馬。」
10分鐘後,他們抵達斯托克普吉斯,開始第一局障礙高爾夫。
2
伯納德的雙眼多數時候都低垂著,即使看到了某個人,目光也立刻偷偷摸摸地轉開。他匆匆走過屋頂,彷彿有敵人在後面追捕他,而他根本不希望看到追捕的敵人,怕這些敵人比他料想的更具敵意。這樣他把自己弄得越來越內疚,也越發陷入無望的孤獨之中。
「可怕的貝尼託·胡佛!」但他畢竟還是好意,只是他的好意在某種程度上讓事情變得更加糟糕。好心也會辦壞事,甚至列寧娜也讓他感到痛苦。他還記得那幾個星期擔驚受怕、猶豫不決的日子,他期待著,渴望著,甚至絕望了,沒有勇氣去問列寧娜。他哪有膽量面對列寧娜那輕蔑的拒絕帶來的羞辱呢?但是如果她同意的話,那會讓他多麼欣喜若狂啊!好了,現在列寧娜答應了,但他還是感到沮喪——他沮喪,因為她竟認為今天下午是個打障礙高爾夫的好時候;因為她竟會跑去找亨利·福斯特;因為他不想公開談論他們之間最私密的事情,她居然覺得可笑。一句話,他感到沮喪,因為她與任何一個身體健康、品德高雅的英國姑娘一樣舉止得體,沒什麼與眾不同的獨特之處。
他開啟機庫大門,叫來兩個無事閒逛的德爾塔減服務員把他的飛機推到屋頂上去。機庫服務人員是同一組波坎諾夫斯基程式多生子,這兩個人就像是雙胞胎,一樣矮小、黝黑、面目猙獰。伯納德下達命令的聲音尖銳驕傲,甚至氣勢洶洶,好像對自己的優越性並沒有自信。與低種姓的人打交道對伯納德來說,一直是件難受的事。因為無論什麼原因(據說他的代血劑裡注入過酒精的事情可能真有其事——因為事故總會發生的——也發生過),伯納德的身體比一般的伽馬好不到哪兒去。他的身高比標準阿爾法低8釐米,身材纖細單薄。與低種姓的人接觸老是讓他痛苦地想起自己的身體缺陷。「我就是我,真希望我不是。」他的自我意識敏銳,憂心忡忡。每次他發現自己只能平視而不是俯視一張德爾塔的臉,就感到一種恥辱。那傢伙會不會以他的種姓應該得到的尊重來對待他?這個問題讓他日夜不安。這不是沒有道理,因為伽馬、德爾塔和埃普西隆在某種程度上經過一定的條件設定,把個子大小與社會地位相互掛鉤。事實上,在睡眠教育中,有利於大個子的偏見普遍存在。因此,他追求的女人嘲笑他,與他同種姓的男人拿他尋開心。大家的譏諷嘲笑讓他覺得自己是個局外人。有了局外人的感覺,他的舉止也變得像個局外人,這又加深了大家對他的偏見,更加因為他的身體缺陷而輕視他,對他充滿了敵意。反過來,這又加劇了他的局外感和孤獨感。由於長期以來害怕被輕視,他迴避與同種姓的人接觸,面對低種姓的人時,他卻又自覺地要維持自己的自尊。他是多麼妒忌亨利·福斯特、貝尼託·胡佛這些人啊!他們從來不必對埃普西隆大喊大叫讓他們遵從命令,他們把自己的地位看成是理所當然,在種姓制度中如魚得水,悠然自得,沒有自我意識,對自己所處的優越、舒適的環境熟視無睹。
在伯納德看來,這兩個德爾塔減雙胞胎好像很不情願把他的飛機推到樓頂上去,動作懶懶散散。
「快點兒!」伯納德惱火地說。一名服務員瞥了他一眼。伯納德在這雙空洞的灰色眼睛裡似乎看到了一種動物似的嘲諷。「快點!」伯納德越發高聲喊道,聲音裡夾雜著一種難聽的乾澀。
他爬進飛機,1分鐘後已朝南邊的河流飛去。
各個宣傳單位,包括情感工程大學都在艦隊街一棟60層高的大樓裡。大樓的地下室和下面幾層是倫敦三大報紙的印刷廠和辦公室——《每時電臺》,這是高階種姓閱讀的報紙;淺綠色的《伽馬公報》;還有《德爾塔鏡報》,一種土黃色的報紙,只使用單音節詞。報紙印刷廠和辦公室往上分別是電視臺宣傳局、感官電影宣傳局、聲樂合成宣傳局——它們共佔22層。再往上是研究實驗室和隔音室,那是錄音帶作詞者和合成音樂作曲家埋頭工作的地方。最上面18層屬於情感工程大學。
伯納德在宣傳大廈樓頂降落,走下飛機。
「給赫姆霍爾茲先生打個電話,」伯納德命令一個伽馬門童,「告訴他伯納德·馬克思先生在樓頂等他。」
他坐下來,點了根菸。
電話響起的時候,赫姆霍爾茲·華生正在寫作。
「告訴他我馬上就來。」他說完掛起電話,轉身對秘書說,「你把我的東西收拾一下。」一副公事公辦的漠然口氣。無視秘書一臉燦爛的笑容,他站起身,輕快地朝門口走去。
赫姆霍爾茲身體健壯,胸膛厚實,肩膀寬闊,塊頭很大,不過移動倒是很迅速,輕快敏捷。強壯的圓圓脖頸上支撐了一個漂亮的圓圓腦袋,頭髮黝黑,帶點兒卷,五官稜角分明。毋庸置疑,他確實英俊漂亮,就像他的秘書一直不厭其煩地宣揚的那樣,每一公分都是阿爾法加的體現。他的職業是情感工程大學寫作系的一名講師。在教學的間隙裡,他也是一名兼職情感工程師。他定期為《每時電臺》撰稿,寫些感官電影指令碼,精通標語和睡眠教育順口溜的編撰。
「能幹」,這是他的上司對他的評價判斷,「也許(他們會搖搖頭,別有深意地降低聲音)過分能幹了一點兒。」
是的,過分能幹了一點兒,他們說得對。智力過高給赫姆霍爾茲·華生帶來的影響與伯納德·馬克思因為身體缺陷受到的影響類似。骨架太小肌肉太少讓伯納德孤立於同類之外,但這種孤立感其實是他智力超常的一種表現,而智力超常反過來更加導致他被孤立。使赫姆霍爾茲如此不安地意識到自我和孤獨的原因也正是他過人的能力。這兩個人都感覺到了自己作為個體的存在。身體有缺陷的伯納德因為一輩子受到孤立而感到痛苦,而赫姆霍爾茲·華生因為察覺到自己過人的智力,最近也意識到自己的與眾不同。他是自動扶梯壁球比賽冠軍,他是永不疲倦的情人(據說他4年不到就有過640個不同的女孩),他是讓人欽佩的委員會成員、最好的交際家。但是他突然意識到,運動、女人和社會活動對他來說只是第二愛好。事實上在他心底,他對另外某些東西更感興趣。不過是什麼呢?是什麼呢?這是伯納德與他一起討論的問題,或者說,是伯納德聽這個朋友討論的問題,因為說話的總是赫姆霍爾茲,這次也是如此。
赫姆霍爾茲走出電梯時,聲樂合成宣傳局三個迷人的姑娘攔住了他。
她們纏著他,懇求道:「嗨,赫姆霍爾茲,親愛的,晚飯時候和我們一起去埃克斯穆爾野餐吧。」
赫姆霍爾茲搖搖頭,推開她們擠身出來,「不行,不行。」
「我們不邀請其他男人。」
但赫姆霍爾茲仍然不為這動人的諾言所動。「不行,」他重複說道,「我很忙。」接著堅定地朝自己的既定路線走去。三個姑娘跟在後面,直到赫姆霍爾茲爬進伯納德的飛機,關上艙門,她們才停下來,不過可不是沒有抱怨。
「這些女人!」赫姆霍爾茲說道,飛機升入天空,「這些女人!」他皺著眉,搖搖頭。「太糟糕了。」伯納德誇張地表示附和,然而說話的時候,心裡卻希望自己能夠像赫姆霍爾茲一樣有那麼多姑娘,還沒什麼麻煩。突然,一種想要自我吹噓一下的渴望攫住了伯納德。「我要帶列寧娜去趟新墨西哥。」他竭力裝出一副漫不經心的樣子。
「是嗎?」赫姆霍爾茲一點兒也沒在意。稍停了一會兒,他接著說道:「這一兩個星期,我謝絕了委員會的所有活動,也沒和那些女人在一起。她們在大學裡大吵大鬧,你簡直無法想象。但我想,這是值得的。結果……」他猶豫了一下,「嗯,很奇怪,真是太奇怪了。」
身體缺陷可能帶來智力超常,這個過程似乎是可逆的。超常智力本身也可能導致對自己蓄意的孤獨裝聾作啞、視而不見,導致一種禁慾主義的、人為的性無能。
短暫飛行的後一段時間裡兩人都陷入了沉默。飛機抵達後,他們舒舒服服地躺在伯納德房間裡的充氣沙發上,赫姆霍爾茲於是又開講了。
他語速非常緩慢地問伯納德:「你有過這樣的感覺嗎?似乎身體裡有什麼東西,只等著你給它機會讓它宣洩出來?某種過剩的能量,你用不著的能量——你知道,就像所有的水要隨瀑布飛流急下,而不是通過渦輪機流動。」他徵詢地看著伯納德。
「你是說,情況發生變化時,人可能產生的所有情緒嗎?」
赫姆霍爾茲搖搖頭。「不完全是。我想起了我有的時候會產生的奇怪感覺,我似乎有什麼重要的事情要說,也有能力把它說出來——只是我不知道那是什麼,有力也使不上。要說有某種新的寫作方法……或者有其他什麼東西可寫……」他打住了,之後又接著說,「你看,我是非常善於用詞的,這些話可以讓你突然跳起來,好像坐在針氈上一樣,即使說的是睡眠教育裡的明顯道理,也顯得新鮮,讓人興奮。但這還不夠,光是詞兒好還不夠,表達的意思也要好才行。」
「但是你寫的東西都很好啊,赫姆霍爾茲。」
「嗯,現在還行,」赫姆霍爾茲聳聳肩,「但沒什麼用處。從某種程度上來說,它們還不夠重要。我覺得自己能夠寫些更重要的東西。是的,更緊張、更劇烈的東西。但它是什麼呢?有什麼更加重要的事情要說呢?人家叫你寫的東西怎麼能寫得緊張又激動呢?語言就像x光線一樣,如果你使用恰當的話——它們可以揭示任何東西。你閱讀的時候,就會被穿透。這是我努力教給學生的一樣東西——如何讓寫作具有穿透力。但是寫一篇關於《社會之歌》或者香色風琴最新改良問題的文章,穿透力有什麼用?還有,寫那些東西的時候,你真的能使自己的語言具備穿透力——像最強烈的x光線一樣,深刻動人嗎?你能無中生有嗎?歸根到底,我就是這個意思。我一再努力……」
「噓!」伯納德突然伸出一隻手指發出警告,他們停住聽了一下。伯納德輕聲說道:「門口有人。」
赫姆霍爾茲站起身,踮起腳跟,躡手躡腳走過去迅速拉開房門。當然,外面一個人也沒有。
「對不起,」伯納德感到不安,覺得自己像個傻瓜,「我腦子裡想得可能太多了。人們猜疑你的時候,你也開始猜疑他們。」
伯納德用手擦擦眼睛,嘆了口氣,聲音變得哀怨起來。他開始為自己辯解。「如果你知道我最近不得不忍受的情況就好了,」他幾乎滿含眼淚地說——一股自怨自艾之情突然像泉水一樣湧上他的心頭,「要是你知道就好了!」
赫姆霍爾茲心生不安。他一邊聽,一邊暗想,「可憐的小伯納德!」但他同時也為自己的朋友感到羞恥,希望伯納德有點兒自尊才好。
黎曼曲面,一種非歐幾何形式,其中沒有平行線,因為在想象裡它的圖形是建造在曲面上的,上面的直線都會相交,此處大概是指一種呈某種特殊曲面的網球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