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納德對列寧娜的打岔置之不理,繼續說道:「有一天,我突然產生一個想法,也許有可能一直保持成年人的狀態。」
「難以理解。」列寧娜的口氣堅決。
「我知道你理解不了。這就是我們昨天為什麼上床——像孩子一樣,而不是像成年人那樣可以等待。」
「但是,很有趣,」列寧娜堅定地說道,「不是嗎?」
「是的,太有趣了。」伯納德回答。但是聲音卻充滿哀傷,表情非常痛苦,以致列寧娜的勝利感突然消失得無影無蹤。也許,伯納德覺得自己太胖了吧。
列寧娜回來和範妮說起這些體己話時,範妮只是說:「我告訴過你,就是他們在他的代血劑裡注入的酒精在作怪。」
「不管怎麼說,」列寧娜堅定地說道,「我確實喜歡他。他的雙手如此漂亮,他聳肩的方式——太迷人了,」她嘆了口氣,「但我還是希望他不要那麼古怪就好了。」
2
伯納德在主任的門外站了一會兒,深吸一口氣,挺直肩膀,做好準備面對主任的厭惡和反對——他確信自己在屋裡要面對這些。他敲敲門,走了進去。
「主任,請您籤一下這份許可證。」伯納德儘量放鬆口氣,把許可證放在書桌上。
主任不滿地瞥了伯納德一眼。但是許可證的抬頭是世界國總管辦公室的印章,底端是穆斯塔法·蒙德粗黑的簽名,手續完備,完美無缺。主任沒有選擇,只好用鉛筆塗上自己姓名的首字母——兩個慘淡的字母匍匐在穆斯塔法·蒙德名字的下面。正準備一言不發地把許可證還給伯納德之前,他的眼光被許可證中什麼東西吸引住了。
「去新墨西哥保留地?」他抬起頭面對伯納德大聲問道,一臉的激動和驚訝。
主任的驚訝讓伯納德感到奇怪,他點點頭。兩個人都沉默下來。
主任靠向椅背,雙眉緊皺。「那是多久以前的事兒了?」他開口道,似乎並不是對伯納德說話,而是自言自語。「我想,有20年了吧,快25年了。我那個時候和你年紀差不多……」他嘆了口氣,搖搖頭。
伯納德感到極其不自然。像主任這樣一個傳統謹慎、循規蹈矩的人竟然如此失態!他不禁想掩住自己的臉,趕緊逃離這個房間。並不是說有人在談論遙遠過去的時候,他發現了什麼本質上令人反感的東西。這是從睡眠教育獲得的一個偏見,他(認為自己)已經完全擺脫了這種偏見。讓他感到羞愧的是主任不贊同——不贊同,但是又忍不住破了禁忌。那是受到怎樣的內心衝動的影響?伯納德儘管感到彆扭,但他還是迫切地聽著。
「我和你的想法一樣,」主任說道,「想去看看野蠻人的樣子。得到了一張去墨西哥的許可證,和我當時的女朋友去那兒過個暑假,她是個貝塔減。我想(他捂住眼睛),我想她的頭髮是黃色的。她很豐盈,特別豐盈,我記得。我們到了那兒,看到了野蠻人,騎馬到處跑,諸如此類。後來,大概是我離開前的最後一天——那個時候……她失蹤了。我們騎馬爬上一座令人厭惡的山頭,天氣悶熱,讓人難以忍受。午飯後,我們去睡覺。哦,至少我是去午睡了。她也許一個人去散步了。不管怎樣,我醒來時,她不見了。後來暴風雨來了,那是我見過的最可怕的暴風雨。傾盆大雨,電閃雷鳴。馬掙斷韁繩跑了。我企圖抓住馬,結果摔下來,傷到膝蓋,幾乎走不了路。但我還是一邊叫一邊找,一邊叫一邊找,然而一點兒蹤跡都沒找到。我想,她可能自己回到休息地去了,所以我沿來路爬回山谷。我的膝蓋疼得要命,嗦麻也弄丟了。我花了好幾個小時,半夜才回到休息地。但是,她並不在那兒。」主任重複說道:「她並不在那兒。」沉默了一會兒,主任接著說:「第二天,我接著找,但是我們沒找到她。她一定是掉進哪個峽谷裡了,或者被山上的獅子吃了。只有福帝才知道。不管怎樣,非常糟糕。當時,這讓我非常難過。可以說,超過了應有的難過程度,因為畢竟這種事故可能發生在任何人身上。當然,細胞即使發生變化,社會機體仍要延續。」然而,睡夢中學會的這個安慰似乎並不是特別有效。主任搖搖頭繼續低沉地說:「事實上,我有的時候還會夢到這件事,夢到轟轟的雷鳴聲把我驚醒後,發現她不見了,夢到我在樹下找她,找呀,找呀。」主任沉默了,陷入回憶之中。
「您一定嚇壞了。」伯納德幾乎是滿懷羨慕地說道。
主任聽到伯納德的聲音,猛然一驚,懊惱地意識到自己的處境。他飛快地瞟了伯納德一眼,面紅耳赤地移開目光,突然再次懷疑地看了看伯納德。他因為感到自己的尊嚴可能受損而生氣了。「不要以為,」他說道,「我和那個姑娘有什麼不當關係。我們沒動感情,沒有拖泥帶水,一切都非常健康正常。」他把許可證遞給伯納德。「真不明白,我為什麼會把這些陳穀子爛芝麻的事情講給你聽。」他很生氣自己透露了一個有損名譽的秘密,於是把怒氣都發洩在伯納德身上,眼神中明顯充滿惡意。「我希望藉此機會告訴你,馬克思先生,」他接著說,「我收到關於你工作之外行為的報告,我很不滿意。你可以說這與我無關,但事實並非如此。我要考慮中心的良好聲譽。我的工作人員絕不能受到懷疑,尤其是那些身為最高種姓的人。阿爾法的條件設定是:在感情行為上不一定要像嬰兒一樣。但是,這樣他們更要努力恪守習俗。像嬰兒一樣是他們的職責,儘管這可能違背了他們的意願。馬克思先生,我好心提醒你。」主任的聲音顫抖起來,語氣中的憤怒現在聽起來完全公正無私,好像是社會在表達不滿。「如果我再次聽到有關你任何不符合嬰兒行為標準的報告,我就把你調到下級中心去——很可能是冰島。再見。」說完在旋轉椅子上一轉,拿起鋼筆,開始寫起來。
「這會給他個教訓的。」他暗想。但是他錯了,伯納德昂首闊步走出房間,得意揚揚地甩上身後的門,心裡想的是自己單槍匹馬與現存秩序作鬥爭。因為意識到自己作為個體的意義和重要性,他欣喜若狂,激動不已。即使想到要因此遭受迫害也沒有感到憂慮沮喪,反而精神抖擻。他覺得自己足夠強大,可以面對並戰勝痛苦,足夠強大,即使是冰島也可以面對。因為他從不相信他會真的被要求面對什麼東西,所以他更有信心。不會有人僅僅因為這樣的事情就被調職。冰島不過是一種威脅,一種刺激人、振奮人的威脅。走在走廊上,伯納德甚至情不自禁吹起口哨來。
他把自己那天傍晚和孵化與設定中心主任的會面說成是英勇無比的行動。最後他這樣下結論:「我只是叫他滾回他過去的無底深淵去,然後大踏步走出了房間。事情就是如此。」他滿懷期待地看著赫姆霍爾茲,等著他的安慰、鼓勵和欽佩來獎賞自己。然而赫姆霍爾茲只是靜靜地坐著,眼睛盯著地板,一言不發。
赫姆霍爾茲喜歡伯納德,他很感激伯納德,因為他是唯一一個能和自己談論重要話題的熟人。但是,伯納德身上也有他討厭的東西,比如吹牛,還夾雜著卑賤和自我憐憫,還有他事後逞英雄的可鄙習慣。他痛恨這些東西——這正是因為他喜歡伯納德。時間一秒一秒過去,赫姆霍爾茲仍然盯著地板。伯納德像意識到了什麼,突然間滿臉通紅,羞愧地轉過臉去。
3
旅途一帆風順。太平洋藍色火箭提前2分半鐘抵達新奧爾良,在德克薩斯上空因為颶風耽誤了4分鐘,但是在西經95度的上空氣流非常平緩,抵達聖菲比預定時間晚點不到40秒。
那一晚他們住在聖菲。酒店非常好——比列寧娜去年暑假住的北極宮強太多,她在北極宮可受夠了。這裡空氣溼潤,臥室裡有電視、真空按摩機、收音機、咖啡機、溫暖的避孕用具,還有八種不同味道的香水。他們走進大廳的時候,正在播放合成音樂,一切應有盡有。電梯裡的通告稱酒店有60個扶梯壁球場,公園裡可以打障礙高爾夫和電磁高爾夫。
「聽起來太可愛了,」列寧娜叫道,「我幾乎希望我們能夠就待在這兒。60個扶梯壁球場……」
「保留地裡一個球場也沒有,」伯納德提醒列寧娜,「沒有香水、電視,甚至沒有熱水。如果你感到無法忍受,就待在這兒等我回來。」
列寧娜被激怒了。「我當然受得了。我只是說這裡很好,因為……因為進步是可愛的,不是嗎?」
「1周1次,下午1點到5點,重複500遍。」伯納德厭煩地說道,好像在自言自語。
「你說什麼?」
「我說,進步是可愛的。這就是我為什麼說你不一定要去保留地,除非你自己想去。」
「我確實想去。」
「那麼,很好。」伯納德說道,好像威脅一樣。
他們的許可證需要保留地監察官的簽字。他們第二天早上按時到了監察官辦公室。一名埃普西隆加黑人門童把伯納德的名片遞進去後,他們幾乎是立刻就被允許入內的。
監察官是個阿爾法減,黃頭髮,短腦袋,矮個子,紅皮膚,圓臉龐,寬肩膀,聲音高亢深沉,睡眠教育中獲得的智慧信手拈來,腦袋就像裝滿了七零八碎資訊的礦山,不用問,就會提出各種好建議。話匣子一旦開啟,就會滔滔不絕,轟轟作響。
「……56萬平方千米,分成4個次級保留地,每一個周圍都用高壓電網圍起來。」
就在此時,伯納德突然毫無緣由地想起浴室裡古龍香水龍頭還沒關,香水在不停地流淌。
「……由大峽谷水電站提供電力。」
「我回去的時候,可要花一大筆。」伯納德憑著想象,似乎看到香水計量表的指標在一圈一圈地爬,像螞蟻般不知疲倦地慢慢爬啊,爬啊。「趕緊打電話給赫姆霍爾茲·華生。」
「……上面是5000千米長的電網,電壓6000伏。」
「真的啊!」列寧娜禮貌地說,一點兒不明白監察官在說什麼,只是仿照他戲劇性的停頓做出一點兒反應。監察官又開始滔滔不絕時,她偷偷地吞下半克嗦麻,結果她終於可以安靜地坐下來,腦子裡一片空白,也不用聽他的誇誇其談,只是睜大她那藍色的大眼睛盯著監察官的臉,裝出一副聚精會神聆聽的樣子。
「碰上電網立刻就會死亡,」監察官嚴肅地告誡他們,「在野蠻人保留地裡,逃跑是不可能的。」
「逃跑」這個詞讓人浮想聯翩。「也許,」伯納德說,「我們應該告辭了。」黑色的小指標正像個小蟲子在轉圈兒呢,啃的是時間,吞噬的可是他的錢哪。
「逃不掉的,」監察官又重複了一遍,揮手讓他坐回椅子上去。因為許可證還沒蓋章,伯納德沒辦法只好遵命坐了回去。「那些出生在保留地裡的人——記住,親愛的女士,」監察官挑逗地朝列寧娜飛了個媚眼,不懷好意地接著說,「記住,在保留地裡,孩子是胎生出來的,是的,真的是胎生出來的,這聽起來可能讓人噁心……」(他希望說出這樣一種下流的話題,會讓列寧娜臉紅,但是列寧娜只是裝著很瞭解的樣子,笑笑說:「真的啊!」監察官失望地又開始誇誇其談。)「那些,我再重複一遍,出生在保留地的人註定要死在那兒的。」
註定要死……每分鐘100毫升,每小時6升。「也許,」伯納德又試了一次,「我們應該……」
監察官身體前傾,用食指敲打著桌面。「你問我保留地裡生活了多少人。我的回答」——得意揚揚地——「我的回答是我們也不知道,我們只能猜測。」
「真的啊。」
「年輕的女士,是真的。」
6乘以24——不,可能差不多是6乘以36。伯納德臉都變白了,不耐煩地抖動著雙腿,可監察官仍然無動於衷,滔滔不絕。
「……大概6000印第安人或混血兒……絕對都是野蠻人。我們的巡查人員偶爾會去看一下……另外,他們與文明世界沒有任何溝通……還保留著那些令人厭惡的風俗習慣……結婚,不知你知不知道那是什麼,年輕的女士;家庭……沒有條件設定……古怪的迷信思想……基督教、圖騰崇拜、敬拜祖先……湮滅的語言,像祖尼語、西班牙語、阿薩巴斯卡語……還有美洲獅、豪豬,各種兇猛的動物……傳染病橫行……牧師……毒蜥蜴……」
「真的啊?」
最後,他們終於可以走了。伯納德衝向電話。快點兒,快點兒,不過他還是花了3分鐘才接通赫姆霍爾茲的電話。「我們好像已經身在野蠻人保留地了,」他抱怨道,「這麼低的效率,真見鬼!」
「來一克嗦麻吧。」列寧娜建議。
但是伯納德拒絕了,他寧可生氣。最後,感謝福帝,接通了,赫姆霍爾茲接了電話。伯納德告訴他發生了什麼事,赫姆霍爾茲答應立刻去把香水龍頭關掉,是的,立即就去。不過赫姆霍爾茲還趁此機會告訴伯納德孵化與設定中心主任前一天晚上在公開場合說的一些話。
「什麼?他在找人替代我的位子?」伯納德憤怒地叫道,「已經決定了嗎?他提到冰島了嗎?你說他提了?福帝啊!冰島。」他掛上電話,轉頭面向列寧娜,臉色蒼白,垂頭喪氣。
「發生什麼事兒了?」列寧娜不明就裡。
「什麼事?」伯納德重重地跌入椅子,「我就要被送到冰島去了。」
過去他常常想,沒有嗦麻,只依靠自己內在的力量來面對某些考驗、某些痛苦、某些迫害會是什麼樣子,他甚至渴望苦難。就像一個星期前在主任的辦公室裡,他還想象自己進行了英勇的抵抗,堅忍地接受痛苦。主任的威脅事實上讓他感到得意,覺得自己比實際生活中的自己要高大。但是現在他明白了,那是因為自己沒有認真考慮這些威脅,他不相信主任會在這個問題上做什麼手腳。如今看來威脅變成了現實,伯納德感到驚恐萬分,想象中的堅忍和勇氣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對自己感到非常生氣——真是個傻瓜!——與主任對抗——不再給他一次機會,這是多麼不公平啊。如果現在還有一次機會,他一定會毫無疑問地抓住。噢,冰島,冰島。
列寧娜搖搖頭,「過去未來讓我煩惱,」她又援引了一句話,「吞克嗦麻只剩當下。」
列寧娜最終還是勸服伯納德吞下了四片嗦麻。5分鐘後,煩惱的根果統統消失,只有當下的粉紅花朵競相綻放。門童傳來訊息說,監察官已下命令,保留地衛兵已經駕駛飛機飛來,在酒店樓頂等他們。他們立刻上樓。一個具有1/8黑人血統的混血兒伽馬穿著綠色制服向他們敬禮,然後走上前陳述上午的行程計劃。
乘飛機鳥瞰10個或12個主要的印第安人村莊。之後,他們在馬爾佩斯山谷降落吃午飯,這兒的賓館很舒適。在北邊印第安人村莊裡,野蠻人可能在慶祝夏日節,在那兒過夜也許最好不過了。
他們坐上飛機出發,10分鐘後飛越隔離文明與野蠻的邊界。一道綿延不絕的電網柵欄翻山越嶺,越過鹽漠和沙漠,穿過森林,鑽入紫紅色的峽谷深處,跨越懸崖峭壁、層巒山峰、平頂臺地,一直向前延伸。這是一條不可抗拒的線,是體現人類意志勝利的幾何圖形。電網旁的地下到處都是白花花的骨頭,褐色的土地上還有未腐爛的黑色屍體。這表明麋鹿、公牛、美洲獅、豪豬、郊狼或是貪婪的土耳其兀鷲受到腐肉氣味的誘惑,過於靠近這些致命的電網所致,彷彿是受到了理想公正的懲罰。
「它們從來都不吸取教訓,」穿著綠色制服的飛行員指著下面地上的屍骨說道,「它們永遠也學不會吸取教訓。」他笑了,似乎他是擊敗這些因電擊而死亡的動物的勝利者。
伯納德也笑了,吞下兩克嗦麻,笑話似乎也好笑些了。哈哈大笑之後,他幾乎立馬就睡著了。醒來的時候,他發現飛機已經降落,列寧娜正把箱子拖進一個小房間,穿著伽馬綠色制服的混血兒正在與一個年輕的印第安人用他們聽不懂的語言在交談。
伯納德走下飛機,「馬爾佩斯,」飛行員解釋,「這就是賓館。今天下午印第安人村莊有舞蹈表演,他會帶你們去的。」他指著那個臉色陰鬱的年輕印第安人。「希望你們玩得開心。」他露齒一笑,「他們所幹的事情都很有趣。」說完他爬進飛機,發動引擎。「明天回去。記住,」他向列寧娜保證,「他們都非常聽話,野蠻人不會傷害你們。他們已經受夠了毒氣彈,明白不能玩兒花樣。」飛行員哈哈大笑,啟動螺旋槳,加速飛走了。
陶斯、特蘇基,納姆比、皮庫里斯、波瓦基、希亞、科奇蒂、拉古納、阿科馬、魔梅薩臺地、祖尼、錫沃拉、奧霍卡連特都是美國新墨西哥州的地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