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美麗新世界》小說信息

第七章(第2頁,共2頁)

字體:

他們跨過門檻,發現自己站在一個寬闊的平臺上。下面是這個村莊的廣場,四周圍繞著高高的房屋。廣場上擠滿了印第安人,披著鮮豔的披毯,黑頭髮上插著鳥翎,綠松石飾品丁噹作響,黝黑的皮膚因為出汗而閃閃發亮。列寧娜又把手帕拿出來捂住鼻子。廣場中央是兩個用石頭和陶土夯實的圓臺。這兩個臺子明顯是地下室的屋頂,因為每個圓臺的中央都有一個開口,一條臺階通向黑暗的地下。地下傳來一陣長笛的聲音,但幾乎湮滅在連綿不斷、無休無止的鼓聲中。

列寧娜喜歡這鼓聲。她閉上眼睛,讓自己完全沉浸於柔和的咚咚聲中,讓它們慢慢地完全侵入自己的意識,直至最後世界上似乎只剩下這聲音在深沉地搏動。這讓她想起了團結禮拜日和福帝日慶祝活動的合成音樂。「歡快啊淋漓。」她心想。這些鼓點敲出了同樣的節奏。

突然,一陣歌聲爆發出來,嚇人一跳。幾百個男人大聲呼喊,眾口一致唱出金屬般的刺耳聲音。幾個長長的音符之後陷入了沉寂,雷鳴般的鼓聲也沉寂下來。接著女人用最高音應答,聲音尖銳得像馬嘶。之後鼓聲再次響起,男人低沉野蠻的聲音也再次響起,似乎要證明他們的男人氣概。

古怪——真是古怪。地方古怪,音樂也古怪,人們穿的衣服、甲狀腺、皮膚病、老年人都很古怪。就是這些表演看起來倒不太古怪。

「這讓我想起低種姓社團歌詠會。」列寧娜對伯納德說。

但是過了一會兒,這合唱讓她產生的就不是這種平淡無害的聯想了。地下室裡突然擁出一群可怕的怪物,帶著恐怖的面具,或者塗抹得不像人樣。他們踏著沉重的步伐,繞廣場一瘸一拐地跳著舞。一圈又一圈,邊跳邊唱,一圈比一圈跳得快。接著鼓聲也變了,節奏加快,聽起來就像發燒時脈搏的跳動一樣。周圍人群開始與跳舞的人一起唱起來,聲音越來越大。一個女人帶頭髮出一聲尖叫,接著一個一個都叫起來,就好像被人抹了脖子一樣。突然,領舞的人脫離隊伍,向廣場另一邊的大木箱跑去,提起箱蓋,抓出兩條黑蛇。人群「哇」一聲轟叫起來,其他跳舞的人也伸出雙手隨他跑去。領舞者把抓出的蛇拋向第一個跑過來的人,接著又伸手到箱子裡去抓更多的蛇。黑蛇、棕蛇、花蛇,丟擲的蛇越來越多。舞蹈再次踏著不同的節奏開始。他們捧著蛇,膝蓋和屁股像蛇一樣柔和地扭動著,繞著廣場一圈又一圈。接著領舞者發出一個訊號,一條條蛇被甩到廣場中間。一位老人從地下走出來,在蛇身上灑下玉米粉。一個女人從另一個通道走出來,把一個黑色罐子裡的水灑在蛇身上。老人舉起手,場上頓時鴉雀無聲,令人驚懼。鼓聲停了,生命也似乎走到了盡頭。老人指著通往地下的兩個通道口。慢慢地,底下一隻看不見的手從一個通道口托出了一隻老鷹的畫像,另一個通道口升起的是一幅人的畫像,一個人全身赤裸,被釘在十字架上。兩幅畫掛在那兒,好像是靠自己的力量支撐著,看著眾人。老人拍拍手,一個小夥子走出人群,站到他面前。小夥子全身只有臀部裹著一塊白布,其他地方一絲不掛。他雙手交叉抱在胸前,腦袋低垂。老人在他身上畫了個「十」字,然後轉身走開。小夥子開始繞著廣場中央扭動不已的群蛇慢慢轉圈。轉到一圈半的時候,跳舞人中間走出一個戴著郊狼面具的高個子男人,手裡拿著一根編織好的皮鞭。小夥子繼續走著,好像不知道他的存在。戴著郊狼面具的男人舉起皮鞭,舉了好一會兒才迅速地往下一甩,只聽見皮鞭呼嘯著抽打在肉體上的沉悶聲音。小夥子的身體在顫抖,但他一聲沒吭,繼續慢慢地、堅定地往前移動。戴著郊狼面具的男人揮下一鞭,又一鞭,每一鞭落下的時候,人群先是大抽一口氣,接著是低沉的呻吟聲。小夥子還在移動,兩圈,三圈,四圈,他身上鮮血直流。五圈,六圈。列寧娜情不自停用手捂住臉,開始哭泣。「噢,讓他們停下來,讓他們停下來。」她懇求道。但是鞭子仍然無情地一次又一次落下。七圈了。突然,小夥子一個趔趄,一聲不吭地趴倒在地。老人彎下腰,手裡拿著一根長長的羽毛撫弄他的背部,羽毛浸血變得殷紅。他把羽毛舉起來讓大家看,然後在蛇群上搖晃三下,有幾滴血落下來。突然,一陣恐懼、急促的鼓點敲了起來,人群大聲歡呼。跳舞的人衝向前,拾起蛇,奔出廣場。男人、女人、孩子也都隨著他們跑出去。1分鐘後,整個廣場變得空空如也,只有那個小夥子還靜靜地趴在地上。三個老女人從一所房子裡走出來,艱難地把他扶起來,抬進屋裡。老鷹和釘在十字架上的男人畫像在空蕩蕩的村莊裡立了一會兒,也看夠了似的,慢慢地從通道口落下去,消失在地下。

列寧娜還在抽泣。「太可怕了。」她不停地念叨,伯納德的任何安慰都無濟於事。「太可怕了,都是血啊!」她渾身顫抖,「噢,真希望有嗦麻。」

裡面房間傳來腳步聲。

列寧娜仍然捂住臉坐著,一動不動,只有伯納德轉過身來。

來到平臺上的是一個穿著印第安服飾的小夥子,但是他編成辮子的頭髮是淺黃色的,眼睛淺藍色,被曬成古銅色的皮膚原本是白色的。

「嗨,上午好,」這個陌生人的英語沒有錯誤但口音怪異,「你們是文明人,對嗎?你們來自另一個地方,保留地之外的另一個地方?

「你究竟……?」伯納德驚訝地問。

年輕人搖搖頭,嘆口氣,「一位非常不幸的紳士。」他指著廣場中心說,「你看到那該死的血跡嗎?」他的聲音激動得發抖。

「與其受煩惱,不如嗦麻好,」列寧娜仍然捂住臉機械地說道,「真希望有嗦麻!」

「本來應該是我在那兒,」年輕人接著說,「他們為什麼不讓我去做犧牲?我可以走十圈,十二圈,十五圈。帕洛迪瓦只走了七圈。他們可以從我身上得到兩倍的血,大海也會染得殷紅。」他伸出手臂做了個誇張的動作,但接著又沮喪地垂下手臂。「但是他們不會讓我去的。他們不喜歡我,因為我的外貌和他們不一樣。總是這樣,總是這樣。」年輕人的眼眶裡噙滿淚水。他為自己感到羞恥,轉過臉去。

列寧娜因為奇怪忘記了嗦麻。她放下雙手,第一次正眼看了一下這個陌生的年輕人。「你是說你希望被鞭子抽?」

年輕人避開她的目光,做了個動作表示肯定。「為了村子——求雨,求豐收;為了敬,敬耶穌;也表示我能夠忍受疼痛,不會叫苦。是的,」他的聲音突然圓渾洪亮起來。他挺直肩膀,桀驁不馴地抬起下巴,「為了顯示我是一個男人……啊!」他喘了口氣,突然目瞪口呆地說不出話來。他平生第一次看到一張女孩的臉不是巧克力色或狗皮色,赤褐色頭髮自然捲曲,臉上的表情(驚人地罕見!)充滿了仁慈的關懷。列寧娜衝他笑笑,心想,真是個英俊帥哥,身材確實不錯。血液湧上年輕人的臉,他垂下眼瞼,過了一會兒抬起頭髮現列寧娜還在衝他微笑。他太激動了,只好又掉轉頭去,裝著在努力看廣場另一邊的東西。

伯納德問了幾個問題,正好岔開了他的注意力。你是誰?怎麼會這樣?什麼時候,從哪裡來的?年輕人看著伯納德的臉(雖然他渴望看到列寧娜的微笑,但不敢看她),解釋了自己的情況。琳達和他是保留地的外來人口,琳達是他的母親(這個詞讓列寧娜感到不舒服)。琳達在很久以前,從保留地外面的另一個地方來到這裡。在他出生以前,她和一個是他父親的男人來到這裡。(伯納德豎起了耳朵。)她一個人在北邊的那些山裡散步,結果掉下了陡峭的山坡,傷到了腦袋。(「接著說,接著說。」伯納德興奮地催促他。)馬爾佩斯的獵人發現了她,把她帶回村裡。琳達至此以後再也沒見過那個是他父親的人,他的名字是托馬金。(是的,孵化與設定中心主任就姓「托馬斯」。)他一定是坐飛機走了,沒有帶上琳達就一個人回到另一個地方去了。他是一個沒人性的、殘酷的壞男人。

「這樣,我出生在馬爾佩斯,」他最後說,「在馬爾佩斯。」然後他搖搖頭。

村莊外面那個小房子真夠骯髒邋遢!

一塊到處是塵土和垃圾的空地把小房子和村莊隔離開來。兩條飢餓的狗面目可憎,正在屋子門口的垃圾堆裡拱來拱去。他們走進屋子,屋裡光線昏暗,發出一股難聞的臭味,蒼蠅嗡嗡亂響。

「琳達!」年輕人喊道。

裡屋傳來一個女人嘶啞的聲音,「來了。」

他們在那兒等著。地上的碗裡裝的是剩飯剩菜,也許是好幾餐留下的剩餘。

門開了。一個粗壯的金髮碧眼白人婦女跨出門檻,看見門口的陌生人,她張大了嘴巴,盯著他們,簡直不敢相信。列寧娜厭惡地注意到這個女人的兩顆門牙不見了,剩餘牙齒的顏色……她打了個寒戰,這個女人比那個老人還糟糕。身體肥胖,滿臉皺紋,肌肉鬆弛,皮膚到處都是褶子,臉頰下垂,上面佈滿了紫色的瘀青,鼻子上的紅色血管清晰可見,眼睛裡充滿了血絲,那脖子——那樣的脖子。她頭上裹著毯子,又髒又破。布袋子一樣的棕色上衣裡面裹著巨大的乳房,肚子往前鼓,屁股往後凸。哎呀,比那個老人糟糕多了,太糟糕了!突然,那個女人嘰裡呱啦說了一大通,伸出雙手衝向列寧娜——福帝!福帝!她把列寧娜摟在肚皮上,摟在胸前,開始親她——太噁心了,她要吐了。福帝!滿嘴口水地親她,味道難聞極了,顯然從來沒有洗過澡,發出放進德爾塔和埃普西隆瓶子裡的那種鬼東西的臭味(不,關於伯納德的傳言不是真的),肯定是酒精的味兒。列寧娜趕緊掙脫出來。

她面前的這張臉涕淚橫流,扭曲變形。那個女人在哭。

「哦,天啊,天啊。」女人一邊抽泣,一邊滔滔不絕,「你們要是知道我多麼高興——這麼多年之後!一張文明人的臉。是的,文明人穿的衣服。因為我想我可能一片真的醋酸纖維絲布也見不著了。」她的手指捏著列寧娜的襯衣袖子,指甲是黑色的。「這些可愛的黏膠天鵝絨短褲!親愛的,你知道嗎,我的舊衣服,我來這裡時穿的衣服還在,我放在一個箱子裡,過一會兒我拿給你看看。但是那些醋酸纖維絲衣服已經破了很多洞。還有一條可愛的白色皮帶——不過,我得說,你這條綠色的仿摩洛哥皮腰帶更可愛。那條皮帶對我可沒起什麼作用。」她的眼淚又開始往外流。「我猜約翰告訴過你,我受過多少苦——但是一克嗦麻都沒有。只能不時喝點兒麥斯卡爾酒,波普過去常常給我捎點兒酒來。波普是我認識的一個小夥子。但是喝過之後感覺非常糟糕,麥斯卡爾酒就是這樣,更令人噁心。另外它總是讓你第二天更加覺得丟臉和糟糕。我真是覺得丟臉。想想,我一個貝塔——生了個孩子,要是把你放在我這個位子。」(這個想法讓列寧娜身上都起了雞皮疙瘩。)「但這不是我的錯,我發誓。我到現在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我保證我做了所有的馬爾薩斯操——你知道,我總是按順序做的,一、二、三、四,每次都是這樣,我發誓。但是不管怎樣,還是發生了。當然,這裡可沒什麼人流中心這樣的地方。順便問一下,人流中心現在還是在切爾西嗎?」列寧娜點點頭。「還是星期二和星期五有泛光照明嗎?」列寧娜再次點頭。「那座可愛的粉紅玻璃塔!」可憐的琳達抬起臉,閉上眼睛興奮地回想著記憶中的燦爛景象。「夜晚的河流,」她輕聲說道,大顆的眼淚從她緊閉的眼簾緩緩流出,「晚上從斯托克普吉斯飛回來,洗個熱水澡,真空振動按摩一下……但是……」她深吸一口氣,搖了搖頭,睜開眼睛,鼻子抽了一兩口氣,接著用手指擤了一下鼻涕,把鼻涕擦在衣襟上。「噢,對不起,」看到列寧娜不由自主的厭惡表情,她說,「我不應該這樣。對不起,但是沒有手帕,能怎麼辦呢?我還記得,以前這些讓我感到多麼難過,到處都是灰塵,所有東西都沒有消過毒。他們剛開始把我帶到這裡來的時候,我的頭上開了一個大口子。你簡直無法想象他們用什麼東西抹在上面——髒東西,都是髒東西。我常對他們說,‘文明就是消毒殺菌,’還有‘小小鏈球菌,來到班伯裡,看見t字架,找到洗手池,進入衛生間,乾淨又衛生’,好像他們都是小孩似的。當然,他們理解不了。他們怎麼能理解你?最後,我也習慣了。畢竟沒有熱水,東西怎麼能保持乾淨?看看這些衣服。這討厭的羊毛一點兒不像醋酸纖維絲,老穿也不破,如果破了還得補。可我是個貝塔啊,我在受精室工作,沒有學過幹這種活兒,這不是我的事兒。還有,縫補衣服是不對的。舊衣服破了,扔掉買新的。‘補丁越多,財富越少。’不是這樣嗎?縫縫補補是反社會啊。但這兒一切都不一樣。在這裡就像和瘋子住在一起,他們乾的事情都太瘋狂。」她四周看看,約翰和伯納德已經離開她們,在屋子外面的塵土和垃圾堆邊來回走動。她神秘地降低聲音,靠向列寧娜。列寧娜身體僵了一下,趕緊後退一步,但她那毒害胚胎的臭味還是撩動了列寧娜臉上的汗毛。「舉個例子,」她的聲音嘶啞輕微,「拿男女在一起來說。我跟你說,瘋狂,簡直太瘋狂了。人人彼此相屬,不是嗎?不是嗎?」她拽著列寧娜的衣袖不停地問。列寧娜扭過臉,點點頭,把剛屏住的一口氣撥出去,又趕緊屏住呼吸,這樣受汙染的可能性會小些。「在這裡,」那個女人又接著說,「沒有人認為自己是屬於多個人的。如果你以正常的方式和男人在一起,其他人就覺得你是邪惡的,反社會的。他們痛恨你,鄙視你。有一次,很多女人到這裡來大吵大鬧,因為她們的男人來看我。哼,為什麼不行呢?她們朝我衝過來……不,太可怕了,真沒法告訴你。」琳達雙手捂住臉,全身戰慄了一下。「這裡的女人太可恨了。瘋狂,瘋狂又殘忍。她們肯定不知道什麼馬爾薩斯操、入瓶、換瓶,諸如此類的東西。他們一直懷孕生孩子——像狗一樣,真令人噁心。想想我……哦,福帝,福帝,福帝啊!不過約翰倒是我的一大慰藉,沒有他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辦。雖然只要有男人……他就非常難過。還是個小孩子的時候,有一次(其實是他更大一些的時候)他還要把可憐的瓦胡斯瓦——還是波普——殺了,只是因為我有的時候和他們在一起。我一直沒有辦法讓他理解,那是文明人應該做的事情。我想瘋狂是會傳染的,約翰的瘋狂好像就是從印第安人那裡傳染來的。因為他經常和他們在一起,即使他們總是殘忍地對待他,不讓他幹其他男孩可以乾的事情。一方面這是好事,這樣我為他設定些條件就容易些。但是你想不到這有多困難,不懂的東西太多了,搞懂這些本來就不是我的事情。我是說,一個孩子問你直升機是怎樣運轉的,或者問誰創造了世界——如果你是個貝塔,一直在受精室工作,你怎麼回答這些問題?怎麼回答?」

印第安神話中雙胞胎戰神之一。

佩奧特鹼,一種用佩奧特仙人掌提取的致幻劑。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