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確定?」野蠻人問,「你確定充氣椅子裡的埃德蒙沒有與受傷流血致死的埃德蒙一樣受到了公正的懲罰?天神是公正的。他們沒有用他的罪行作為貶斥他的工具?」
「怎麼貶斥?作為一個生活幸福、工作努力、消費商品的公民,他是完美的。當然,如果你不用我們的標準而用其他標準來看的話,也許你可以說他受到貶斥。但是你得堅持這些標準,你不能根據離心球遊戲規則來玩電磁高爾夫。」
「可是價值不能憑著私心的愛憎而決定,」野蠻人說,「一方面這東西的本身必須確有可貴的地方,另一方面它必須為追求者所珍視,這樣它的價值才能確立。」
「好了,好了,」穆斯塔法·蒙德抗議,「這離題太遠了,不是嗎?」
「如果你讓自己想想上帝,你就不會讓自己被歡愉的罪行所貶斥。你就會找到耐心忍受的理由,找到鼓足勇氣做事的理由。我在印第安人身上看到這一點。」
「我確信你看到了。」穆斯塔法·蒙德說,「但我們不是印第安人,文明人沒有任何必要去忍受任何不快。至於做事——福帝禁止人有這樣的想法。如果人們開始按自己的意願做事,整個社會秩序就會被顛覆。」
「那麼,自我否定呢?如果你信仰上帝,你就有理由做出自我否定。」
「但是去除了自我否定,才有可能實現工業文明。在衛生和經濟情況要求的限度內可以盡情放縱自我,否則社會的車輪就會停止運轉。」
「貞潔總有理由要保持吧!」野蠻人說。說這話的時候,他臉都紅了。
「但是貞潔意味著激情,貞潔意味著神經衰弱。激情和神經衰弱意味著不穩定,不穩定意味著文明的終結。沒有大量歡愉的性行為,就不可能有持久的文明。」
「但是上帝就是一切高尚、美好和英雄行為的原因。如果你信仰上帝……」
「我親愛的年輕朋友,」穆斯塔法·蒙德說,「文明絕對不需要高尚或英雄主義,這些東西是政治無能的表徵。像我們這樣組織合理的社會,沒有人有機會做高尚或英雄主義的事情。在這樣的情況發生之前,社會肯定已經動盪不安了。在有戰爭的地方,有派系的地方,有誘惑要抵抗,要為愛情而鬥爭或保護愛情的地方,顯而易見,高尚和英雄主義才是有些意義的。但是現如今,沒有戰爭。我們採取了萬般謹慎的措施,避免大家對什麼人過於熱愛。這兒也沒有派別之爭,你的條件設定讓你情不自禁地幹你應該乾的事情。而你應該乾的事情,總的來說,讓你如此快樂,自然的衝動可以自由發洩,不用抵抗什麼誘惑。如果不幸,有什麼不開心的事情發生了,嗨,有嗦麻讓你度個假期,遠離現實。永遠有嗦麻平息你的怒氣,讓你與敵人和解,使你變得有耐心,能長期經受痛苦。過去,你們要做到這些,只能通過巨大的努力,經過數年艱苦的道德磨鍊。現在,你只要吞下兩三片半克的嗦麻片就行了。任何人都可以變得高尚。你可以把你凡人的七情六慾大半裝在瓶子裡。沒有眼淚的基督教——這就是嗦麻。」
「但眼淚還是必要的。你不記得奧賽羅說的話了嗎?‘要是每一次暴風雨之後,都有這樣和煦的陽光,那麼儘管讓狂風肆意地吹,把死亡都吹醒了吧!’一個印第安老人過去常常給我們講述一個故事,關於瑪塔斯基姑娘的故事。想娶她的年輕人必須在她的花園裡鋤一上午的地。這看起來容易,但到處是蒼蠅和蚊子,有魔力的蒼蠅和蚊子。大多數年輕人無法忍受叮咬,有一個人經受住了——他得到了女孩。」
「真迷人的故事!但是在文明社會里,」總管說,「你不用鋤地就可以和姑娘們在一起,沒有蒼蠅、蚊子的叮咬。我們幾百年前就把它們消滅了。」
野蠻人點點頭,皺起眉頭,「你們消滅了它們。是的,確實像你們乾的事情。把任何讓人不高興的東西都清除掉,而不是學著去忍受它。‘默然忍受命運的暴虐的毒箭,或是挺身反抗人世的無涯的苦難,通過鬥爭把它們掃清’,這兩種行為哪一種更高尚……但是你們兩者都不做,既不忍受,也不反抗。你們只是把毒箭消除。這太容易了。」
他突然沉默下來,想起了自己的母親。在38樓琳達的房間裡,琳達飄浮在歌聲、燈光和香水海洋的撫慰之中,飄走了,飄出了空間,飄出了時間,飄出了那個由她的記憶、習慣和衰老臃腫的軀殼構成的牢籠。托馬金,孵化與設定中心前主任,還在度假——逃離恥辱和痛苦的假期。在他的世界裡,他聽不到那些嘲笑譏諷,看不到那張醜陋的面孔,感覺不到繞著他脖頸的兩條溼乎乎的浮腫手臂,那是一個美麗的世界……
「你需要的,」野蠻人接著說,「是與淚水相伴的東西。這兒的東西都太廉價。」
(「1250萬美元,」亨利·福斯特聽到野蠻人說這個話時曾經反駁過,「1250萬——這可是建設條件設定中心的造價,一分都不少。」)
「為了區區彈丸大小的一塊不毛之地,拼著血肉之軀,去向命運、死亡和危險挑戰。這裡面難道沒有點兒意義嗎?」他抬頭看著穆斯塔法·蒙德問道,「與上帝無關——儘管上帝可能是原因之一。危險的生活難道沒有意義嗎?」
「非常有意義,」總管回答,「男人和女人的腎上腺素都需要不時地刺激一下。」
「什麼?」野蠻人無法理解,問了一句。
「這是完全健康的條件之一。這就是我們為什麼強制要求進行v.p.s.治療。」
「v.p.s.?」
「代狂熱情緒劑。定期治療,一個月一次。我們讓腎上腺素充滿人的整個生理系統,這在生理上完全等同於恐懼和狂怒。產生的滋補效果與殺死苔絲德蒙娜或者被奧賽羅殺害相同,非常方便。」
「但是我喜歡不方便。」
「我們不喜歡,」總管說,「我們喜歡舒舒服服地做事情。」
「但是我不喜歡舒服。我要上帝,我要詩歌,我要真正的危險,我要自由,我要善良,我要罪惡。」
「實際上,」穆斯塔法·蒙德說,「你在爭取苦難的權利。」
「那好吧,」野蠻人挑釁地說,「就算我是在爭取苦難的權利。」
「不用說還有衰老、醜陋和性無能的權利,要求生梅毒、得癌症的權利,食物匱乏的權利,令人討厭的權利,為明天擔驚受怕的權利,感染傷寒的權利,遭受種種無法言說的痛苦折磨的權利。」他們陷入了久久的沉默之中。
「我要求這一切。」野蠻人最後說。
穆斯塔法·蒙德聳聳肩,「隨你。」他說。
法國僧侶托馬斯·肯培(1380-1471)的代表作。原文為拉丁文,15世紀中葉被譯為英語。
威廉·詹姆斯(1842-1910),美國經驗主義哲學家,他雖然把純粹經驗看作世界的實質,卻不是一元論者。《宗教經驗種種》是他的代表作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