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玉郎正看書的思緒被突然的打斷,面上微露不悅,淡淡道:「沒有興致了。」
無暇聽得他的口氣,便也知道自己適才唐突了,但既然他也回了話,她突然間不想放棄不想退縮,反而,找到了一絲勇氣……也許,她真的太期望與他有所交集了。冒著被他厭煩的危險,她故意微露訝然,道:「公子平日獨愛畫梅,如今怎麼會無興致?公子的梅花,無暇看著著實出眾。」誇誇他吧,希望他是個順毛驢兒。
可惜蕭玉郎面上並無任何波瀾,頓了頓,才冷不丁問:「你認為出眾在何處?」
無暇一下啞了口,事實上,她看著公子的畫確實非常精妙,這書房內,也懸掛著幾張特別精細雅緻的梅花捲,但,要讓她說出個好法來,她一個不識幾隻大字的人,能誇出什麼特別的?
「嗯……」無暇轉了轉眼珠,努力的想了又想,才勉強地道:「公子,人說梅花是傲骨冰心,多人愛梅花,都是因為它的不畏寒冬的氣度。」
「那你以為,我畫的梅,勾出了它的精神了麼?」蕭玉郎凝神盯住她,突然異常嚴肅地問。
無暇一個緊張非凡,艱難的嚥了下口水。在她的眼裡,梅花都長得那種樣子,她只是覺得畫得很逼真,若說其中之氣……還真看不太真切。
蕭玉郎靜靜的望著她恍惚飄移的眼神,稍時,眸中微露失望,緩緩垂下眼簾。
無暇覺得著實委屈,她又不是什麼文雅之人,讓她品評這種藝術品,太為難了吧。無奈之下,她也只得實話實講:「公子……你知道,我沒有讀過書,沒有識文斷字的眼力。只是,我確實覺得公子畫的梅花好看而已,也……僅是非常肖像而已。至於那些精神什麼的,我覺得……梅花在冬天開放,也不是她刻意的,只是天生此物,她就適應在寒冷的氣溫下開花,不與其它的花卉一同開放,也不是她孤傲或者說像人一樣可以吃苦,因為她自身的構造就是必須這樣,你讓她在夏日開花,她也做不到啊。所以,我覺得花好看確是好看,好看也就罷了,其它的,沒有什麼可讚揚的。」無暇說完一番話,暗暗吐出了一口氣,再小心緊張的望向蕭玉郎。
原以來,蕭玉郎多少會有絲氣惱,或者也該對她的無知有些不屑,但,意外的,無暇卻發覺他的唇角輕輕的揚了起來。
無暇心頭一個激凌,眨了眨眼,「公子?」
蕭玉郎放下書本,淺淺一笑,站起身來,「無暇所言極是啊。」說著,微微轉身,輕步向門外踏去。
無暇驚喜交加,不知他贊為何故,懷著惴惴不安的心,她緊步跟在他的身後,走出門外。
蕭玉郎站定在院中,抬頭望著對面亭廊旁的梅花樹,雅聲道:「世人多贊梅花,名人雅士更是頻頻譜寫詩詞,其實只是借題發揮,借用此花來喻人。」
無暇微側頭,仔細品了品他的話中意思,半天,才有些明白有模有樣的點了點頭,「哦,故弄玄虛。」
蕭玉郎笑著瞥她一眼,糾正道:「是用生動雅趣的手法突現其人的高尚品格。」
無暇驚詫的睜大眼睛,直覺得茅塞頓開,又羞愧難當,縮了縮脖子,眯起眼睛不好意思的笑著輕吐了吐舌頭。
蕭玉郎含笑靜望著她不經意間流露的嬌態,一時間心情明朗而開。
「那,公子,你如此能夠參悟梅花之意,剛才,又為何說無有興致?」無暇突然又覺得甚為迷茫,「難道,是因為沒有你要比喻的人麼?」
蕭玉郎望她一眼,緩緩的移開了視線,臉上收斂了笑意,眸底露出了淡淡的惆悵,他吁了口氣,幽聲道:「我喜歡畫梅,確是喜歡它的花色,也喜歡它的特性,只是想到,世人皆是看到了它的驚豔,看到它的與眾不同,肆意去欣賞去讚揚,卻是忽略了它的孤獨。」
無暇微微一滯,腦子裡有短時間的空白。
孤獨?一朵花兒……也有孤獨?
深奧,太深奧了。文人雅士,吃得飽穿得暖,閒來無事,儘想這些有的沒的。
「縱然,也許它並不喜愛與眾花齊放,卻也不能免除獨放的孤獨。」蕭玉郎低低的念著,沙沙的尾音似在自語,不由聽得無暇心底一陣顫悠悠的波動。
周圍頓時一片寂靜。
無暇的心緒不由自主的陷入一種沉甸甸的深思,胸口漸漸積壓上一股莫名的陰鬱,壓得她悶疼悶疼的。
情不自禁的,她抬起頭,有些茫然的望著一臉淡靜的蕭玉郎,脫口而出:「公子,會孤獨麼?」
蕭玉郎微有動容,墨眉輕顰,幽深的眸中閃過一瞬的惶然,即而,唇角漸露出一絲悵然的淺笑,「喜靜之人,早已習慣了孤獨。」
無暇突然覺得心尖兒有陣陣抽痛的感覺,「習慣?如果是難以承受,就算是習慣了,也會很痛苦是嗎?」
蕭玉郎深深望住她,輕搖了搖頭,「不會,是麻木。」
無暇只覺當頭響雷,怔了半晌,神思恍惚的垂下頭,碎聲碎語地呢喃:「好奇怪啊,不喜歡孤獨,為什麼不讓自己不孤獨呢……身體已經不好了,還要孤獨,真讓人心疼……我都覺得,只要能看到公子,能見到公子精神抖擻心情愉快的樣子,這心裡頭啊,已經被快樂裝得滿滿的了,哪還有空兒擠得下孤獨……果然呢,公子就是公子,奴婢,就是奴婢……」
蕭玉郎原本在聽得她講前兩句時眼睛裡湧出了柔意,卻在聽得她講最後一句時,露出了淺淺的錯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