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子年的八月十五,似乎是個頗不尋常的日子。
古都洛陽,這座歷史上的名城,打自三數天前開始,就已逐漸顯示出一種近乎反常的熱鬧。而到了十五這一天,更是人如聚蟻,馬似飛蝗!四面八方,絡繹不絕地向城中蜂湧而來,好不熱鬧。
人笑語,馬長嘶。放眼城中,不論茶樓酒肆或者客棧飯館,到處有馬,到處是人。這些風塵僕僕的不速之客中,包括了老少男女、僧道尼俗各式人等。從懦雅風流的文士,到衣衫襤褸的乞丐,以至於江湖術士、走方郎中;三教九流,應有盡有,形形色色,不一而足。
同一天,古城內東北一隅,卻是寂靜異常。
時約午末未初光景,那座建於魏文年代,始號芳林、後改華林的古園中;在龍濯和天淵兩池之間,那一度因晉王司馬芳日夕遊宴群臣,而在歷史上赫赫有名的九花叢殿之下,這時深秋的陽光正有如一條溫暖的金黃錦被,輕輕而靜靜地照覆在階前一個蓬頭垢面、蜷曲側臥的少年乞兒身上。
那乞兒衣著破舊不堪,身底下墊著一條枯黃的粗草蓆,頭旁放著一隻籃子;裡面除了一副竹筷跟一隻缺口瓷碗外,別無一物。從那乞兒在臂彎裡露出來的半邊臉孔看上去,他的年齡大概在十五歲左右。雖然那半邊臉孔滿是油汙,但五官卻是極為端正挺秀。他似乎睡得很甜,呼吸均勻,弧形的唇角上,漾著一絲淺淺的笑意。
園中很靜,不時有一兩隻跳躍啄食的小麻雀,在乞兒那隻籃子上向籃中檢視;見無餘粒可以分享,方始-一振翅而飛。對這些,乞兒則是一無所知,熟睡如故;只有臂彎中那支斜斜伸出半截的黑色蕭管,在秋陽中,無聲地閃著陣陣烏光。
就在這個時候,殿東景陽假山背後,忽然悄沒聲息地踱出一位面目慈和、白鬚垂胸的佝僂老人。那老人背剪著雙手,似有著滿腹心思,神色異常落寞。他踽踽獨行,時行時停,這時正朝九花叢殿這邊走了過來。
老人走得很慢,一面走,一面低聲漫吟道:「園破、人老,秋亦堪憐……」吟聲斷續,愈吟愈低,終至不可復聞。
漸漸地,老人走近少年乞兒身邊。當他發現居然有人會在這種冷僻之處晝寢時,不禁微微一怔。但在他看清對方原來只是一個無家可歸的年輕乞兒後,又不禁憐惜地多望了他一眼、同時發出一聲低嘆。
就在老人舉步欲行離去之際,遊目所及,老人驀地一聲驚噫,身軀猛然一震,臉色速變。他諦視著乞兒臂彎中的那管黑蕭,雙目中閃射著一種令人顫抖的精光;垂在胸前的那把白鬚也同時不住地抖籟起來了。
這時,那個乞幾口中含混地嗯得數聲,手足伸展,業已打著呵欠,揉著眼皮,從地上坐了起來。當他一抬頭,驀然瞥及了面前的老人之後,先是一驚,繼又赧然一笑,露出一口整齊如玉的牙齒,低頭撫弄著那支黑黝黝的長蕭,好像有點怪難為情地笑著招呼道:「老伯……您……您……好啊!」
老人含笑點頭,應道:「你好,小弟弟。」老人此刻的神態,已回覆到先前的平和,他一面答著話,一面就勢在那小乞兒身邊的石階上坐下來。
老人坐定了,似乎有意造成一種隨和的氣氛。他先東張西望了好一陣子,又讚美了陽光的溫和、古園的雅靜,如何適宜於散步或小睡。聽得那乞兒滿臉笑容,毫無拘束地瞪著那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望著他,就像一對祖孫閒坐,做孫兒的正等待著老祖父開始述說一個古老的故事一般。老人這才偏過臉來。漫不經意地含笑問道:「小弟弟,你多大啦?」
「十五。」
「哪兒人?」
「臨汝。」
「念過書嗎?」
「念過。」
老少對答至此,老人微一怔神,好似突然發覺了什麼不對,驀地偏轉臉來,雙目一張,精光閃射地沉聲道:「什麼?你說你是臨汝人?」少年略感驚訝地嗯了一聲。老人雙目一閉,連連搖頭,一面喃喃地道:「不對,不對!你絕不是臨汝人。」
少年聽了更是驚訝,心說:「這就奇怪了,我是什麼地方人,誰也不會比我自己更清楚,我又沒有說謊,你憑什麼說我不是臨汝人,而且說得這樣肯定呢?」他嘴唇動了一下,因見老人雙目緊閉,似在思索什麼,是以忍著沒有開口。
這時候,老人忽又張目道:「小弟弟,你姓武,是嗎?」老人發問時,語短聲促,問完後,兩眼盯在少年臉上,不稍一瞬。
瞧那神情,他不但急於得到答覆,而且對少年將如何答覆,也顯得異常關切。
少年方欲點頭,忽然一聲驚咦,眼睛睜得大大的,失聲道:「老伯……這……這個……
您……怎會知道的呢?」老人啊了一聲,同時深深地吐出了一口長氣。
少年搖搖頭,自語般地又道:「真令人奇怪……我明明是臨汝人……您卻說不是;您以前沒見過我,我也沒告訴過你,但您卻又知道我姓武……唔……真令人奇怪。」自語至此,終於忍不住抬頭道:「老伯,您怎麼知道我姓武的呢?」
老人臉色微微一變,以兩聲乾咳掩飾了面部的激動神情之後,方始手撫長鬚勉強笑笑道:「你猜猜看」
少年率直地搖搖頭道:「猜不著。老伯,您說了吧!」
老人仰臉朝天,慢聲道:「孩子,你知道老伯是幹什麼的嗎?」
少年脫口道:「算命的?」
老人回過臉來,點點頭,笑道:「一點不錯!孩子,你真聰明,被你一猜就猜對了。老伯會算命,人家替老伯取了個外號,叫做卜運算元。」笑得一笑,又道:「老伯不但會算命,而且算得很準。」
少年好奇地道:「見了誰的面,都知道那人姓什麼,是嗎?」
老人笑了一笑,道:「單會這一點,就不稀奇啦!」
少年聽了,大感興趣,不禁仰臉又道:「那麼會什麼才算稀奇呢,老伯?」
老人微微一笑道:「斷人生死。」
少年不由得失聲道:「斷人生死?啊!老伯,您真了不起!」說著,不禁自語道:「假如我也會,該多好。」頭一抬,大聲說道:「老伯,這種本領,您肯教我嗎?」老人拈鬚微笑不語。
少年話方出口,朝老人望了一眼,臉一紅,頭忽然低了下去。
原來他發覺自己太孟浪了,他想:「我跟人家初見面,這種要求豈不太嫌過分了嗎?」
少年方自慚愧不安,耳邊忽聽老人和悅地笑道:「抬起頭來,孩子,這不算什麼。江湖上三百六十行,無師自通的行業畢竟很少,老伯會這個,也是人教的。而且,再說一句大話,老伯年歲也不小了,將來終有一天免不了要傳人,我們今天既然無意相遇,也算是前世有緣」
少年抬起那張紅紅的俊臉,興奮而羞赧地低聲道:「謝謝您,老伯噢,師父!我該向您老人家磕幾個頭呢?」
老人和藹地撫著他的肩頭道:「用不著了。孩子,你既有向我磕頭的誠心,便和磕頭沒有兩樣了。而今往後,我們之間的名分,就這樣定啦!」老人說著,仰臉望了望天色,自語道:「現在大概是未申交替,唔,還早著呢!」
少年抬頭道:「師父有事嗎?」
老人點點頭,旋又搖搖頭,漫聲道:「沒什麼,等會兒你就知道啦!」
老人說著,同時發出一聲極其輕微的嘆息。他悠悠地仰起了頭,眼望虛空,不言不動。
像在欣賞著天空中追逐而過的浮雲,又像為了一些遙遠的往事,而陷於一片沉思。
古園,再度回覆了平靜,只有秋陽無聲地照射著,暖人如醉。
良久之後,老人緩緩收回目光。他見身邊少年低頭皺眉不語,不禁伸手一拍少年肩頭,輕聲笑問道:「孩子,你在想些什麼啊?」
少年一楞,眼角微抬,赧然笑道:「沒有什麼,師父,我只是在想」
老人笑道:「想什麼,說呀!」
少年期期地難以啟口,老人目光一轉,似有所悟地笑接過:「你在想師父如何算出你姓武是不是?」
少年不安地笑了笑道:「是的,師父,我一直在想,這真有些不可思議」
老人聽了,不禁手撫長鬚,呵呵笑道:「年輕人總是一個樣子,一點也沉不住氣。你不是已拜我為師了麼?……好,我就先把算出你姓武的經過告訴你吧……這樣的,今兒早上,城中忽然來了很多很多的武林人物。師父心裡納悶,便信手起了一卦。除了解決幾件重大的疑難之外,另外發現了一件事,那便是今天第一個跟師父交談的人,可能姓武。唔而後師父遇見了你咳咳,這,這不很自然麼?」
老人所說,顯非由衷之言。因為他一面說,一面又以乾咳掩飾著語句的斷續。同時,他那種笑聲,也是極為勉強。
少年雖然一面聽,一面點頭,但臉上卻仍流露著一種惶惑不解之色。老人瞥了他一眼,忽有所悟地藹容問道:「孩子,你不明白什麼叫做武林人物是嗎?」
少年搖搖頭,靜靜而低低地答道:「不,師父,這個我知道。」
老人微感意外地哦了一聲,忙又問道:「誰告訴你這些的,孩子?」
少年低頭啞聲道:「我爸爸。」
老人神色一震,失聲道:「什麼?孩子,你你見過你爸爸?」
少年抬起臉,眼圈微紅,訝道:「師父,您這是什麼意思?」
老人頭一低,忽然狂咳起來,少年情不自禁地起身走到老人背後,為老人輕輕捶打著。
片刻之後,老人咳停了,唉聲嘆道:「唉唉,老啦!真的老啦!」說著,拍拍身旁石階,調臉向少年道:「師父沒事啦!孩子,你坐下來吧!」
少年坐定後,老人溫和地問道:「孩子,你什麼時候離開你爸爸的呢?」
少年低頭啞聲道:「四年前。」
老人又咳了一聲道:「現在他人呢?」
少年啞聲哽咽著道:「他……他……死了。」
老人臉上神色悽然,這時伸手放在少年肩頭上,輕輕地撫慰了好一會,這才低聲帶著振作的強笑說道:「傻孩子,別難過啦!人死了,就是死了……知道嗎?」他微微一頓,繼續道:「師父見你年紀這樣小,就單身流浪在外,還以為你從小就沒有爹孃,所以一見你說在你懂事之後還跟你爸爸在一起,相當驚訝。是的,孩子,師父剛才就是這個意思。」
說至此處,老人又咳了兩聲,和聲問道:「四年前,你跟你爸爸住在臨汝,是嗎?」少年點點頭,用衣袖拭著眼角,沒有出聲。老人神色迫切,聲調卻用得特別和緩,又問道:
「住在鄉下,也許是個相當偏僻的地方,是嗎?」少年點點頭,同時臉一抬,臉上又現訝色,好像說:是呀!您怎麼知道的呢?
身後樹上被風吹落幾片枯葉,老人這時無巧不巧地調過臉去,剛好避開少年的視線。他頭也不回地緩聲又道:「就只有你爸爸跟你兩人嗎?」少年點點頭,嗯了一聲,頭又低了下去。
少年頭一低,老人便轉正了臉,繼續低聲問道:「還記得你爸爸的相貌嗎?」
少年低聲應道:「記得,師父。」
老人順口接道:「說得出來嗎?」
少年點點頭,頭仍低著,想了一下,這才低聲嘶啞地道:「我爸爸……年紀很大了……
跟師父您……差不多……鬍子很長,和頭髮一樣白。」
老人眉峰微微一皺,岔口道:「師父想,你一定很像他,是嗎?」
少年搖搖頭,老人漫不經意地哦了一聲。少年傷感地道:「不,師父,我不太像他老人家。我問過我爸爸,他老人家說,他老了,他吃過很大的苦,久經憂患,人全變了樣。他老人家又說,他年輕時,長得和我完全一樣,祖父非常疼愛他,就像他現在疼我一般……師父,我相信我爸……他是一個難得的好老人……就像您老……我們住的地方很窮,很冷落,但是我跟我爸卻都很快樂……」
老人不知為什麼原因,一面靜靜地聆聽著少年的述說,一面無聲地緩緩搖搖頭,神態悽愴。這時雙目中精光一閃,好似想及什麼,不禁又問道:「孩子,關於武林中的事,你知道得多不多?」
少年搖搖頭,應道:「師父,我並不知道什麼啊!」
老人咦了一聲,微訝道:「剛才,你不是說?」
少年也似觸及什麼,驀然抬臉,睜大眼睛道:「噢,對了!
師父,我剛剛忘了問您一件事。」
老人忙道:「問什麼?」
少年眼中露出期待之光,迫切地道:「剛才您老人家說,今天洛陽城中來了很多很多的武林人物。請問師父,其中誰是武林第一人?」
老人大感意外,張口結舌,幾乎說不出話來。掙扎了好一會,方始訥訥地道:「孩子,你你怎會問到這……這上面來的呢?」
少年微帶喘息地急求道:「不,師父,您先告訴我吧!誰是武林第一人?來了沒有?他在哪裡?」
老人瞠目道:「孩子,你你這是什麼意思?」
少年堅決地道:「我要見他。」
老人神色微異,沉聲道:「為了什麼呢?」
少年被問,神色頓沮,喃喃地道:「這個……我就……不知道了。」
老人不禁大惑不解起來,皺眉道:「孩子,師父可真被你弄糊塗了。你要見武林第一人,卻不知道為了什麼要見他。
這,這,這……孩子,在你心目中,武林第一人……他是誰啊?」
少年沮喪地搖搖頭,好似異常灰心。
老人耐心地又問道:「孩子,是你爸爸生前吩咐你這樣做的嗎?」
少年搖搖頭,低沉地道:「爸……沒有……這樣吩咐。」
老人眉峰緊蹙,又道:「那麼,你怎想起這個的呢?」
少年低頭期期地道:「我……我知道……」
老人忙接著問道:「你知道什麼?」
少年抬臉肯定地答道:「我知道爸有過這種打算。」
老人道:「去見一位武林第一人?」
少年點頭道:「是的。」
老人忙又問道:「你從何得知的呢?」
少年仰臉閉目,追憶著道:「平常時候,我爸人很好。和顏悅色,好像這世界上沒有一件事值得他老人家憂愁。但是,每逢雷雨交作的黑夜裡,他老人家就會忽然變了性情……」
老人這時面寒如鐵,雙拳緊握,胸前白鬚無風自動,雙目精光如電,射定少年臉上,不稍一瞬。少年如於此際睜開眼來,一定會被老人這副神態所駭。但是,少年不會睜開眼皮的,他此刻似乎正陷落在一片痛苦的回憶中,話到半途,一陣哽咽竟然頓住。
老人靜靜而冷冷地催道:「說下去,好孩子。」
少年痛苦地嗯了一聲,閉目繼續說道:「那時候,他老人家就會痛飲至醉,然後鎖上房門,滿屋徘徊,像瘋人般地囈語不休,但是,說來說去,數年如一日,始終只是那麼兩句話……」
老人再度沉聲催道:「兩句什麼話?孩子……」
少年吸一口氣,苦笑了一聲道:「‘唉唉,我到哪兒去找他呢?唉唉,我到哪兒去找他呢?’翻來覆去,就是這麼兩句。」
老人脫口道:「找誰?」
少年長嘆道:「找誰,武林第一人啊!」
老人目中精光突現,問道:「你爸說出那人姓名嗎?」
少年搖搖頭。老人又道:「那你怎麼知道他要找的是武林第一人呢?」
少年閉目苦笑道:「我問了他呀!」
老人立即接道:「你怎麼問?你爸怎麼說?」
少年傷感地道:「當時我說:「爸,你要找誰呀?’他瞪眼叱道:「沒你的事,去睡覺!’唉,不管怎樣,他老人家總是我的爸爸,是嗎?我被他一罵,悶著氣,也就依言上床睡了。一次、二次……漸漸地,他老人家發現了我的不高興,一次酒後,他老人家突然把我從床上一把抱住,摟頭失聲痛哭起來,一面說:「啊!乖乖……告訴你啦……我……爸……
要找的……
是當今武林……第一人啊……’我也跟著哭了起來,一面道:「爸……去找他啊……’他老人家又道:「帶你……不方便……放下你……不放心……唉……’以後爸就沉默下來,人也一下老了許多……終至染病……死去……」少年說至此處,業已泣不成聲。
一陣風過,落葉片片,古園中開始到處浮動著蕭颯的深秋氣息。
老人望了望飲泣著的少年,一聲輕嘆,無力地垂下了頭,任由冷風吹散了一頭白髮
充分暴露了一個老年人的龍鍾之態。
隔了片刻,少年停止了哭泣。
老人緩緩抬起頭來,目光略見呆滯地發了一會兒楞。忽然間,他神色一動,好似想起一件什麼事,於是他偏臉朝少年低聲問道:「孩子,你知道你爸爸的名諱嗎?」少年很自然地搖了一下頭。
老人徽訝地低聲道:「不知道?」少年點點頭。老人緊接著又道:「那麼你叫什麼?」
少年搖搖頭。老人一愕,完全怔住了。
少年擦著眼角,低聲道:「我只知道……一件事……我……姓武」
老人搖搖頭,喃喃地道:「唉!孩子,你怎能連這些都不知道呢?」
少年低頭盤弄著衣角,不安地道:「我爸爸除了教我念書,什麼沒告訴過我、我也什麼都不知道……爸在時,除了很少的日子之外,我跟爸都很快樂……直到……直到爸死了……
我才知道……有很多事,爸活著時,我應該問問清楚。」
老人忽然問道:「你爸得的什麼病?」
少年道:「氣喘,咳嗽。」
「不是速然死去的吧?」
「他病了很久很久。」
「他以為他的病很快就能痊癒,是嗎?」
「不。」
「那麼,他已自知無藥可救,是嗎?」
「是的。」
「你怎麼知道的呢?」
「他老人家得病後,既不許我替他請大夫,又不肯服用隔壁人家送來的秘方和草藥。人家送來,他謝著照收;背了人,卻都統統丟了。人家問起他,他說吃過了。我問他為什麼要這樣做,他苦笑道:「孩子,好不了啦’……」
少年說至此處,眼圈又是一紅,無法再說下去。老人卻神色微見緊張地又問道:「他既已自知不久於人世,卻依舊什麼也沒跟你說?」
少年啞聲道:「我想,他老人家一定有很多話要告訴我的。」
老人忙道:「你怎知道的呢?」
少年啞聲低低地道:「好幾次,他喊我到他床前」
老人微顯激動,忍不住急急岔口道:「他喊你去,怎麼說?」
少年卻搖搖頭,傷感地道:「結果竟是什麼也沒有說。」
老人不禁失聲道:「怎麼,什麼也沒說?」
少年茫然地點點頭,老人雙肩一垂,精神似是頓然癱瘓下來。少年並未察覺到這一點,這時他繼續說下去道:「好幾次,他喊我到他床前拉住我的手。他的手很冷,而且不住地發抖。他用眼睛望著我,從他老人家的眼光中,我看得出來,他有話要說。可是,每次都是一樣,臨到這種時候,他老人家嘴唇一開合,跟著便會引發一陣狂烈的咳嗽。」
老人幾若身處其境,不由得發急道:「咳嗽總有停的時候呀!」
少年點點頭道:「是的,咳嗽會停下來的。」
「咳嗽停了,他怎麼說?」
少年輕嘆一聲,幽怨地道:「咳嗽過後,他似氣力已盡。
每次都是長嘆一聲,朝我搖搖頭,有氣無力他說:「沒有什麼,孩子,你去睡吧!’」
老人皺眉道:「你既知他有話要說,他一再欲言又止,你怎不問他呢?」
少年低聲道:「師父,您知道……我……看他那樣子……
我不忍心啊!」
老人望了少年一眼,他覺得少年這話也是實情。誰處在那種情景之下,也不會忍心追問的,更何況對方那時才只是一個十歲出頭一點的孩子?
老人至此,似已完全失望,搖搖頭,微微一嘆,未再開口。
又隔了片刻,老人像抱著最後一線希望,掙扎著又問道:「孩子,這樣說來,你爸生前對你可說是一無交代了?」
少年凝目虛空,搖搖頭道:「一無交代,那倒不是」
老人目閃異光,忙道:「怎麼說,孩子?」
少年調正臉來,又搖了一下頭,苦笑道:「臨死之前,他老人家說了很多……這還不算……這之前,我甚至已找出了他老人家每次召我前去、欲言又止的原因……不過,那些話毫無意義……一個病人的呻吟罷了,說了還不是等於沒說麼?」
老人聽至此處,臉色一緊,身軀也是驀地一正,雙目閃光如電,雙足鞋幫同時沒人石中三分深淺。但見他,唇角一扯,似又欲岔口催問,大概為了怕引起少年猜疑,反會影響到少年的盡情傾述,是以眉峰一揚,欲語又休。饒是如此,他眉宇間那份激動之色,卻仍是無法抑制。
少年則因始終覺得乃父生前的言行與普通老人無異,說來對自己有著無比的親切之感,但在別人聽來,可能相當乏味,因此,他話說一半,便未再說下去。可是,他偶爾轉過臉來,看到老人尚是神色肅穆地、目不轉睛地在望著他,好似在靜待著他的繼續述說,不禁不安地挪動了一下身子。
有著不幸的遭遇,希望得到別人的同情,原是人類的天性尤其是孩子們。因此,少年在望了老人一眼之後,低低地又道:「有一夜,我醒來的時候,忽聽我爸說:「武家三世單丁,差幸香火不熄,我,我,我大概只能做到這麼多了……
唉!一切恩怨,隨我死去吧……讓他知道他姓武,也就夠啦……唉唉……’接著連嘆數聲,之後便沒有聲息。」
他微微一頓,又道:「起初,我還以為爸是在跟我說話,我等他說完,連喊兩聲爸,他沒應。我爬起來一看,才知道爸是在說夢話」一陣抽咽,方又道:「之後,我睡不著,不住回味爸剛才說過的話,想來想去,總是不能完全明白。不過,有一件事我是知道了:爸除了讓我知道我姓武之外,不希望我知道更多的事情。這大概就是他老人家每次喊我去,想告訴我一些什麼,而又始終忍著沒有說的原因吧!」
老人肅容點點頭,目光仍堅定地盯在少年臉上。他似乎還想知道得更多,無言地啟示著少年繼續說下去。
少年擦了一下眼角,又道:「現在,就剩下爸臨絕氣之前的一番話了。」
老人輕輕咳了一聲,身軀也微微動了一下。
少年低下了頭,啞聲哽咽著又道:「那是四年前的某一個風雨之夜,爸突然在半夜搖醒了我。室外雷電交作,室內一燈如豆。他喘息著遞給我這支墨蕭,一面以發燙的手拉著我的手,斷斷續續他說道:「……記住,孩子,你姓武,世居河南臨汝。人如問你,你就這樣說……這是你你爸的蕭,好好藏著。你信不過的人,都別讓他看見……記住啊……唉!
唉……本來我,我並不想將它交給你……但是,我總拋不開最後的一線希望……我……
我這樣做……也許對,也許會含恨九泉……唉!也顧不得那麼多了……唯願蒼天憐見……
孩子……我……快……記下,你爸就死在這根蕭上,為了……一曲……人鬼神……’」
少年淚如斷線,抽搐著接著說道:「爸說這番話的時候,雖然喘得很厲害,但臉色卻是紅潤異常。」
老人直目喃喃地接道:「孩子,那是迴光返照啊!」
少年流著淚,繼續說道:「我見爸說了半天話,一直沒有咳嗽,臉色又是那樣好,還以為他病情好轉了。正自暗暗慶幸,哪知爸說到最後的一個神字,喉頭痰湧,拉著我的手,一抖一鬆,人便向後突然就倒了下去」
老人唉得一聲,喃喃地道:「他該掙扎著說完最後一句才對啊!」
少年擦了擦眼角,又道:「說起來,真是令人難以相信。
當爸拉著我的手說這些話時,我幾乎一句也沒聽清。這些話,都是事後一字一字地回憶起來的,我敢說絕沒遺漏什麼!」
老人目光發直,一動不動,像尊泥偶。
少年輕摸著那支長可三尺、上鐫詩詞圖文、晶澤發光的墨蕭。啞聲又道:「爸死了,我無處可去,只好出來流浪。爸的話,我句句記得。這些話,我為了想找點意義出來,可說是想了整整四年。」
少年輕嘆了一聲,微帶抱怨地道:「可是,我能想出什麼意義來呢?」他將墨蕭朝老人面前一託,又道:「這根蕭,也許很名貴,但是,不論它多名貴,它也只不過是一根洞蕭罷了。
師父,您說是嗎?」
老人朝那根墨蕭瞥了一眼,沒有開口。
少年繼續以抱怨的口氣說下去道:「而且,這根蕭在爸交給我以前,我從來沒有看到過,爸卻說他是死在這根蕭上,還說是為了一曲什麼人鬼神,這多可笑?」
他頓了一下,又道:「我姓武,世居河南臨汝,這都是事實。但依爸的口氣,卻好像這些事實都是捏造出來騙人的似的。還有,他要我將這根蕭好好藏著,少給別人看見。試問,我往哪兒藏?誰人會搶?也真是!」
老人好像有點心不在焉,口中不斷地輕輕自語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