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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天盲怪叟(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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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維之不願多逗下去,遂整整臉色解釋道:「白俠胸羅萬有,神算超人,自不難稍思即透。對的,正是這樣,那位武維之也正在找他師父‘臥龍先生’。他系自巫山來,所以老漢一聽黑俠要去的是巫山,自然不難猜出來了。」

白無常點點頭道:「咱正這樣想。」

黑無常性急,忙問道:「現在人在哪裡?」

武維之道:「老漢系第一次來紫陽,所以這一帶地形地名均不太熟悉。武少俠目下落腳之處,老漢可以帶路,要說卻說不清楚。」

黑無常道:「那麼說完了就煩你領路如何?」

武維之搖搖頭道:「今夜不行。」

黑無常不悅地道:「為什麼?」

武維之裝出一臉愁容道:「老漢今夜有點麻煩,事雖湊巧,卻也無可奈何。這並非老漢有意違拂,還望雙俠見諒才好。」

黑無常想了一下道:「這樣說只好明天再去了,咱們什麼地方等你?」

武維之點點頭道:「就這兒好了。」說著故意一整臉色,又接道:「明天午正,我們這兒碰頭。假如過了午時尚不見老漢前來,雙俠即可另作打算,老夫大概不會再來了。」

黑無常一怔,微怒道:「這什麼話?」

武維之知道差不多了,立即又苦起臉道:「今夜老漢有個約會,對頭很硬!能不能活到明天,難說得很。其所以不敢肯定答應雙俠,便是這個原因。」

黑無常雙目一亮,忙問道:「對方是哪路人物?」

武維之搖搖頭苦笑道:「這個老漢也弄不清楚。總之,雙俠也不必為這個操心了。他們說:‘你老鬼無論請誰做幫手,咱們都不在乎’雙俠想想看,‘無論誰’這三字包括多廣?可見他們眼中除了他們自己,根本沒將任何人放在心上。雙俠在武林中身份崇高,如到時候他們不給面子,這個老漢怎生擔當得起?」

黑無常臉色一變,偏頭向白無常道:「老白,你聽到沒有?」

白無常米餅臉一仰,緩聲道:「看樣子非見識一番了。」

武維之生怕那個病煞星突然闖上來,忙舉杯感激地道:「南門漢水河邊有兩株古槐,古槐之下便是約會地點。雙俠不妨為老漢在樹上暗中掠陣,這裡先行致謝。老漢留下,另外還得等個朋友交代一件事。咱們二更以後槐樹下見面,能完事,立即去找武少俠。」

定約。送客,短短數句,處理得妥妥帖帖,清清楚楚。雙無常智力雖差,話當然會聽。

當下互望一眼,立即一聲不響地站起身來,相偕下樓而去。

黑白雙無常剛走沒多久,那個虎壇執法病煞星,即於樓梯口出現。武維之見他上樓後眼皮抬也沒抬便向自己走來,知道這廝一定在離去時已在樓下佈置了眼線,這才會如此有把握他沒離開。心中雖在暗罵,表面上卻裝作沒看見,仍自低頭吃喝。

病煞星走近,輕輕一聲乾咳。武維之故作懵然地回頭先望一下,然後方帶著吃驚神色急急站了起來道:「這就走嗎?」病煞星朝雙無常用過的兩副碗筷望了一眼,欲言又止,點點頭,領先轉身,又往樓下走去。

武維之在後面喊道:「老漢算下賬。」

前面淡淡地應道:「樓下付過了。」

武維之暗罵道:「孩子們,少俠生受啦!」

出了店門沒走上幾步,兩邊街角分別有黑影一閃,立將武維之成品字形夾在當中。武維之眼角微溜之下,已將身後二人約略看清。左邊是個紅臉壯漢,右邊是個身材纖小的黑衣人。後者由於披著黑色斗篷,頭又低著,是以臉孔看不清楚;但從細碎的步伐上看去,十九是名三旬左右的少婦。他很想先知道二人中誰是總壇來的,但不便開口,只好隨著病煞星向前走去。

這時剛剛起更,由於天氣寒冷,街上已很少看到人。病煞星將武維之帶到一條冷僻的小巷之前,腳下一頓,偏臉問道:「往哪邊走?」武維之下巴向南門抬了抬,趁勢攏前一步,低聲道:「後面那一位來自總壇?」病煞星目光向右一溜,目光中微含混色,頗有責怪武維之多此一問之意。武維之目的既達,也就容忍著點點頭,表示領會。

出了南城門,病煞星仍一股勁往前跑。身後有人脆聲一咳,病煞星立即有所警覺地停了下來。這時武維之跟病煞星停步之處,正在兩株巨槐之間。同時,他知道了,原來剛才右後方那身材纖小的黑衣人就是總壇執法。他沒猜錯,對方正是個女子。

病煞星望了他一眼道:「現在怎麼走?」

武維之用手兩邊一指,然後微笑著道:「那邊荒林,這邊漢水,您想該怎麼走?」

病煞星大為詫異地道:「你問我,我怎知道?」

武維之見黑衣少婦跟紅臉壯漢遙遙駐足於五丈之外,就算變起倉淬,一個病煞星忖度也還應付得了。認為機不可失,於是輕聲先說得一句:「有點小麻煩,得先解決一下。」然後不容發愕的病煞星有所表示,立即退後一步,眼角溜了下兩側槐頂,聲浪一提,接著說道:

「大名雙俠,香主當然知道了?」

他將「大名府」略去一個「府」,又沒在「雙俠」之上加上「黑白」兩字,而僅單說了個「大名雙俠」,你想誰能聽得懂?最絕的是他將「大名雙俠」四字說得又輕又快,一帶而過;而「香主當然知道了」幾個字卻說得清清楚楚,尤其「當然」兩字,說得更為味亮有力。

病煞星果然大上其當,果得一呆,翻眼道:「你說什麼?」

武維之哈哈一笑,緊接道:「不知道?那就對了。香主剛才在酒樓看到另外兩副碗筷嗎?匆匆來去的便是他們兩位。正如香主當初聽去老漢的話一樣,雙俠也知道咱們今夜的事。你們幾位雖然沒將他兩位看在眼裡,但老漢我可一個也不敢得罪。雙俠在知道了你們幾位今夜約我出來的用意之後,大為氣忿不平,堅持非見識幾位一下不可。老漢勸阻無效,只好讓大家在這裡見見面了。」

這番話模稜兩句,面面俱到。遠處黑衣女子跟紅衣壯漢同時點了一下頭,那意思好似讚許道:「這老兒看上去土頭土腦,處理意外事件,倒還真周到呢!」暗處黑白雙無常則一致怒忖道:「居然一點沒錯。」

武維之再退一步,向病煞星喊道:「就在槐樹頂上。」緊接著又分向兩邊高喊道:「雙俠可以亮相啦!」

這話對黑白無常是恭維,三位執法香主聽來卻有點像諷刺。病煞星方面固然感激他的偏護,而雙無常卻覺得這一喊為他們平增威風不少。病煞星悚然一驚,雙肩急晃暴退八尺。同一剎那,一聲輕哼,一聲怒嘿,黑白無常也分別自兩株槐樹之頂,穿枝拂葉,疾射而下。

黑白無常一落地,病煞星哦了一聲道:「你們兩個?」

黑無常怪眼一圓,尖聲道:「我們兩個又怎樣?」

病煞星耐著性子冷冷地問道:「今夜的事跟你們兄弟何關?」

武維之怕局面拆穿,連忙大聲嘆道:「雙俠,老漢勸你們別來,錯了沒有?」

這一激靈驗無比!黑無常聽了連想也沒想一下,失聲一吼,手中長棍立往病煞星當頭劈了過去。病煞星又氣又怒,一聲陰嘯,立跟黑無常打成一團。

這時,黑衣少婦眼紅臉壯漢也已逐步攏了過來。二人目注鬥場,方觀望間,白無常忽然朝紅臉壯漢一抬下巴,慢吞吞地道:「咱們黑白兄弟的行動素來一致,要打都打,要閉一齊閒著。看什麼?咱們再捉個對子豈不甚佳?」

紅臉漢子雙目兇光一閃,冷笑著朝白無常逼近。別看白無常肥痴笨滯,一旦動起手來,可還真夠乾淨利落。這時口喊:「老黑打人先動手,咱老白就不能落後」不待紅臉漢子站定,已揚起一隻多肉的白掌,飛身朝紅臉漢子臉上颳去。片刻之間,四人打成兩對。

武維之跟黑衣少婦遙遙相對。這時黑衣少婦斗篷仍然壓得很低,儘管鬥場中掌風拳雨,廝打得劇烈非常,黑衣少婦姿態從容,對雙方勝負結果,似乎毫無放在心上。但是,武維之可就不同了。

現在,他的身份暫時是中立的,只要他不先翻臉動手,誰也不會找到他的頭上來。他目前的希望全寄託在黑白無常這一場的勝負上。假如黑白無常都勝了對方,然後合三人之力,或許能對付得了那位來自風雲總壇的黑衣少婦;要是黑白無常有一個落敗甚或雙雙敗下陣來,那就不堪設想了。所以說,他這時的心情,可說比在場的任何人都要來得緊張。

場中兩對,轉眼之間已拆了三十多招。這時候,優劣之勢也已漸漸分判出來。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黑無常比白無常稍強,抑或是那個虎壇執法不及龍壇執法的關係,目前場中,黑無常勉強平手,白無常則可就顯然有點招架不住了。

武維之見了,心頭大急。可是,他雖急卻不敢驀然出手幫忙。黑白無常的自尊心都很強,他幫了他們,可能吃力不討好,這是問題之一。另一個問題便是對方最棘手的是黑衣少婦,她不動手,還可拖延一時;她一動手,局面立穿!那時候,黑白無常該敗還是勝不了;而他自己想勝過「名功力還在「十三金鷹」之上、「四大護法」之首的風雲總壇金牌執法堂主,豈非夢想?

這一陣焦慮之下,場中局勢已益發岌岌可危。黑無常由平手漸呈敗象,而白無常則如滾球般東避西門,眼看三招之內,就要落個非死即傷了。

就在這一髮千鈞之際,白無常先前藏身的那株古槐之頂,忽然突如其來地傳來一聲冷喝道:「住手!」接著自語般罵得一聲:「真是吵死人。」語音未落,一條人影如飛絮般飄然而下。武維之聞聲一怔,暗忖道:「咦?他來了?」來人身穿灰布短袍,臉垂灰色面紗。臉孔雖然看不出來,但武維之卻已一眼看出,不是日間那個白眼怪人還是誰?

武維之看清之後,眉頭一皺,不禁又忖道:「你縱然來了,又濟甚事?」

一念未竟,灰衣人已一徑走至病煞星身前指著鼻子問道:「日間你稱老夫什麼?‘瞎朋友’?老夫自稱可以,你算什麼東西!居然也敢這般口沒遮攔,該掌嘴!」說打就打,伸手一巴掌,便朝病煞星摑去!

說也奇怪、病煞裡雖閃避得很快,卻仍沒讓開。啪的一聲脆響,病煞星左頰已捱了一記。灰衣人打了人還有氣,口罵一聲:「打你你還敢讓?」啪!反過手背,右頰上又是一掌。這一掌顯然重得多了,病煞星一個踉蹌立即踣地不起。但見灰衣人一個旋身,揚臉大聲道:「誰還不服氣?」

紅臉壯漢一聲怒吼,猛撲過來。灰衣人冷笑道:「這副惡相,簡直不是該打而是該死了!」話說之間,容得紅臉壯漢一拳打來,左手一拂,右手迅如閃電般一抓一扔;紅臉壯漢竟如被摔死的狗一樣便呼得一聲,立即了賬。本來一臉怒容的黑白雙無常,這時不由相顧失色。

武維之目定口呆,怔忖道:「這怎麼回事?就是我師父‘金判’,也不可能會有這等身手。而這人上次在神女廟前並不比我強多少,就算這段期間他遇上了神仙,進境也不應該這等迅速呀!」

正感驚疑不置之際,灰衣人臉一偏,忽向黑衣少婦冷冷一笑道:「小妖精,你祖母還在不在?」

黑衣蒙面少婦怔得一怔,不勝駭異地自紗孔中朝灰衣蒙面人周身上下迅速的打量了一眼,凝眸遲疑地道:「家祖母自於靈臺山無情屏前跟無情叟對過一掌後,已於數年前坐化,長者與她老人家有舊嗎?」

灰衣人哼了一聲,自語道:「老虔婆人稱‘九尾靈狐’,想不到武功這般不濟。」

武維之聞言之下,不由暗暗一愕:「什麼?九尾靈狐?」

原來玉門之狐陰美華、九尾靈狐,一個淫蕩成性,一個心機詭毒,是三十年前的武林中有名的「武林雙妖」;但他好像聽師父說過,雙妖雖然齊名,然在武功方面,九尾靈狐卻比玉門之狐差的甚遠。前者由於參加第一屆北邙武林大會,在由「紅榜」競登「紫榜」時,中了黃山要命郎中崔魂的師叔「黃山毒羽」常雨千的五支淬毒飛芒後,一直就沒有了音訊。據一般人揣測,黃山用毒為武林一絕,九尾靈狐可能早已不治身死了。

既然這樣,九尾靈狐又怎會死在無情叟掌下的呢?武維之正感茫然不解之際,但見灰衣人臉上那副連眼孔也沒有開的面紗向天微微一斜,抬臉問道:「傳聞貴幫龍、虎兩位分壇壇主,系由‘崑崙三劍’中的司馬兄弟分別串演,有此一說嗎?」

黑衣蒙面少婦嬌軀微微一震,目光閃動,沒有開口。武維之益發大惑不解了,不由得眉頭一皺,再度暗忖道:「巫山神女的心上人受困風雲幫,一切訊息,均賴這位灰衣蒙面人傳遞;這位灰衣蒙面人跟風雲幫淵源之密切,不問可知。而現在竟連這一點也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

這時但見灰衣蒙面人,嘿嘿一笑,沉聲問道:「那麼那個小妮子‘鳳劍’司馬湘雲呢?」

平淡的語句中,似乎有著一股無可抗拒的威嚴。黑衣蒙面少婦稍微猶豫了一下,立即屈服地低聲回答道:「司馬香主現任本幫玉牌總巡。」

灰衣蒙面人哼了一聲道:「那麼你呢了」

黑衣蒙面少婦面紗一垂,不安地低聲答道:「忝掌玉牌執法。」

灰衣蒙面人冷笑著b語道:「風雲幫草創伊始,取人唯才是問。‘崑崙三劍’是‘雙奇’、‘三老’等老一輩人物以次的佼佼者,分居高位,尚有可說;而你這個小妖婦,縱然已得你那老虔婆祖母十成真傳,武功想來也應有限得很,如今居然也當上了四大護法之首的玉牌執法,這話真是從何說起?」語音驀頓,忽然嗆了一聲道:「老夫明白了!」跟著向前跨出一步,面紗微揚,抬臉冷冷地道:「老夫雖然知道了你這小妖婦其所以取得執法高位的原因,但隨之而來的另一個疑問,卻必須由你據實回答。」

黑衣蒙面少婦身不由己的退後半步。灰衣蒙面人手一指,沉聲接道:「答覆詳盡,可免一死,否則的話,地上這兩人便是榜樣。」

黑衣蒙面少婦循勢瞥了地上兩具屍體一眼,一陣悚然,不由得又退後半步,臉一低,掙扎般地低聲說道:「長者垂詢,小女子知無不言。」

灰衣蒙面人點點頭,冷笑自語道:「知進退,識得輕重厲害,這一點,比起你那老虔婆祖母來,你小妖婦算是青出於藍了。」面紗一揚、冷笑著接著說道:「為了使你這小妖婦瞭解問題的重要性,老夫在發問之先,且不妨先告訴你小妖婦一段珍貴的武林秘聞。那便是:

無憂子傳人武品修仗以成名的那支‘一品簫’,在最早的時候,原有著雌雄兩支」

武維之失聲一啊,幾疑聽錯。黑白無常聞言也是同時愕然一呆,一致驚疑不置。

灰衣蒙面人徑自說下去道:「無憂老兒傳給愛徒的是雙簫中的雄簫;而那隻雌簫,據說遠年之前,由一位武林前輩女俠‘疑雲仙子’因與無憂老兒的師祖‘嘯圖書生’起了點情感上的小糾紛賭氣丟人北天山‘承天池’中。由於‘承天池’寬廣百里,深不可測,且因此事甚少為外人所知,故武林中一直都以為‘一品簫’只有一支,卻做夢也沒想到,‘一品簫’原是雌雄一對。」

黑衣少婦眸珠滾動,好似在說:「那麼你又從哪兒聽來的呢?」

「疑雲仙子複姓‘司徒’,雙諱‘沉雁’,這一點差不多誰都知道。但假如有人更能進一步知道當時的雪山掌門人、雪山大俠司徒承極就是那位女俠的同胞兄弟的話,那麼對老夫得悉此事的來源,便不足為奇了!」

黑衣蒙面少婦輕輕噢了一聲,武維之也隨即悄然大悟。

「老夫自於雪山大俠嫡孫‘天老’司徒奇那裡無意中獲悉此段秘聞之後,內心突生異想。當時表面上雖仍聲色不露,但一經下得雪山,便立即往北天山連夜奔去。目的地便是北天山的‘承天池’去打撈那支雌簫嗎?一點不錯!儘管那也許只是一種夢想,但老夫當初的存心,的確如此!老夫告訴自己:要想報答無憂老兒的知遇之恩,窮此一生,大概也就只落得這麼一個機會了!」

武維之心中一動,好像悟及了些什麼,但一時卻又不能清楚的感覺出來。

「最後,老夫到達了北天山,也找到了承天池。直到去歲冬末離開為止,這些年來,老夫一直沒有離開過承天池一步」灰衣蒙面人說至此處,淒涼地笑得一笑,似有所感地仰臉喃喃道:「唉唉!有所謂夢樣的歲月,蜉蝣般的人生,真是一點不錯。要知道無憂老兒會先老夫而去,當時趕回來多陪他下幾盤棋,多聽他吹幾曲‘人’、‘鬼’、‘神’、‘魔’,不也比取那勞什子雌簫強多了嗎?」

灰衣蒙面人深深一嘆,面紗輕飄,轉正臉,面向黑衣蒙面少婦接著說著:「老夫離開中原時,你那老虔婆祖母在武林中失去音訊業已多年。當時老夫也跟一般人的看法一樣,以為她早就離開人世。詎知就在老夫守在承天池邊的第二年,老虔婆突然像幽靈一般,出現眼前。」

黑衣蒙面少婦雙眸驀地一亮,眾人也都為之屏息。

「她於發現了老夫後,遠遠站定,遙遙用手一指道:‘咦?你這老兒坐這種地方幹什麼?’老夫抬臉淡淡地道:‘並不比你這隻老狐狸還活著更令人感到意外!’她恨聲強笑道:‘以為你老兒死了的人,也並不少。’老夫臉一寒,注目道:‘實說了吧老虔婆,你這趟北天山之行,是為了老夫專程而來的嗎?’她先是一愕,旋即笑了起來道:‘為你而來?

哈!好說好說!」

老夫冷笑道:‘老夫耐性有限,無人不知。’她大笑道:‘你我之間,往日無仇,近日無怨;別說沒有追蹤你老兒的理由,就算有,我曹九姑又憑什麼?武功?膽量?哈,哈,哈!但願你老兒不是說反話,肯放我曹九姑一條生路,也就夠我曹九姑感激一生的了!’」

老夫沉臉道:‘阿諛過分,有時也很討嫌。’她退後一步,同時臉色一整道:‘我們彼此都瞭解得非常清楚,今天縱有十個曹九姑在此,也擋不了你老兒一隻手臂。除非你老兒真肯法外施仁,曹九姑勢無全身之望。老婦這樣說,難道說誇張了嗎?’」

黑衣蒙面少婦點點頭脫口自語道:「家祖母這樣說,想來應屬實情。」

灰衣蒙面人不由得介面問道:「你怎麼知道的呢?」

黑衣蒙面少婦凝眸肅容道:「正如長者所說,家祖母在武功方面,成就的確有限。但另外有一點長者當也清楚,家祖母傲性天生,要她老人家恭維一個人,也並不太容易。」。

灰衣蒙面人哈哈大笑道:「這樣說來,那麼當時確實是老夫對她客氣了?」

黑衣蒙面少婦凝眸肅容道:「以長者剛才發落本幫‘龍’。‘虎’兩壇執法香主的那種身手而言,家祖母所說要長者高抬貴手的話,並不為過。」

灰衣蒙面人哈哈大笑道:「恰恰相反!」

黑衣蒙面少婦怔怔地道:「長者這話怎講?」

灰衣蒙面人笑聲一收,一字一字地道:「此話怎講?小妖婦,告訴了你吧:當時高抬貴手的,是她,而不是我!」黑衣蒙面少婦又是一怔,灰衣蒙面人接著說道:「老虔婆的話,並沒說錯。若在平時,就算十個曹九姑也不放在老夫心上。但是她卻不知道她在說那些話的時候,別說十個曹九姑,就是半個曹九姑也就足夠置老夫於死地而有餘了!」

黑衣蒙面少婦愕然張目道:「怎麼說?」

灰衣蒙面人仰臉道:「那是老夫第一次走火人魔!」

黑衣蒙面少婦失聲道:「第一次?」

灰衣蒙面人仰臉道:「先後三次半。」黑白無常對望一眼,黑衣蒙面少婦瞠目不知所對;武維之也不由得雙眉緊皺,愈聽愈是糊塗。

灰衣蒙面人豎指搖了搖,說道:「好了,閒話到此為止。」接著將臉轉正,繼續說了下去道:「老夫在知道了老虔婆並未發現老夫此一不可告人的秘密之後,不由得寬心大放。當下又故意沉著臉色說道:‘假如你老虔婆明白老夫心軟是一種難得的現象,最好立即請使。

要是老夫約會的朋友來到,那時候,老夫可就心有餘而力不足了!’老夫這樣說,只是一種安全措施,意思是說:‘老夫交的都是些什麼朋友,你老虔婆不是不知道,別以為我只一人在此,最好快點走你的吧!」

老虔婆本擬轉身離去,聽了這話,反而重又停了下來。老夫一見,不禁暗急,正想再加恫嚇時,老虔婆已注目問道:‘誰要來?天仇老兒嗎?’誰要來呢?只有天知道!但老夫一想及天仇老兒對黑道人物威嚇力最大,當下便將計就計,臉一板,點點頭道:‘人說你老虔婆心計之工,武林第一,果然名不虛傳’臉一仰冷笑接道:‘怎麼樣?預備留下來見見那個老鬼嗎?’老虔婆咬咬牙,毅然點頭道:‘是的,我想見見他!」

此言一齣,老夫大感意外,暗忖道:難道她已察知我話中有詐不成?心中雖在嘀咕,表面上卻不得不力持鎮定,於是冷冷一笑,指著三丈外的樹下道:‘那就坐下來等吧!’老虔婆深深一福,依育落座。從那一福所表現的敬意,老夫不由得又忖道:‘看樣子她並沒有發現什麼,你說這不是怪事嗎?」

可是,這種安慰並沒有維持多久。隨著夕陽西下,老夫就漸漸的焦躁起來。天仇老兒不但沒有與老夫約晤,而且遠在十萬八千里之外!謊局一拆穿,又將怎辦?果然,老虔婆開始懷疑了,她數度欲言又止。老夫雖裝作沒有看到,但她最後終於鼓起勇氣開口了:‘他跟你約定什麼時候來?’老夫故意眼皮撩也不撩一下的反問道:‘現在是什麼時候了?’她望了望天色道:‘申末西初光景。’老夫糾正道:‘這個還要問你?老夫問的是季節!」

老虔婆失聲道:‘你說什麼?’老夫冷冷地道:‘如果「秋分」已過,那麼’故意只說半句,其實底下也實在沒有什麼好說。臉一板,不悅地接道:‘老夫在這兒等了半個月尚無半句怨言,你才坐了不到兩個時辰就不耐煩了嗎?’老虔婆啊了一聲道:‘那……那麼可是我,我誤會了?’口中說著,人已站了起來。老夫巴不得她快走,‘但表面上卻不得不臉色一沉,喝道:‘人可以走,話卻必須留下來。」

老虔婆兩眼眨動,忽然一拍前額道:‘啊!你要不說,我可真沒想到呢!’接著向老夫賠笑道:‘是的,是的,你們兩位可說二而一。跟你說了,也是一樣。’老夫為了堅定她的信心,同時也為了讓她快點把話說出來走路,便故意哼了一聲,冷冷地介面道:‘當今的一批老古董,包括雙奇、三老在內,老夫不能代作主張的,大概還不太多。’老虔婆忙不迭賠笑道:‘當然,當然!那還消說得嗎?」

老夫抬眼望去,老虔婆臉色一青,咬咬牙,仰臉恨聲道:‘你老兒說得不錯,我曹九姑到今天仍能活著,的確是個奇蹟。’老夫知道她這話係指她中過‘黃山毒羽’的五支毒芒而言,未作表示。老虔婆頓了頓,恨聲接道:‘設非陰大姊慨贈一元丹兩顆,我曹九姑今天可能連屍骨也已爛了。俗語說得好:兩眼一眨,兩腳一蹬,一了百了。但反過來說一句:人在氣也在,不了就難體!只要我曹九姑一天仍活著,黃山姓常的那筆賬,就得清結!」

老夫岔口道:‘陰美華既跟你義如姊妹,如合你們雙狐之力,要對付一個毒羽客,豈不是簡單之至?’老虔婆冷笑道:‘假如易地而處,你老兒會那樣做嗎?’老夫乾咳了一聲,沒有開口。老虔婆一時激動之下口不擇言,但旋即警覺過來。這時忙緩下臉色向老夫瞥了歉意的一眼,低聲接道:‘不敢隱瞞您老,曹九姑這次來天山,與您老雖是不期而遇,但事實卻也是在追蹤一個人……」

老夫哦了一聲道:‘那人是誰?’老虔婆不安地垂下目光道:‘就是天仇老人。’老夫失聲道:‘有這麼巧’但旋即改正道:‘老兒既已來到天山,怎麼還沒來會見老夫呢?’老虔婆道:‘你們約晤之期不是還早嗎?’老夫生怕把話愈圓愈糟,遂點點頭道:

‘看樣子,老兒可能抽空去拜望白眉叟餘老兒去了。’老虔婆忙點頭道:‘一點不錯。」

老夫不由得又問道:‘那你既已知道了天仇老兒落腳之處,怎麼反而跑來了這裡的呢?’老虔婆赧然低頭道:‘您老不是不知道……’老夫怔了一下,立即領悟過來,注目道:‘因為天仇老兒的脾氣很壞,你老虔婆擔心他給你難看是不是?’老虔婆搖搖頭道:

‘如有人保證那老兒見了我只限於一場難看,說什麼我曹九姑也會拚著一試,而不會躊躇無策,瞎轉瞎闖的跑到這裡來了。」

老夫詫異道:‘那麼你剛才又怎麼一度想留下來的呢?’老虔婆低聲道:‘您老的友善,今老婦有著這種想法:如您老看我曹九姑不順眼,實無假手天仇老兒之必要。換句話說,只要有您老在場,便是一種保障,誰來了,都是一樣!’她不安地笑了笑,低聲接道:

‘但願您老別見怪,曹九姑工於心計,也許就在這些地方。’老夫聽了,又好氣,又好笑。

之下,卻也不禁大為歎服。

就在這時候,老夫忽然想起一個問題,不由得抬臉問道:‘你要向黃山毒羽報仇,連玉門之狐那等現成的幫手也不要,現在卻一意要找天仇老人,這該怎麼個說法呢?’老虔婆低聲答道:‘您老應該知道。’老夫想了一下,猛然抬臉道:‘那麼你是在動天仇老人那支量天尺的腦筋了?’老虔婆低低而有力地道:‘老婦一身成就雖然有限,但黃山武功並不能令我曹九姑心服。只要老婦有量天尺在手’老夫仰臉道:‘量天尺的確是黃山毒器的唯一克星。’容得老虔婆抬起臉來,老夫冷冷一笑,注目哂道:‘你以為天仇老兒會「送」給你?還是會「借」給你?」

老夫以為老虔婆聽了,勢必會無地自容。哪想到出人意外的,老虔婆竟堅定而有力地從容答道:‘報告您老,曹九姑也是行年七十的人了!’老夫哦了一聲道:‘這麼說,難道——

’老虔婆莊容接道:‘老婦曾在巫山附近得著一件物事,準備拿來向他交換。」

事實上,老夫尚不知天仇老兒就在這趟天山之行,已決定將那支‘量天尺’贈給天山白眉老兒餘桑,約定日後由愛徒金判韋公正送上天山。老夫當時只是在想:‘九尾靈狐為向黃山毒羽復仇,去向天仇老人求取量天尺,而天仇老人居然答應了這,這種事,有可能嗎?’老虔婆見老夫沉吟不語,還以為事情有望,當下低頭又接道:‘老婦自信,天仇老人若知道了老婦提出交換的東西,十九應無問題。’」

灰衣蒙面人說至此處,忽然嘆了口氣道:「俗雲:小不忍,則亂大謀。真是一點不錯!

若非老虔婆畫蛇添足,今天的武林大勢,也許就不致落得這種烏煙瘴氣的局面了。」

所有在場的人,不約而同一聲輕哦,眼中同時亮了起來。

「這一來,老夫可火了。心想:‘什麼臭寶貝?天仇老人要是能為利慾動,還能算是天仇老人嗎?’心浮氣動之下,竟沒有再作任何思考;臉一抬,沉聲喝道:‘是的,天仇老兒也許會答應,但老夫眼前,可不容許你再待下去了!’老虔婆臉色大變,跟著深深一嘆,轉身默默離去。目送老虔婆背影消失之後,心念忽然一動,暗喊道:‘糟了,我誤了無名派的大事了!’心生懊悔,已是不及」

武維之不由得一跺足,暗暗一聲長嘆。

灰衣蒙面人仰臉呆了一陣後,這才又向黑衣蒙面少婦說道:「其實這一點問不問都可以,現在既然遇上你小妖婦,順便證實一下也好。小妖婦,那是一方玉硯,對嗎?」

黑衣蒙面少婦點頭道:「是的。」

灰衣蒙面人面紗端垂,接著又道:「而後來老虔婆已將它送給了玉門之狐?」

黑衣蒙面少婦又點了一下頭道:「在毒羽客喪生之後。」

灰衣蒙面人面紗一飄,沉聲接著又道:「那麼利用那塊刻有無名派大羅神功最後一句心訣的玉硯,將‘一品簫’誘人伏中,也是你那老虔婆祖母的傑作之一了?」

黑衣蒙面少婦猶豫了一下,畏縮地凝眸答道:「奴家縱想掩飾,也是枉然」

灰衣蒙面人面紗一陣波動,忽然揮手喝道:「寄語陰氏母女,就說‘老傢伙們尚未全死乾淨’也就是了。現在滾吧!」

黑衣蒙面少婦欲去還留,逡巡不安地望著灰衣蒙面人道:「長者何人,奴家雖微有所悟,但仍不敢確定。」

灰衣蒙面人仰天大笑道:「老夫是天生的‘有眼無珠’,難道你小妖婦年紀輕輕,也是‘睜眼瞎子’不成?哈,哈,哈!」

黑衣蒙面少婦眸珠滾閃,突然一聲驚啊,迅速飛奔而去。

武維之苦苦思尋道:「‘有眼無珠’?‘睜眼瞎子’?不錯,這一點,我知道他是在暗示他的身份,但是他到底是誰呢?既非‘三老’,更非‘雙奇’,但輩分卻不在‘雙奇’、‘三老’之下。首次出現時,來自‘風雲幫’,武功泛泛;再次出現則表現得對‘風雲幫’所知有限,同時武功卻高不可仰,這該如何解釋才好呢?難道說,先後不是一個人嗎?如屬這樣,那麼誰竟有此斗膽,居然敢假冒這等高人的身份?」

疑忖未已,眼前灰影一閃,急忙掃目搜去時,灰衣人蹤影已失!

這時月影西斜,四更已盡,五更初起。黑白無常對望一眼,雙雙舉步向武維之這邊走了過來。二人走近後,黑無常朝地上那兩具屍體望了一眼,點頭自語道:「此人武功之高,實出人意料之外。雖然他掃了咱們的興致,咱老黑也不得不承認,此人成就確在咱們之上。」

白無常點點頭,仰臉閉眼說道:「跟咱們兄弟一樣。配稱一流了!」

武維之心惦城中神女姑便,這時一聲不響地走向河邊,掬水在臉上抹了兩把,然後又快步走回,臉一抬,含笑大聲道:「家師‘臥龍先生’有何交代?兩位可以見告了。」

黑白無常相顧一怔,黑無常尖聲叫道:「咱們居然會看走眼,你說怪不怪?」

白無常晃了一下腦袋,慢吞吞地道:「咱老白說話,一向含蓄。咱剛才說‘當代一流人物之中,從沒見過’時,就已瞧出了一些端倪,只怪你老黑沒細細體會罷了。」

黑無常想了一下,擊額尖叫道:「對,對!咱記得你老白還似乎遞過一道眼色。」

白無常仰臉閉眼如故,悠然因著腦袋道:「含蓄乃一流人物必要之風度!」

武維之又氣又急又好笑,他深知這對寶貨脾氣特別,正面催促可能欲速不達。於是乾咳一聲,先將二人話頭打斷,然後從容含笑道:「假如‘臥龍先生’交代兩位的話不太重要,現在天也快亮了,咱們找個地方歇下來,慢慢詳談如何?」

黑無常尖聲叫道:「誰說不重要?」

白無常正容接道:「老黑說得對,大名兄弟從不為閒事奔走!」

武維之趁勢問道:「他老人家怎麼說?」

黑無常皺眉思索了一下,道:「華山有三座主峰。」

白無常仰臉介面說道:「中間一座叫蓮華。」

武維之無可奈何,只好幫著說了下去道:「風雲幫的龍壇就設在那座峰上。」

黑無常搖搖頭道:「咱問西邊那座。」

白無常仰臉介面道:「西邊的叫靈足。」

黑無常接道說道:「靈足峰下有片很大的杏林。」

白無常很快地又接道:「林中有塊空地。」

武維之沒好氣地接下去道:「來朝陳博老祖常在那兒跟宋太祖奔棋!」

白無常吃驚地睜開一道眼縫道:「咦?你怎麼會知道?」

武維之智珠一朗,注目再接道:「家師便將在那裡與在下會面?」

黑無常尖聲叫道:「又對了!奇哉怪也。」

白無常不以為然地搖搖頭道:「這次只算對了一半。」

武維之忙問道:「在下必須在二月五日以前趕去?」白無常方將腦袋晃動,武維之又加了一句道:「愈早愈好?」

白無常未及表示,黑無常已拍手叫道:「完全對了。」

武維之躬身匆匆說道:「感謝之至,後會有期!」也不待二人還禮,退後一步,一式「穿雲拿月」,人如脫弦之箭,騰身便往城中撲奔而去。

露凝霧漫,曉色朦朧。武維之心急如煎,也不拍門叫店,繞至側院,輕掠巧點,三二個起落,已然來至裡院兩間上房之前。閃目看時,自己所住的那一間,房門半掩,仍與日間離去時沒有兩樣;而神女與藍鳳姑侄住的這一間,一燈如豆,寂無聲息,似已人去樓空。心頭一震,一個箭步,便往房中竄入。果如所料,房中空空如也,早已不見了神女姑侄蹤影。

他見室中並無零亂跡象,心神方始稍定。再加查實之下,發覺二人行李也已不見,這才深深舒出一口大氣。目光自然而然地掃去案頭,書桌上果有紙片壓著。就向燈臺一看,但見紙片上簡單地這樣寫道:「接受一位前輩指示,此非善地,先行乘馬離去。二月五日,華山再見。」

武維之將紙片引火燒去,一面暗忖:「指示她們始侄倆的那位前輩,大概就是剛才那位灰衣蒙面人了。」底下的,他也無暇多想。匆匆返回自己臥室,略加檢點,在床上留下一塊碎銀,重新越牆而出。

這時,天已微明。天亮了便是正月二十六,距華山之會,尚有九天。兩匹馬已為姑侄倆騎去,一人步行,反覺輕便。出得城來,北向漢陰,擬由鎮定抄捷徑向華山進發。

路行三日,鎮安已過;二十八的傍晚,抵達山陽。再下去,渡丹河,經白楊店,走石家坡;約三天光景,便可直達華山了。由於武維之知道師父希望他早去早好,於是便向路邊一家面鋪走了進去,準備隨便吃點東西,立即連夜上路。正在低頭食用之際,由遠而近,忽然傳來一陣急促蹄聲。

不消片刻工夫,沙塵飛揚處,店前已然停下兩匹坐騎。韁繩一拋,馬樁圈定,馬背上同時飛身躍下兩條身形。眼瞥來人繫馬手法之熟練準確,以及來人下馬時之輕逸灑脫,武維之心念一動,不由得臉一偏,忙以眼角向來人打量過去。

向店中走了過來的,是兩名僧人。兩僧身軀一般高大,各按一襲大紅袈裟。一名雙眉特濃,一名臉孔較長;前者神態嚴肅,後者表情冷漠。兩僧有一共同之處,便是二人的眼神於開合間精光奕奕,顯示出二人不但是武林中人物,而且在內功火候方面均甚深厚。」

兩僧的身手,固令武維之暗感驚訝,而最令他暗感納罕的,便是兩僧看上去似甚眼熟。

但仔細回想,卻偏又想不起曾在什麼地方見過。兩僧目光平視,從容地自他身邊緩步魚貫而過,在不遠處一副座頭下,點來兩碗素面、一盤饅頭,便自相對默默食用起來。

武維之於皺眉苦思之餘,偶爾遊目店門外,眼光觸及那兩匹低頭啃料的馬,視線一直,差點就驚撥出聲。原來啃料的兩匹馬一紅一白,正是神女與藍鳳乘去的坐騎。震訝之下,也隨即恍然大悟。怪不得兩僧眼熟而又想不起什麼地方見過,他們不正是藍鳳口中所說的,去無定河途中所遇,與少林本代掌門人眾語大師輩分相等為少林「眾」、「生」、「普」、「渡」四輩中僅有的「眾」字輩三僧之二,現居「十三金鷹」首二兩席的眾智、眾慧嗎?

武維之悚然震駭之下,便擬跳身而起,但族又轉念忖道:「不,魯莽不得!兩僧在武功上之成就尚在其次,惟據藍鳳道來,兩僧雖為少林叛徒,但舉止仍存名門弟子之風,人品也似甚為端正。兩匹坐騎團屬有力證物,其中也許另有他故。似應審慎處理,方稱妥當。」

轉念及此,遂重新斂神坐定。容得兩僧食畢付清店賬,武維之這才站起身來,從容走至兩僧座前,抱拳一躬道:「敢請兩位大師,留一步說話。」

兩僧正待離去,這時便又分別坐回原處,雙雙舉目在武維之身上打量了一陣,神態之沉穩,端的令人歎服。當下雙眉較濃的那一位紅衣僧,垂眉立掌,微微欠身道:「小施主有何見教,但說無妨。」

武維之身軀一偏,手向店外一指,然後朝對方注目說道:「如果兩位大師不見怪,門外這兩匹坐騎系兩位大師自何處取得,至望兩位大師不吝見告。」

眾智僧雙目如電一剪,旋即垂落眼皮,平靜地答道:「就在前面不遠,青銅關附近的無人荒道之上。」

武維之注目問道:「只是兩匹空騎?」

眾智僧聲音稍沉,答道:「人有兩名,惟已氣絕多時。」

武維之耳中一嗡,幾乎當場暈倒。

心頭嗡嗡微震中,他似乎同時聽到一個深沉有力的聲音:「記住!你是一品簫之子,金判之徒。遭到任何突然事件,你都應挺立站穩,表示出金判的豪放,一品簫的儒雅從容。」

於是,一股理智的強流流遍心胸,牙關一咬,立即勉強鎮定下來。同時目射異光,唇角且浮起一抹堅定的微笑,向眾智僧注目靜靜地又問道:「這麼說來,兩位大師也沒有見著兇嫌了?」

眾智僧緩緩抬起目光,點頭道:「這正是貧僧師兄弟必須收下兩匹牲口的原因。」

武維之不解其意,皺了一下眉頭道:「因為大師與死者相識?」

眾智僧又點了一下頭道:「據貧僧師兄弟判斷,兩匹馬系兇嫌所留,應無疑義。」

武維之猛然一呆,失聲道:「怎麼說?是兇嫌所留?」

一直沒有開口的長臉眾慧僧,這時忽然目中精光一寒,注目介面道:「死的二人,是人稱‘豐都雙鬼王’的鐵面閻羅和勾魂使者。少俠還以為死的是誰?」

武維之啊的一聲,尚未及有所表示,眾智僧已自座中立起,合掌欠身,搶著說了下去道:「貧僧明白小施主其所以有此數問,定系由於兩馬毛色太過鮮明,不合出家人身份乘坐,以致一時好奇」臉一偏,轉向眾慧僧道:「師弟,應該上路了!」

眾慧僧連忙垂下眼皮,躬身應道:「是的,師兄。」

眾智僧又向武維之欠身一躬,然後領著眾慧僧,安步出店上馬而去。

武維之呆立著,連還禮也給忘了。目送兩僧背影消失,心情異常激動。他暗忖道:「我得多做一件事了。兩僧叛離少林門的原因,無論如何,正好向師父問個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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