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呃,您也走上這一步了。嗯,下文如何?」
「我看到了兩隻手裡骨頭的影子,」漢斯·卡斯托爾普一面說,一面盡力回憶起當時親自體會到的感受。「您可曾要求他們讓您看看自己的手?」
「不,我對自己的骨頭一點兒也不感興趣。大夫的結論如何呢?」
「他看到了條狀陰影,陰影中還有小結節。」
「這個下流胚!」
「對顧問大夫貝倫斯,您以前也這樣叫過他。您為什麼這樣稱呼他呢?」
「您要相信,我選用這個雅號是十分恰當的。」
「不,您可不公正吶,塞塔姆布里尼先生!我承認貝倫斯這個人有他的缺點。他說話的那種腔調,久而久之我聽了怪不舒服,語氣有時很粗暴,當人們想起他在這兒山上有失妻之痛,聽來更覺刺耳。不過他畢竟是一個有功勞的人,值得尊敬的人,為病人們幹了許多好事!最近我遇上他,他正好動完手術,替病人切除幾根肋骨。這件事非同小可,是一點也不能疏忽的。當我看到他幹完這樣一件艱難而有益的工作,而他對此又是那麼內行,我感受的印象可深哩。當時他思想上還很緊張,於是點起一支菸來,算是幹這件活兒的報酬。我真羨慕他。」
「您真是好樣的。那麼您的判決期限呢?」
「他沒有給我規定具體日期。」
「這也不壞。我們去臥療吧,工程師,讓我們各就各位。」
他們在三十四號病室門前分手了。
「您還是上屋頂吧,塞塔姆布里尼先生。跟大夥一起躺著,比獨個兒要夠味些。您跟他們談話嗎?跟您一起臥療的人都很有意思吧?」
「唉,這些不過是些帕提亞人和徐西亞人罷了。」
「您是說俄國人?」
「還有俄國女人哪,」塞塔姆布里尼說著就把嘴角收緊。「再見吧,工程師!」
他的話裡有刺,這是毋庸置疑的。漢斯·卡斯托爾普惘然若失地跨進自己的房間。難道塞塔姆布里尼已對他的情況瞭如指掌?也許義大利人像學監一樣,始終在窺伺他的行蹤,他的眼睛瞟向哪裡,義大利人也跟向哪裡。漢斯·卡斯托爾普不但恨這個義大利人,也恨起自己來,由於缺乏自制力,結果竟把麻煩找上門來。在他把書寫用具一一收集起來,準備把它們帶到臥療場所時,他仍餘怒未消(因為他給家裡寫第三封信已是刻不容緩了),嘴裡喃喃地自言自語,怪這個誇誇其談、專愛爭辯的學究實在多事;這個人對與己無關的事總愛插上一手,而他本人卻在街上跟姑娘嘰嘰喳喳地聊個不停。他實在沒有心思寫東西,這個奏手搖風琴的人說起話來含沙射影,把他的情緒全毀了。不管怎樣,他必須穿冬衣,用錢,而襯衫和鞋襪等也必不可少。一句話,要是早知道他上山來不是僅僅在大熱天住上三個星期,而是……而是需要不定期地住下去,時間一直拖到冬天,他就會把所需要的一切全帶來了。根據這兒山上過去的時間概念,往往是將整個冬季包括在內的。他至少要把這方面的可能性說給家裡人聽。這一回,他得費一番勁把真情老老實實說給山下的人們聽,不能再自欺欺人了……
他就是在這樣的心情下寫信的,寫時嚴格遵守他在約阿希姆那兒多次看到的操作技術:坐在臥椅上,一手握起自來水筆,在高高聳起的膝頭上放著資料夾。他用療養院的信箋寫信,在他的抽屜裡,這種信箋比比皆是。他信是寫給吉姆斯·蒂恩納佩爾的,在三個舅輩中,他跟吉姆斯最親近。他要求他把情況轉告給參議。他談起自己不幸的遭遇;他本來擔心自己有病,經大夫診察後已經證實,大夫認為今年冬天他必須在山上住一段時間,也許整個冬天都得在這裡度過,因為像他這樣的病,往往比一開頭就來勢洶洶的那種疾患更加頑固,必須認真採取措施,一勞永逸地及時根治。他認為從這個觀點上看,這次他偶然上山來,在大夫促動之下作一番檢查,倒是非常幸運,非常有利的,否則,他對自己的情況依然矇在鼓裡,等以後知道時,病情也許嚴重得多。至於療養時間預計究竟多久,那麼,如果聽說他也許整個冬天都得待在山上,而下山的時間也不比約阿希姆早多少,他們也不要大驚小怪。這裡,時間的概念同待在浴室和一般療養院裡時不同,月份可以說是最小的單位,一個月根本算不了什麼……
天氣很冷,他寫信時穿著大衣,披著毛毯,兩手凍得紅紅的。有時他抬起頭來不再看信紙——現在,信紙上都是些理智很強、充滿說服力的句子。他眺望他所熟悉的景色,但幾乎視而不見。橫在他前面的是一片山谷,出口處是層巒疊嶂,現在都顯得明淨蒼白,下面則是人煙稠密的平原,有時在陽光照射下燦然放光。山坡上有的長著參差不齊的樹林,有的是一片草地,從那裡傳來母牛的頸鈴聲。此刻他越寫越輕鬆,他不懂以前為什麼這樣怕寫信。在寫信過程中,他甚至覺得他的文字比誰的都要明白流暢,家裡人準能完全看懂。像他那種門第和家庭環境出身的小夥子,幹起事來總是隨機應變的,善於利用他那種人眼前的種種有利時機。這樣做也是對頭的。要是他動身回家,他們一聽到他的自述就會再把他送回來。他信中要求家人把他所需要的東西送來。末了,他又照例要他們寄些必要的錢:每月八百馬克足能應付多方面的支出。
他簽了名。信寫完了。第三封家信寫得夠長的,該打住了——這並不是根據山下的時間概念,而是根據這裡山上流行的時間概念。這封信確定了漢斯·卡斯托爾普的自由。這是漢斯使用的字眼,不過他並沒有正式使用它,這個詞的音節,還剛剛在他的心中形成呢。可是他感受到這詞兒的全部意義;在這裡逗留期內,他已學會了如何懂得它。它的意義,與塞塔姆布里尼賦予它的很少有共同之處。這時他心裡湧起一陣他過去曾體會過的恐懼與激動的浪潮;他長嘆一聲,胸口震顫不已。
他寫時血液直往腦門衝,兩頰也燒得熱烘烘的。他從燈臺上取下水銀溫度表,像湊機會似的隨手量起體溫來。水銀柱升至三十七度八。
「你們看到了嗎?」漢斯·卡斯托爾普想。於是他在附言上又加了一筆:「我寫這封信可費了不少勁兒。我量了體溫,結果是三十七度八。我明白,眼前我不得不保持安靜。要是我不常來信,你們可別見怪。」然後他躺了下來,伸出一隻手朝天舉起,手心向外,像剛才站在熒光屏後面時那樣。可是大自然的光線對人體是無法穿透的,在亮光面前,它所創造的物體甚至顯得更加黯淡和朦朧不清,只是外緣顯得有些紅彤彤的。這就是他經常看到的、洗擦的、使用的活生生的手,而不是在熒光屏裡見到的那副陌生的骨架。當時他清清楚楚地看到的射線分析的墳墓,現在已不復出現了。
帕提亞,系伊朗東北部的古國。
徐西亞,系古時亞洲與歐洲東南部一個地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