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聚集在明希爾·皮佩爾科爾恩後面——肖夏太太在別的五個男人中間——,同他一起觀賞著滔滔的急流。他們看不到他的臉,只看到他已卸下帽子,露出了他的皓首銀髮,而胸脯則在清涼的空氣中一起一伏。他們通過目光和手勢達到相互瞭解,因為說話聲,即使是湊到耳邊的叫喊聲,在這雷鳴般的奔流聲中也許一點也聽不清楚。他們的嘴唇說出來的只是驚愕和讚歎的話,而聲音卻是聽不到的。漢斯·卡斯托爾普、塞塔姆布里尼和費爾格用頷首示意的方式約定,大家一起爬到山峽上面(此刻他們正在這個山峽的谷底)去,並且登上木板小橋,從那裡俯瞰瀑布的水。這並沒有多大困難:有一列陡峭而狹窄的、在岩石裡刻出的石級一直通往森林那邊彷彿高出的地方。他們一個挨一個爬了上去,接著登上了橫跨瀑布(瀑布呈拱形奔瀉而出)的那座橋,倚著欄杆,在橋中央揮手向橋下的友人們致意。然後他們一一過橋,吃力地下坡到達彼岸,最後來到瀑布的另一側同站在那裡的友人們會面,這裡又架著一座橋。
有人示意,此刻該享用午後的點心了。他們中間的大部分人認為,為了吃點心,大家應當稍稍離開這個喧鬧的地方,以便在清靜的環境中——當然不是一點水聲也聽不到,也並非一句話也不說——自由自在地吃點心。可是他們必然看出,皮佩爾科爾恩的意願與此相左。他搖搖頭,一再翹起食指指向地面。他那斷裂的嘴唇費力地分開,形成了「在這裡!」這樣一句話。那該怎麼辦呢?在這樣的指揮問題上,他既是統帥,又是發號施令的人。他這個人物的分量有決定性的作用,即使他今天像過去一樣不是這次遠足的發起人和指揮者。大人物一向是專斷暴虐的,今後還是這樣。明希爾希望對著響聲如雷的瀑布吃點心,這是他的十分固執之處,誰不想空著肚子走路,誰就得留在此地。他們中間大多數人都不滿意。塞塔姆布里尼先生眼見人們之間的交談——民主式的談論或爭論的機會落了空,就作了一個絕望和無可奈何的手勢,把一隻手往腦袋上一甩。馬來亞人急急忙忙去執行主子的意旨。他那兒有兩把摺椅,他靠著巖壁一一把它們撐開,一把給明希爾坐,一把給肖夏太太坐。然後,他把籃子裡的東西統統放在他們腳下的一塊布上,有咖啡用具、玻璃杯、熱水瓶、糕餅和葡萄酒。人們忙著分配食物。於是有的人坐到卵石上,有的人倚在小橋的欄杆旁,手裡端著熱咖啡,膝上擱著糕點盤,在喧鬧的響聲中默默地吃著。
皮佩爾科爾恩的大衣領高高翻起,帽子放在身邊的地面上,用一隻刻有花押字的銀酒杯喝波爾圖葡萄酒,有好幾次一飲而盡。突然間,他開始說話了。奇怪的人!他不可能聽見自己的聲音,別人更聽不出他吐出的一個音節——其實,他根本發不出什麼聲音來。他右手握住酒杯,舉起食指,又伸出左臂,朝斜上方向攤開手掌。人們看到,他那帝王般的臉在顫動,正在說話;他的嘴巴說出詞兒來,但仍舊聽不到聲音,彷彿他在沒有大氣的空間裡說話。誰也想不到他竟會繼續幹起這種徒勞無益的事來,大家用尷尬的微笑觀察著他,以為他隨時會停止——然而他繼續下去,一面說,一面用他左手做迷人的、吸引人們注意力的富有文化教養的手勢,手勢朝向吞沒他聲音的震天動地的呼嘯聲。同時,他那疲倦、蒼白、睜得大大的小眼睛在滿是皺紋的額頭下一會兒看看這個同伴,一會兒又看看那個,因而對方不得不揚起眉毛向他點頭,而且張開嘴巴,把手掌按在耳殼上,彷彿這樣一來,這個無可救藥的局面多少能夠得到補救似的。現在他甚至站起來了!他手裡拿著酒杯,身穿一件差不多披到腳面的旅行大衣,衣領翻起,頭上不戴帽子,高高的、佈滿偶像頭上那樣的皺紋的額角披著閃閃的銀髮——他就這樣站在岩石上,臉孔翕動著,長矛般的手指彎成一個圈兒,好像在訓誡別人;同時他作出富有魅力而精確的手勢,用含糊不清、人家聽不見的話祝酒。人們從他的手勢和嘴唇上知道他說的無非是他常用的一些字眼,例如「好極了」和「就這樣定了」之類。他們看到他的腦袋歪向一邊,嘴唇顯示出肝腸欲斷的痛苦表情。不一會,他臉頰上又露出了色迷迷的酒窩和一種享樂至上的狡黠神色,而且飄然拉起衣服,像異教徒的祭司在舉行不合乎禮儀的祭典。他舉起酒杯,在眾人眼前畫了一個半圓圈兒,一連喝了兩三口酒,直到喝完酒、杯底朝上為止。接著他伸出手臂把酒杯遞給馬來亞人,那個僕役恭恭敬敬地接住了。於是他示意大家動身回院。
大家欠身向他致謝,同意準備執行他的命令。蹲在地上的人一躍而起,坐在木橋欄杆上的人也跳了下來。那個戴硬帽、穿皮領的瘦小的爪哇人把剩餘的點心和器皿收拾好。他們像來時那樣三三兩兩地挨著次序沿著那條潮潤的針葉路回去,穿過那座因長滿地衣而顯得面目全非的森林回到馬車停著的那條路。
這一回,漢斯·卡斯托爾普同主人和他的女伴一起上車。他身邊坐的是同一切崇高之物無緣的善良的費爾格,對面正好是這一對人。在回院的路上,他們幾乎一句話也不說。明希爾坐著,下頦下垂,兩隻手掌放在旅行毛毯上,他的膝蓋同克拉芙吉亞的膝蓋都用這條毛毯蓋住。塞塔姆布里尼同納夫塔在馬車經過道路和水路以前,就已經下車,並且分手。韋澤爾一個人坐在第二部馬車上,車子沿著環形車道一直在「山莊」的大門前停住,那裡人們相互道別……
那天夜裡,由於內心的某些騷動(他的靈魂對此一無所知),漢斯·卡斯托爾普的睡眠變得又淺又短,因而凡是同山莊療養院日常寧靜的夜間生活稍有一絲差異的任何變化,一點極其輕微的動靜,以及遠方几乎覺察不到的走動聲,都足以使他甦醒,使他從床上坐起來。當兩點鐘剛過、有人敲他的房門時,實際上他已醒來多時了。他立刻回答,頭腦清醒,反應靈敏,顯得生氣勃勃。原來是病房裡值勤的一個護士在叫他,聲音尖而猶疑不定,她受肖夏太太之託,要他馬上到二樓去一趟。他精神十足地說願意遵命,同時一骨碌地起床,匆匆披上衣服,用手指掠一掠額角上的頭髮,不快不慢地走下樓去,心裡吃不準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他發現通往皮佩爾科爾恩客室的門和通往那個荷蘭人的臥室都敞開著,燈光通明。兩位大夫、米倫東克護士長、肖夏太太和那個爪哇侍役都在那邊。這個侍役所穿的衣服與平時不同,穿的卻是一種民族服,是一種袖子又長又寬、像襯衫那樣闊條紋的短上衣,下身穿的不是褲子,而是一條顏色花哨的裙子,頭戴一頂黃布做的圓錐形帽子。此外,他還佩戴了一個護身符作為胸飾。他站在床頭左方一動也不動,兩臂交叉。床上,皮特·皮佩爾科爾恩仰天躺著,雙手伸開。走進房來的漢斯看到這番景象,面色蒼白。肖夏太太背朝著他,坐在床腳邊一把矮矮的安樂椅上,胳膊肘支在羽絨被上,一隻手托住下巴,手指埋在下唇裡,凝視她那旅伴的臉。
「晚上好,小夥子,」貝倫斯說。他本來在同克羅科夫斯基大夫和護士長輕聲談話,看到他就憂鬱地點點頭,花白的小鬍子向上翹起。他穿著一件白大褂,聽筒從他的胸袋裡露了出來。他穿了一雙刺繡的拖鞋,衣服沒有領子。「沒有什麼辦法啦,」他又悄聲說了一句。「徹底完了。您倒走近瞧瞧。用您富有經驗的眼睛掃一下吧。您會承認,醫術對此是完全無能為力的。」
漢斯·卡斯托爾普躡手躡腳地走近床邊。馬來亞人頭也不轉地盯著他的這一動作不放,連眼睛也翻白了。他斜睨了一眼,看到肖夏太太並沒有注意他,於是他按往常的那種姿勢站在床邊,重心放在一條腿上,雙手在腹部交叉,頭歪向一邊,露出尊敬而沉思的表情。皮佩爾科爾恩穿著針織襯衫,蓋著紅緞被,像漢斯·卡斯托爾普經常見到的那樣。他兩手黑裡帶青,臉上有一部分地方也是這樣。這使他的臉大大變了樣,儘管帝王般的儀容依然如故。披著滿頭銀髮的高高的額頭上,偶像上那樣條理分明的皺紋形成四五條橫線,與兩側太陽穴成直角,這是他一生習以為常的緊張生活的標誌。與他安眠時低垂的眼瞼相比,這些皺紋顯得格外突出。兩片痛苦地斷裂的嘴唇稍稍分開。臉色發紺說明了他的生命是突然停止的——生命機能因急遽中風而驟然終止。
漢斯·卡斯托爾普懷著虔敬的心情繼續逗留一會兒,觀察事態的發展。他遲遲不想改變原來的姿勢,一心期待那位「未亡人」跟他交談。但結果她沒有動靜,他暫時也不想打擾她,於是就去找他背後其他在場的一群人了。顧問大夫向會客室那個方向晃了晃腦袋。漢斯·卡斯托爾普朝那個方向望去。
「自殺嗎?」他輕聲地、單刀直入地問……
「可不是嗎!」貝倫斯做了一個輕蔑的手勢,接著又說:「一點也不假。絕對如此,您可曾看到過這類時髦用品?」他一面問,一面從白大褂袋裡掏出一隻形狀不規則的盒子,從裡面取出一個小東西給年輕人看……「我可沒有。不過這個值得一看。一個人是學不完的。這東西倒頗有獨創性。我是從他的手裡拿過來的。小心。如果裡面的東西滴在您的皮膚上,就會像火燙過的那樣起泡。」
漢斯·卡斯托爾普把這個神秘的東西放在手指中間。它是用鋼、象牙、金子和橡膠製成的,模樣兒十分奇特。它有兩枚彎曲的、發出鋼鐵光澤的叉針,針頭極尖,中間部分稍呈螺旋形,它是象牙質的,中間嵌有金子;叉針在一定程度上能夠活動——也就是向裡面活動,而且有一定的彈性,下部是一個半硬半軟的黑橡皮製成的球狀附加物。它只有兩英寸左右長。
「這是什麼?」漢斯·卡斯托爾普問。
「這個嘛,」貝倫斯答道,「是一個結構精巧的注射器。或者用另一句話來說,是眼鏡蛇毒舌的機械仿製器。您理解嗎?——您看來並不理解,」他說,因為漢斯·卡斯托爾普還是呆呆地低頭看著這個古怪的工具。「這就是牙齒。它們並不怎麼堅實,它裡面有一條毛細管,也就是一條很細的管子,您從這兒針尖上部的某個地方可以清楚地看到它的出口。在齒根那兒,小管子當然也是開放的,它同那個與中央象牙部分相接的橡皮球的排出口相通。牙齒咬緊時,它們就呈現出一定的彈性,這是顯而易見的,同時在容器內產生一種壓力,把橡皮球裡的液體壓到管子裡,因而一當針尖觸及皮肉,裡面的藥就注入血管中。只要您親眼目睹,其中的過程是十分簡單的。人們得了解這個道理。也許這是他親自設計出來的。」
「真是這樣!」漢斯·卡斯托爾普說。
「注射量不會很大,」顧問大夫繼續說。「數量方面不夠,必須代之以一種……」
「動力學的東西,」漢斯·卡斯托爾普補充說。
「哦,是這樣。它是什麼東西,我們不久就可以搞清楚。我們懷著某種好奇心期待著它的結果。毫無疑問,我們能從這裡學到一些知識。也許後面那個如此勤勤懇懇守夜的外國人能說出其中的奧妙,這個我們敢打賭吧?我猜想,這種毒液是動物性物質和植物性物質的混合物——質地一定很純粹,因為它的效力必然十分驚人。一切都表明他立即停止呼吸,呼吸中樞麻痺,您知道這個;他迅速窒息而死,也許沒有掙扎和痛苦。」
「願上帝垂憐!」漢斯·卡斯托爾普虔敬地說。他嘆了口氣,把那個神秘莫測的小東西還給顧問大夫,轉身回到臥室。
只有馬來亞人和肖夏太太依然在場。此刻克拉芙吉亞抬起頭來,看著這位又走近床邊的年輕人。
「您有權利接受我的召喚,」她說。
「您的心腸真好,」他說。「您是對的。我們本來是以‘你’相稱的朋友。我在靈魂深處感到羞愧的是,我在別人面前對此引以為恥,而且總是轉彎抹角的。臨終時,您在他身邊嗎?」
「什麼都完了時,僕人才通知我。」她回答。
「他真是一個大人物,」漢斯·卡斯托爾普又開始了,「對人生來說,他竟把感情的枯竭看成是宇宙的劫難和瀆神行為。因為您得知道,他把自己看成是神的合歡器官。這是做帝王的一種妄想……當一個人受到感動時,他就有勇氣說一些聽來是粗暴和不敬神的話,不過它們比允許說的那種敬神的話更加嚴肅。」
「c’estuneabdication,」她說。「他知道我們的傻事了嗎?」
「我沒有辦法向他否認,克拉芙吉亞。我不肯當著他面吻您的額頭,他就猜到我們間的事了。此刻,他的存在與其說是實際的,倒不如說是象徵性的。不過現在,您允許我這麼做嗎?」
她把腦袋湊向他,閉住眼睛,彷彿向他示意。他把嘴唇按在她的額頭上。馬來亞人一雙畜生似的棕色的眼珠向一側翻轉,監視著這個場面,連眼睛也翻了白。
法文:這是一種棄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