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不是最近見到了他們?」她急忙問。
「見到了。他們也不知道你在哪兒。我也是碰巧在這兒見到你的。」
苔絲站在她暫以為家的小屋門外,德貝維爾站在她的身邊,清冷的月光從園內籬樹的樹枝間斜照進來,落在苔絲疲憊不堪的臉上。
「不要提我的小弟弟和妹妹——不要讓我徹底垮了!」她說。「如果你想幫助他們——上帝知道他們是需要幫助的——你就去幫助他們,用不著告訴我。但是,不要你幫助,不要你幫助!」她大聲說。「我不會要你任何東西,無論是為了他們還是我自己!」
他沒有繼續陪著她往前走,因為她和屋子裡的一家人住在一起,在屋內一切都是公開的。苔絲一走進門,就在洗手的盆子裡洗了手,和那一家人吃了晚飯,接著就深思起來,她走到牆邊那張桌子跟著,就在她自己的小燈下面,用激動的心情寫起來——
我自己的丈夫,——讓我這樣稱呼你吧——我一定要這樣稱呼你——即使這會使你想起我這個不值得做你妻子的人而生氣,我也要這樣稱呼你。我必須向你哭訴我的不幸——我沒有別的人可以向他哭訴了啊!我現在正遭受著誘惑啊,安琪爾,我不敢說他是誰,我也實在不想寫信告訴你這件事。可是我是依靠你的,我依靠你的程度你是想象不出來的呀!為什麼在還沒有可怕的事情發生以前,你還不到我身邊來呢?啊,我知道你不會來的,因為你離得太遠了啊!要是你還不快點兒到我這兒來,或者寫信讓我去你那兒,我想我一定要死了。你按罪懲罰我,那是我應該受的懲罰——我完全明白——你給我的懲罰是我應該受的——你對我生氣也是應該的,公正的。可是啊,安琪爾,請你,請你不要只是為了公正——給我一點兒慈悲吧,即使我不該得到你的慈悲,你也給我一點兒吧,到我身邊來吧!只要你來了,我情願死在你的懷裡!只要你寬恕了我,我死了也感到滿足呀!
安琪爾,我活著完全是為了你呀。我太愛你了,所以你離開了我,我也不會責備你,我知道你必須找到一個農場。不要以為我會對你說一個刻薄的字,說一句憤恨的話。我只是求你回到我身邊來。我親愛的,沒有你,我感到孤苦,啊,多麼孤苦啊!我不在乎我必須去幹活兒:但是你只要寫一句話給我寄來,說,「我很快就來了,」我就等著你,安琪爾——啊,我會高高興興地等著你的呀!
自從我們結婚以來,我的宗教就是在思想上和外表上都要忠實於你,即使有個男人對我說了一句奉承的話,我也似乎覺得對不起你。我們在奶牛場曾經有過的感情,難道你現在一點兒也沒有了嗎?要是你還有一點那種感情,難道你還能繼續遠離我嗎?安琪爾,我還是你愛我時的同一個女人呀;不錯,完全是同一個女人呀!——並不是你討厭的而且從沒見過的女人。在我遇見你以後,我的過去還算什麼呢?我的過去已經完全死去了。我變成了另外一個女人,為你注滿了全新的生命。我怎麼還會是從前的那個女人呢?你為什麼看不到這一點呢?親愛的,只要你還有一點兒自負,相信你自己,相信你有足夠的力量使我發生變化,你也許就會想到回到我身邊了,回到你可憐的妻子的身邊了。
當我沉浸在幸福裡時,我相信你會永遠愛我,那時候我多麼傻啊!我早就應該知道,那種幸福不屬於我這個可憐的人。可是我很傷心,不是為過去傷心,而是為現在傷心。想想吧——想想吧,我總是見不到你,我心裡該是多麼痛苦啊!啊,我每天都在遭受痛苦,我整天都在遭受痛苦,要是我能夠讓你那顆親愛的心每天把我的痛苦經受一分鐘,也許就會使你對你可憐的孤獨的妻子表示同情了。
安琪爾呀,有人還在說我漂亮啦(他們用的是美貌這個詞,我希望說得準確些)。也許我還像他們說的那樣漂亮。但是我並不重視我的容貌,我還願意擁有我的容貌,只是因為這容貌屬於你,我親愛的,只是因為我也許至少還有一樣東西值得你擁有。我自己也有這種強烈的感覺,所以當我因為我的臉而遇到麻煩的時候,我就把我的臉包裹起來,只要別人認為我的臉漂亮,我就包著它。啊,安琪爾,我告訴你這些不是因為虛榮——你肯定知道我不是一個虛榮的人——我只是想到你也許要回到我身邊來!
要是你真的不能到我這兒來,那你也要讓我到你那兒去呀!我已經說過,我擔心我被迫做我不想做的事。我是絕不會屈服的,但是我害怕出現什麼特殊的事讓我屈服了,因為我第一次犯錯就是我沒有防護的能力。這些我也不想多說了——說起來我就肝腸欲斷。要是這次我又掉進某個可怕的陷阱,那麼這一次就會仍第一次更加可怕。啊,天吶,我簡直不敢想啊!讓我立刻到你那兒去吧,或者你立刻到我這兒來!
只要能和你在一起,即使我不能做你的妻子,而只做你的奴僕,我也感到滿足,感到高興;所以,我只要能在你身邊,能看見你,能想著你,我也就甘心了。
因為你不在我這兒,所以光明已經不再吸引我了,田野裡出現的白嘴鴉和椋鳥,我也不喜歡看了,這都是因為和我一起看它們的你不在我的身邊而使我感到悲傷難過的緣故。我只渴望一件事——到我身邊來吧,把我從威脅中拯救出來吧!——你的忠實的肝腸寸斷的。
苔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