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王氣急敗壞:「……他們兩個怎麼混著一起來了?」
他道:「說我病著,不見客……呃!」
他話沒說完,府上管事給他一個愛莫能助的眼神,大廳中,一身華裳的暮晚搖,已經施施然行來。她身後,跟著年少的韋樹。
暮晚搖向秦王撇來,美目光耀,在日光下如湖中灑滿星辰。這樣明麗的眸子,竟看得秦王很不自在。
秦王說:「聽說從南山回來後,妹妹病了……怎麼不好好養病,還出來呢?」
暮晚搖笑盈盈:「聽說兵部一直壓著我府上的衛士不肯放。我之前病得下不了床,本想託言素臣幫我去兵部說句話。可惜言素臣近日好像一直在忙,他大約忘了這事……我想來,就親自跑一趟了。
「三哥,該放人了吧?」
秦王道:「你還說!如果不是你胡鬧,傷了烏蠻王……我這不是關著人,也是給烏蠻一個交代麼?」
暮晚搖眸子冷下,道:「三哥的意思,是烏蠻王不應了和解,不離開大魏,你是不會放人了?」
秦王避開她的目光,心虛道:「六妹也不必擔心。不只你的人被關著,烏蠻那些鬧事的使臣也被關著。你無人可用,烏蠻王也無人可用。孤將你們兩方人馬都關起來,也是為了你們不再鬧出事端。事後自然會放人。」
暮晚搖冷笑:「你該不會還做夢,想著等我和親去了,你就放人,讓我和烏蠻王一起離開大魏,你還做個體貼妹妹的好哥哥吧?」
秦王厲聲:「你胡言亂語什麼!我怎會那般對你!我們是兄妹,骨肉之情,難道是假的麼?」
暮晚搖漠然:「骨肉之情?如果今日是四姐的人被關著,你就算不放,也要巴巴上門解釋。到了我,我親自來了,你還不鬆口。骨肉之情,不過如此。」
秦王頓一下,居然道:「你四姐如今懷了胎,正在府上養胎,你有什麼事直接和我說,不要去打擾她,驚擾了她的胎。」
暮晚搖沒說話。
而一直沒有開口、坐在暮晚搖下方位上的韋樹,這次開了口:「殿下在自己的一個妹妹面前,為另一個妹妹說話,未免太冷血。」
秦王惱怒看去:「韋巨源,本王正要說你!孤與自己妹妹說些私密話,你一個外人一直在旁聽著,是何道理?」
韋樹偏頭,看向他。
清清泠泠的光落在少年身上,秀美清朗。
韋樹道:「我今日是來向殿下送摺子的。吏部近日官員行為不端的未免太多,臣整日監察,已經察不過來。特意拿摺子讓殿下過目。」
他遞上摺子,秦王一看韋樹的那個書童捧出厚厚一大摞摺子,就眼皮直跳,暗恨韋樹到底什麼毛病。他不相信其他幾部就一點問題都沒有,韋樹怎麼就總盯著吏部來打壓了?
秦王沒好氣地將摺子從頭到尾翻了一遍,臉色更加難看。不得不說韋樹雖然年少,但眼力極佳,又才華橫溢……這些摺子,秦王還真難以找到立足點辯倒。
他吸口氣:「你特意把摺子送來給孤看,是什麼意思?孤想要撤了這些摺子,需要做什麼?」
韋樹偏頭看向暮晚搖。
暮晚搖慢悠悠垂目,悠然道:「也不如何,只是借三哥最近正在管的翰林院一用。」
秦王聽只是翰林院,先鬆了口氣。翰林院遠不如吏部重要,保住吏部,丟一個翰林院,在秦王這裡可以接受。
他只是好奇:「翰林院那些人不過寫寫詩做做賦,你要他們幹什麼?」
暮晚搖垂下的眼眸向上翹起一道金波,嫵媚動人:「自然是讓他們寫詩作賦啊。」
坐於秦王身旁,垂目看著侍女們倒茶,暮晚搖聲如黃鸝:「正是要翰林院主持天下文人,寫寫詩做做賦。只是大而空泛的詩賦沒意思,我想給文人們定個題目。」
她偏頭看向秦王,調皮又天真一般地仰著臉,黑眼珠曜石一般爛爛奪目:「不如將題目定位‘和親’,如何?」
秦王眼眸頓縮。
剎那間,他緩聲:「你要借這些文人墨客的筆,為你自己陳情。你要這些文人墨客,用百姓聲音來壓朝廷中那些反對你的臣子。因為你知道,文人墨客,尤其是不涉國事的、懷才不遇的人,最為同情和親公主。
「自古以來,和親公主都是被同情的,被借人寓事的。
「若我所料不差,你還要選出一篇寫的最好的,給人加官授官,讓詩賦傳遍天下。而百姓們同情你的聲音多了,再加上南方李氏為首的世家支援……這場仗,你便勝了。」
暮晚搖彎眸。
秦王看向韋樹,厲喝:「韋巨源,你好歹一個朝廷命官,便甘願如此為他人做嫁衣?你不怕本王給你治罪麼?」
韋樹看向秦王,淡聲:「殿下要治臣什麼罪?」
秦王半晌說不出來,只色厲內荏:「那本王也能卡住你的官位,讓你升不上去。或者尋個錯,貶你的官!」
韋樹道:「那我便回洛陽老家去隱居。」
秦王被噎住:「……」
想罵髒話。
這就是世家大族的底氣!
不當官,就回家休息。而休息上幾年,就重新可以出來……哪怕秦王自己就背靠幾大世家,此時也覺得這些大世家子弟太過犯規,實在是討厭!
出了秦王府邸,談判已成,暮晚搖長舒口氣。
她看向韋樹,韋樹對她微微笑了一下。暮晚搖心中感動,知道他不愛說話,如此助自己,已是他的態度了。
暮晚搖便也不多說,在韋樹肩上拍了兩下,邀請他改日到府上吃茶。
韋樹說:「沒什麼,不只我會助殿下,我相信言二哥若是在我這樣的位置上,也會助殿下。」
提起言尚,暮晚搖心中就鬱郁。
從南山回來後,他就在第一晚安慰了她一番,將她哄了又哄。之後他這人就跟失蹤了似的,整日早出晚歸,也不知在忙什麼。
暮晚搖甚至虛弱地病了兩日,都只見言尚派人來問她,他自己都不來。
太生氣了!
生氣中,又帶著一絲不安——
他是不是那晚只是安慰她,其實他還是瞧不起她了?
如今韋樹提起言尚,暮晚搖就面露不悅,沒好氣道:「不要跟我提他了。整日不來見我,他很有道理麼?」
韋樹看她,輕聲:「二哥在中書省,中書省是朝廷中樞,必然是最忙的。言二哥若是忙得厲害,顧不上殿下,殿下當體貼才是。」
暮晚搖瞥他,正要懷疑韋樹怎麼這麼向著言尚,就見少年紅著臉躲開了她的目光。
暮晚搖知他面皮薄,只好無奈道:「行了,我知道了。你回御史臺忙你的公務吧,我自己去親自看看言尚在忙什麼。」
暮晚搖送韋樹回御史臺的時候,順路就去了中書省。中書省那邊紙頁翻飛,各種文書亂飛、各類官員進出報告,確實是十分繁忙。
他們派人迎了公主,來領路的官員滿頭大汗,聽到暮晚搖的疑問,面色怪異:「言素臣?他今日不是代表中書省,去和烏蠻王談判了?」
暮晚搖聽到「烏蠻王」,心臟停跳一下,才淡聲:「和烏蠻王談什麼?」
官員面色更古怪:「……不是談殿下你的事嗎?素臣不是與殿下是鄰居麼,竟然沒有告訴殿下一聲?」
另一個官員從旁經過,多嘴說了一句:「原本應該殿下親自去和烏蠻王談。但言素臣說殿下正病著,不方便。看殿下如今樣子,是病好了?」
暮晚搖怔然,敷衍了他們兩句,就出了中書省,坐上馬車後吩咐車伕:「……去使館見烏蠻王。」
丹陽公主氣勢之強,使得使館的人不敢阻攔。
鴻臚寺的官員跟著丹陽公主,說要告知烏蠻王一聲,才能讓殿下進院子。暮晚搖冷哼一聲,她身後跟著的衛士攔住那阻攔她的鴻臚寺,而暮晚搖提起裙裾,自然無比地踩過門檻,進入了烏蠻王居住的院落。
一徑向裡闖入。
但凡有人想喊想警告的,都被公主的人阻攔。
鴻臚寺的官員不禁苦笑,想這位公主都敢射殺烏蠻王了,這點兒小事算什麼。
而烏蠻王這裡,同樣是上次的書舍,同樣是言尚在書舍中見到披衣而坐、等著他的蒙在石。
看到言尚這次是單獨來的,沒有帶其他官員,蒙在石嘖嘖,百無聊賴地想,看來言尚是打算來屈服他的。
蒙在石武功極高,他人坐在這裡,耳朵一動,就聽到了外頭院子裡亂糟糟的聲音。
蒙在石偏了下臉,若有所思地看到一個纖纖人影,站在了窗下。光華很弱,那人站的位置也極偏,卻瞞不過蒙在石這個習武之人。
而抬目,瞥一眼立在庭中的言尚,看言尚無知無覺的樣子,蒙在石諷笑:言尚當然不知道,暮晚搖就在窗外偷聽他們對話啊。
好。
那就讓暮晚搖看看言尚的真面目。
讓暮晚搖知道……天下男人,言尚也不比他強在哪裡!
蒙在石懶洋洋:「上次說的事,讓你放棄官位,放棄尚公主,我就同意放棄丹陽公主。這事,我看郎君的架勢,是打算來拒絕的?」
言尚望著他,語氣溫和:「確實是來拒絕的。」
蒙在石看到窗外的纖弱影子晃了晃,他唇角笑意加深。正要說一聲「好」,聽言尚下一句:「大王既然和大魏已經生了罅隙,就不要談什麼公主和不和親的事了。一個公主,在兩國之間根本算不了什麼。」
蒙在石:「你有何建議?」
言尚微笑:「我建議,大王直接與大魏開戰吧。」
蒙在石:「……?」
窗外本已傷心得要走的暮晚搖:「……?」
什麼鬼話?
半晌,蒙在石陰冷的:「你瘋了?你這番話,你們大魏官員都知道麼?鼓動兩國開戰,你能負責麼?」
言尚道:「我本就是來負責此事的。大王放心,今日你我的對話,都是得到中書省……就是我大魏朝廷最重要的部門的認可。我大魏認為,兩國之事不可兒戲,雖然公主得罪了貴國,但到底是我國公主,不容爾等這般冒犯。」
蒙在石冷聲:「兩國交戰,非是兒戲。你以為你們大魏耗的起?你們可一直打不過我們。」
言尚半步不讓,淡聲:「打不過也要打。只要大王同意,中樞立刻會下旨備戰,大王即刻就應該離開大魏,免得在此遇到什麼不平事。既是敵我之分,大王在我大魏出了什麼事,我便也不會負責了。」
蒙在石:「你們公主剛差點殺了我!」
言尚眉目清寒,一字一句:「既然如此,更該開戰!我國公主冒犯大王的生命,貴國卻冒犯我國公主的尊嚴……矛盾不可和解,只有一戰,方能理論清楚。」
二人你一言我一語,針鋒相對。但片刻之後,蒙在石便靜默不語,冷冷看著言尚。
原本的漫不經心,現在完全收回。呼吸變得沉重,全身肌肉繃起。蒙在石身上籠上一股陰森寒氣,看著言尚的目光,兇悍十足。
言尚講了很多話,一副大義凜然、國有氣節的模樣。
然後他垂目,看著坐在案後的蒙在石面無表情的樣子,言尚頓一下,態度緩了。
言尚微微一笑,道:「怎麼,烏蠻不願意了?」
言尚笑容清淺。
他彬彬有禮、客客氣氣道:「不必這般看著我,你沒本事與我玩這個的。
「想要什麼不如早早開誠佈公。玩這些套路,你卻是玩不過我的……烏蠻王。」
而門外偷聽的暮晚搖,已是聽得心潮澎湃——
郎君慧而敏。
讓她芳心大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