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娘以為他生氣了,當即反省自己怎麼敢跟救命恩人生氣,她語氣放軟,柔聲:「其實,若想避孕,也有一些不傷身的法子。比如,癸水前後這段時間避免此事……嗯,我看郎君這般生疏,郎君是否知道何為癸水?」
言尚結巴道:「知、知道。」
春娘嘆氣,聽著就知道對方大概不是很清楚了。
如此,春娘認真解釋,言尚虔誠聆聽,一夜過去。
各國使臣紛紛離開大魏,到了三月中旬,烏蠻王這邊也談好了與大魏的新盟約,要離開長安了。
長安官員將蒙在石送出長安城。言尚因參與烏蠻之事太多,許多章程都經過他手,所以哪怕官位尚低,他也在送行之列。而言尚側過頭,見到了來送行的朝臣旁邊,是丹陽公主暮晚搖。
除了烏蠻王指名要丹陽公主送行外,丹陽公主也是代太子而來的。
大魏最終給烏蠻派去了一位好學究,領著三四個弟子,跟著烏蠻王去烏蠻,幫對方研究烏蠻的文字。烏蠻王又和大魏交換皮草,換來了珠寶、書籍、工具更物。
最後烏蠻王想假道伐虢,大魏這邊看著能犧牲一小國,扶持烏蠻發展,也不算壞事,便答應了。烏蠻要去助南蠻王統一南蠻,而內裡,大魏這邊只希望烏蠻王和南蠻王鬥得越亂越好。
自然,一個平穩的鄰居是最好的;但如果鄰居家裡天天打架,沒有空理自己,這樣也不錯。
不管出於哪種緣故考慮,大魏繼續扶持烏蠻上位,都是最好的選擇。
而出了城,烏蠻王高大魁梧的身形身邊,大魏官員將之前南山之事後被抓的烏蠻勇士們,全都放了回來。以克里魯為首,眾烏蠻武士慚愧地向大王行禮。
蒙在石隨意地扶起他們,眯眼看向另一邊的暮晚搖。
暮晚搖那邊,方桐等公主府的衛士自然也同時被放了回來。打量著方桐,見對方之前在南山上受的傷都已經養好了,暮晚搖鬆口氣,心想幸好她天天去催秦王,讓三哥沒敢報私仇,總算把她的人平安放回來了。
暮晚搖心情愉悅之時,餘光看到蒙在石和朝臣門寒暄之後,大步向她走來。
她淡著臉看他,心裡升起警惕感。
暮晚搖道:「太子要我告訴你,楊三郎傷你之事,他為三郎在南山傷你的事賠罪,特意將楊三郎貶了官,送去做一個小小校尉,不知你還滿意?」
蒙在石似笑非笑:「你們大魏人詭計多端,誰知道你們到底心思在哪裡。隨便吧。我也不在意那些了。」
蒙在石站在她面前,盯著她半晌,道:「果然你們大魏的風土養人。這三月以來,經歷這麼多事,我卻見你漂亮了很多。」
暮晚搖淡聲:「天生麗質,沒法子的事。」
蒙在石:「……」
他不禁笑起來,臉上的疤痕竟有些不那麼可怖了。他手指著暮晚搖,似笑非笑:「竟會開玩笑了。看來我要走了,不帶你一起,你很高興啊。」
暮晚搖眼波輕輕飛起,向他望了一眼。
天然無辜,春水婉流,如何不讓人心動?
蒙在石停了一下,才啞聲開玩笑:「你我關係如此,你不敬我一杯酒麼?」
暮晚搖目露一絲不耐煩,她今日代太子而來,給足了烏蠻王面子。但她本來的差脾氣,顯然沒打算收斂。暮晚搖非常敷衍地從旁邊內宦的手中接過一盞酒,一飲而盡,敬了烏蠻王:「一路順利。」
蒙在石:「然而你心裡巴不得我出事吧?」
暮晚搖:「有些話知道就好,說出來就沒意思了。」
蒙在石:「就如有些人留在過去就好,不必再出現了麼?」
暮晚搖看著他,半晌道:「當年你幫我救我,我還是感謝你的。但兩國風俗不同,文化不同,到底……」
蒙在石隨口接道:「不能互相勉強。」
暮晚搖垂睫不語了。
旁邊內宦小聲提醒,烏蠻王應該回敬公主。
蒙在石隨意地拿過盛滿清酒的酒樽,看著暮晚搖。他目光從她臉上一寸寸移過,想到的都是被她棄了的二人過去。他垂下眼,微微笑了一下,道:「我這一生,最喜歡的,還是你了。
「按照我們烏蠻的習俗,我就應該強娶你回去才對。但是入境隨俗,你不情願,我也不想要一個不情不願、隨時準備在我睡覺時刺殺我的妻子。
「這一次回烏蠻後,我就會娶妻了。我不會為你停留,但是我最喜歡的,始終是你。」
暮晚搖默片刻。
道:「沒必要。」
蒙在石大笑:「你可真是冷血啊。還以為這番話,能讓你說出一兩句好聽的話來。」
蒙在石將杯中酒一飲而盡,道:「你祝我一路順風,那我就祝你有個好夫君,好姻緣吧。」
暮晚搖詫異地抬眼看他,想不到他竟然沒有記恨她屢次三番想殺他,還能放下。
蒙在石再喝了一盞酒,俯面而來。暮晚搖向後傾,卻被他按住肩。他看著她的眼睛,俯身與她平視,認真十分的,用烏蠻話說了一句:「祝你此生餘生,再不用見到我,再不用見到你的噩夢。」
「祝你永永遠遠地忘了我們父子這對混蛋,祝你一生平安,得到你該有的幸福,做個真正的驕傲的公主。」
暮晚搖眼神一空,呆呆看著他。
她目中閃爍,知道他到底對她手下留情,他到底是喜歡她的……他的所有行為,在烏蠻看來都沒錯,只是她是大魏人,不是烏蠻人。
而他終是決定放手,給她自由。
暮晚搖垂下眼,低聲:「……謝謝。」
蒙在石目中浮起一絲促狹。
暮晚搖正要警惕而退,就聽他飛快地用烏蠻話說了一句:「我偏偏不祝你和言尚修成正果。我巴不得他得不到你。」
他傾來,就在她額心親了一下。
旁邊的內宦聲音頓時拔高:「烏蠻王——!你這是做什麼——」
怎能當眾親他們的公主!
蒙在石大笑著,親完後就放開了暮晚搖的肩。她美目噴火,氣勢洶洶地伸手就推,而他已經快速退後。暮晚搖連忙拿過旁邊侍女遞來的帕子擦額頭,又心虛地飛快看一眼朝臣列隊中的某人。
蒙在石已經騎上了馬,不等大魏朝臣對他親他們公主的行為作何反應,他手一揮,領著自己的佇列縱馬而去。風中傳來他的朗聲大笑——
「言石生!我送你們大魏一份禮物,回去你就知道了。你來我往,不必感激!」
長安城外平原,眾人見烏蠻王氣勢朗朗,領著一眾烏蠻武人騎馬遠去。馬速快極,塵煙滾滾。他們一行人輕騎而走,大魏送去的人和貨物則在後緩緩跟隨。
眾朝臣望著烏蠻王一隊人遠去,又回頭看言尚,好奇烏蠻王所說的禮物是什麼。
言尚的臉色晦暗不明,還在為方才蒙在石親暮晚搖的事而不舒服。他勉強壓下情緒,對眾人搖了搖頭,表示自己也不知。
官員們倒也不糾結這事。
望著滾起塵煙,一官員看烏蠻王遠去的背影,看那隊騎士的雄壯之勢,不禁感慨:「烏蠻王也是一介英豪啊。」
言尚:「彼之英豪,我之敵寇,尚未可知。」
眾官員紛紛點著頭,各自琢磨,暗自不語。
總算把最後一國使臣送走了,官員們各自告別,該忙的都要回去忙了。言尚仍立在原地想一些事時,暮晚搖走到了他旁邊,瞥了他兩眼。
她到底為方才蒙在石親她額頭的事心虛。
暮晚搖咳嗽兩聲。
言尚抬頭看向她。
暮晚搖慢悠悠:「要去哪裡?」
言尚怔一下,這才看出暮晚搖竟是主動示好,在外面朝臣面前,跟他說話了。比起以前一齣門就恨不得和他毫無關係、不要讓朝臣誤會的架勢,丹陽公主現在紆尊降貴主動在官員們這邊問他話,何其難得。
言尚正要回答,旁邊一個官員欣喜若狂般的壓著情緒:「啊?殿下在和臣說話?臣正和言二郎要去趟秦王府。中樞對秦王殿下擬了旨,畢竟秦王之前偏向使臣,事後總是要一個說法的。」
暮晚搖:「……」
她訝然看向言尚旁邊不知從哪裡竄來的年輕官員,這個官員驚喜地看著她,真的以為公主殿下是來找自己說話的。
而言尚那個沒用的,他在旁邊默了片刻,居然就閉嘴了。
年輕官員疑惑:「只是殿下問這個做什麼?」
暮晚搖望天:「我正好要去晉王府一趟,見你們沒有車馬,正準備捎你們一程,問你們可願意。」
年輕官員:「當然願意了!」
暮晚搖扭頭就走,聽到身後那官員拉著言尚,難掩激動道:「言二郎,快跟著我!你今日是託我的福,才能坐上丹陽公主的馬車,還不感謝我?」
暮晚搖猛回頭,似笑非笑地看向言尚。
見言尚問那個官員道:「你不知道……之前南山的事嗎?」
南山之後他和丹陽公主的關係被傳得亂七八糟,就算眾人不覺得他二人有私情,也會覺得兩人關係不錯。
怎會有人認為他不認識丹陽公主呢?
這個官員很迷茫:「我之前為父守孝出京,這個月才回來長安,有幸送烏蠻王出長安。南山有什麼事?」
言尚沉默一會兒,難得開了玩笑道:「這樣啊。那我便要多謝兄臺,讓我託福,坐上丹陽公主的車了。」
言尚抬目,碰上暮晚搖回過頭來,向他挑了個眉。
心照不宣。
有些輕挑。
他側過頭裝作看風景,唇角微微帶笑,耳根紅了一點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