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我們乾杯吧。"
畫家大聲說。
"為了我青春時代的偶像朱利恩·杜維威爾!也為了筆記本"卡露內"!"
元子也和他們碰了杯。其他客人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都往這邊看。
元子本來想將店的名字起名為"黑色牛皮筆記本"的,因為開店的資金絕大部分都是這本筆記本給她帶來的。
元子剛才急中生智想起這部電影的題名才更換了起名的理由。當然對於這點a和壑子是無從知曉的。
酒吧男服務生接了電話。
"波子小姐!"
被叫到名字的陪酒女郎從座位上站起來走過去,她躬起身子將男服務生從吧檯上遞過來的聽筒放到耳邊。那是一張年輕而又豔麗的女子的臉。
"啊,是楢林先生嗎?"
她的聲音很輕,但壑子眼睛撲閃撲閃地看著她的身影。
元子也聽到了陪酒小姐所說的"啊,是楢林先生嗎?"這句話。
在元子的腦海裡蒲田英一的名字和楢林謙治的名字是聯絡在一起的。同時一張高個子女人的臉也印現在自己的視網膜上。那女人長著一雙細長而秀氣的眼睛,臉頰圓鼓鼓的,嘴略顯得有些大。雖然她不瘦,但卻屬於肌肉發達的那種型別,因此胸部就顯得比較平坦了。她為人爽快、麻利,說起話來也一副公事公辦的樣子,即使來銀行辦事,臉上也毫無笑意。負責儲蓄的職員說她身上與其說瀰漫著香水味還不如說充滿著消毒水的氣味。那女人走在銀行大門的大理石地面上時,總是邁開大步,而且從來不會回過頭來看一次的。她的臀部完全像個男人。她以兩個月一次或三個月兩次的頻率光顧銀行。這個女人是為"蒲田英一"辦事的。
元子雖然將那本黑色牛皮筆記本交給了分行經理,但在這之前她將裡面的內容全都影印了下來。她答應過經理,不會將它交給稅務局的,但作為"參考"她想保留在自己手邊。
一年前在咖啡館碰頭時,村井副經理曾說:
"原口小姐,本子雖然交給了我們,但你也可以事先留下影印件的。你不可能做出這種心狠手辣的事情吧?"
他擔心元子會將影印本交給什麼機構。
"副經理,這個你不用擔心。正是為了這個我才要求你們現在寫字據的。我絕對不會做那些偷偷摸摸的事情的。"
元子是這麼明確回答他的,因此她始終遵守著這一"君子協定"。
但是,作為"參考",時不時地翻出來看看對她而言有著無盡的樂趣。
當然這本黑色筆記本記錄著定期存款偽造名義人和本人名字的原本。並列寫在一起的人名中,"蒲田英一"(偽造名義人)就是楢林謙治(職業:醫生楢林婦產醫院院長),還有他在東京都的住址等都寫在了上面。
存款的金額沒有記錄,不過在"蒲田英一"名義的定期戶頭分類帳上有記載。一年半前元子偷看了那本帳簿,查到裡面還有餘額6200萬日元。
對蒲田英一的存款元子沒有動一分一毫,因為那不是她直接負責管理的。六年前那個充滿消毒液氣味的高個子女人來到銀行櫃檯,向其他負責儲蓄的女職員提出除了用本人名義外,還想用偽造名義存入定期存款。而且"蒲田英一"名義的存款證明是放在銀行保管的,但是印章並沒有放在銀行裡。這點也使元子無法下手。
元子所能夠操控的偽造名義存款僅限於那些認識並信任她的存款人,因為他們會將定期存款、印章都保管在她那裡。
蒲田英一名義的存款從六年前開始每兩年延續一次,已經延續過三次了。也就是說,在這一期間一次都沒有解約過,滿期後又繼續自動更新,利息也是通過複式計算轉入本金中,完全屬於長期型儲蓄。
毫無疑問楢林謙治在其他銀行也一定有著同樣性質的存款。住在東京都內的人特意跑到千葉銀行來存錢,說明他在都內銀行以及周邊的縣銀行分行裡都存了款。因為分散存款是逃避納稅的最好手段。
元子這麼推測還因為那個高個子、肌肉發達的女人每兩個月一次,或者每三個月兩次來東林銀行千葉分行存款。這說明為了輪流在其他銀行存款,因此就成了這麼一個頻率了。雖然元子無法猜測他還在多少家銀行有同樣性質的存款,估計至少也有五家以上了吧。當然在各個銀行所用的偽造名義都不會是相同的。蒲田英一僅僅是在東林銀行千葉分行所用的名字吧?人的聚財之心是沒有止境的,醫生雖然接受了稅收方面優厚的特殊待遇,但依然有人會如此鉅額逃稅。
無疑,這個以蒲田英一名義來銀行存款的三十五歲左右的女人,一定按順序在其他銀行辦理著同樣的事情。這類儲蓄不是可以讓別人來代理操辦的,只可能託付給自己最為信賴的人。而楢林謙治本人卻一次都沒有來過客服視窗。
來銀行的那個女人並非楢林醫生的妻子。元子曾悄悄地向那位負責接待過她的女職員打聽。據說這個女人是楢林醫生的小姨子。對於她的名字,元子也打聽清楚了。那位負責儲蓄的女職員後來被調動到其他縣的分行工作了。
元子作為臨時陪酒小姐來"燭臺"實習的時候才第一次見到了楢林謙治本人。他略微有些胖,體格看起來營養充足,不斷增加的白髮也為這個人物增添了分量。他的眼睛在眼鏡後面眨巴著,看上去非常和善。血色紅潤的臉龐猶如塗了腮紅,略顯豐厚的嘴唇在嘴角處收緊著,笑時眼睛周圍會湧起不少皺紋,但牙齒卻長得非常整齊。
他的開朗和落落大方印證著他的富裕生活,和其他有產階層沒什麼兩樣。幹醫師這個職業平時看到的都是一些心情陰沉的病人,因此為了尋找心理平衡他們喜歡到那些快活的地方玩一玩。
但是這個楢林謙治帶著他的醫生朋友來"俱樂部燭臺"時,卻從來不見他們有什麼盡情玩樂胡鬧的事。本來即使高階俱樂部,不少客人也會企圖觸碰一下陪酒女郎的微妙部位。但楢林謙治卻從來不做那種事情,而只是說些什麼笑話之類的,惹得自己也哈哈大笑一番。他喝醉酒時也是一副開朗、天真爛漫的模樣。
在"燭臺"時,元子只是夾雜在其他陪酒女郎之間坐在楢林醫生那一桌人的角落邊。這傢俱樂部因為不實行指名制,因此沒有什麼人是主角,也沒有什麼人是配角,只是根據客人的不同喜好。那些和客人比較熟悉的陪酒小姐就會坐在客人的邊上,成為這一桌子的主角,而當客人回去時,她們要將客人一直送到店外。其他陪酒小姐則處於幫忙的位置,元子也曾是其中幫忙的一個。無論她坐在哪個桌子邊,她的言行總是非常謹慎收斂。楢林醫生來時,也同樣如此。
本來她就是為了開酒吧才來這家店實習的,因此她並不希望自己作為一名陪酒女郎而受客人的喜愛,同時她也沒有想法要將這裡的客人拉到自己將要新開的店去。她純粹是為了學習酒吧經營才來的。為了將來自己的酒吧經營,她觀察著客人的狀況、陪酒小姐的服務、她們的性格以及這裡的環境等等。
元子的這種態度不可能受到其他陪酒小姐的歡迎,因此也沒有人願意接近她。她們一開始就知道元子是來實習經營的,這不僅使她們感覺不到夥伴意識,甚至還會排斥她。在店裡她總是受到區別對待,也沒有任何人偷偷摸摸地來求她說——等你開店後用我吧。
元子倒是習慣了那種氣氛。在銀行做的時候也是如此,雖然工作了那麼多年,但始終沒有哪個女職員和她關係特別親密的。剛進銀行的時候先輩女職員冷淡她,同事疏遠她。比如中午在銀行食堂吃午飯時也沒有人主動過來和她一起吃,回家時也沒有人主動提出要和她一起去喝杯茶什麼的。而元子呢,她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同事們一幫一群去什麼地方時留給自己的背影。
在銀行工作那會兒,元子眼看著女同事們一個個結婚辭去了工作,而她則成了銀行裡資格最老的女職員。她全身心投入工作也是故意要給那些認為她是"剩餘貨"的男職員們看的。對於他們的白眼,她賭氣地想"我才不辭職呢",以此和他們對著幹。只要聽說結婚的什麼同事後來又離了婚,或者雖然結婚,但卻和老公關係不好等等的傳聞,她總會感覺特別爽快。
由於元子在工作上非常聰明能幹,因此得到了上司的信任。她也沒有任何輕浮的風流韻事,給人的印象是一個不苟言笑的女人。作為銀行來說,雖然她不招人喜歡,但卻被看作是個寶貝似的。
來儲蓄的客人也同樣,因為元子的穩重和熟練,因此非常信賴她。雖然有些客人喜歡年輕可愛的女職員,但元子的業務風格更能令那些長期客戶感到放心。
銀行內的人際關係極為冷淡。男子職員從來不和她談論任何工作以外的事情,她的後輩們雖然時常接受這個經驗豐富的先輩在工作上給予的指點,可卻不敬慕她。
元子已經快三十了,她考慮著未來的日子,思忖著要辭去銀行的工作,自己經營些什麼商業。雖然她曾在心裡悄悄地從那些客戶們所從事的業務中選擇過對自己合適的種類。可是她看得上的業務都需要龐大的資金才行。而且從業務狀況和跑外勤人員那裡聽說銀行客戶裡的那些中小企業全都不怎麼景氣。
元子想起要經營酒吧也並非出於什麼特殊的理由。一來是酒吧之類接待客人的行業經營得好容易賺錢;二來也可以讓自己從銀行那整天被包圍在白色牆壁內、煩透人的環境中解脫出來。她鐵了心希望投入到一個全新的世界裡。要從幾乎是"樸素"、"刻板"的銀行事務工作向代表著"輕浮"的酒吧業(在銀行裡,酒吧經營的信用度也是非常低的)轉行對她來說是非常有價值的。和銀行內有限的人員之間那一成不變的人際關係相比,酒吧業包括客人在內,包含著人際關係的流動和發展。
元子開始經營這一行當的資金是從銀行裡"擅自借用"來的。她嫻熟地操縱和管理著偽造名義的儲蓄存款。不過她可不能讓自己身敗名裂,必須最終使這些"借用資金"毋須歸還一分一釐。解決方法只需隨便動動腦筋就有了。三年內,她的計劃在神不知鬼不覺中得以順利實施。如果她自己不主動說出來的話,這件事至今沒有任何蛛絲馬跡,還依然持續著吧。
這一期間她感受到了保有秘密的愉悅和偷盜的樂趣。進銀行工作以來,周圍沒有給予自己一丁點的愛,這次她終於在心理上加以了報復。最終她使用了那把利劍——黑色牛皮筆記本,並且正如預想的那樣,它發揮了神奇的作用。看到對方被自己抓住弱點的狼狽相,那種爽快簡直別提了。為了紀念勝利,她將自己的俱樂部起名為"筆記本"。而其由來卻沒有任何人能夠知曉。
"燭臺"的媽媽和畫家a一起來了店裡。雖說媽媽自稱是帶剛從外國回來的a來祝賀自己開店的,但那不過是藉口罷了,媽媽是懷著好奇心來窺探一下我開店後情況的。
壑子以前在開店時只來過一次。
壑子毫無顧忌地打量著元子,說:
"你當媽媽的樣子已經很像了呢。看上去很有威勢了。"
從壑子的表情看這話並非恭維。她回想起實習時的元子和現在完全不同,那時更加瘦弱,毫不引人矚目,而眼前出人意料的變化令壑子睜圓了雙眼。
元子漸漸有了自信,這種自信已經變成一種外在的形式表現了出來。
壑子進一步將視線投向店內的環境和陪酒小姐、調酒師這些人身上,當然對來店客人的種類以及元子有什麼樣的資助者等等也都列在偵察範圍之內。
想起最初元子為了經營酒吧而要求作為陪酒女郎來"燭臺"實習時,壑子先是問了她當時的工作單位,接著又問:
"如果打算在其他地方開店的話還沒什麼,但要是打算在銀座開的話是需要花費大量資金的。你那麼有錢嗎?還是有個資助人什麼的?"
"沒有,我沒有什麼資助人。"她回答。
"是嗎?女人要靠自己的錢開酒吧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啊。如果不能幹得出色的話,好不容易賺來的錢就會被掏空的。"
壑子既不算忠告,也不算試探地對她說過這番話。
現在壑子依然沒有放棄元子有資助人的推測。她試圖從元子的打扮、化妝的變化、店內的環境等嗅出個所以然來。然而,對於開店資金的秘密任何人都無從知道。
正如壑子所忠告的那樣,"俱樂部卡露內"自開店以來連續赤字。為了購買大樓內的開店權,加上開店準備費共花了她五千幾百萬日元,手頭只剩下二千萬左右了。持續不斷的赤字使近來的經營狀態變得更加糟糕。趁現在不想個辦法可不行。元子正盤算著該怎麼辦呢。
"那麼今天我們就這樣吧。"
畫家在桌邊抬起屁股來,壑子也一起站了起來。
"哎,再坐一會兒不行嗎?"
元子交替地看著兩個人的臉。
"不了,這位媽媽忙得很。她是從店裡抽空溜出來的,不讓她回去不行了。以後再來一定多坐坐。"
畫家在口袋裡摸索著取出了一個紙包。
"這是點小意思,祝賀你開店。"
"啊呀,這麼客氣。"
"收下吧。元子小姐。"
壑子插了句嘴。
"真不好意思。……媽媽,對不起,您這麼忙還特意光臨我的店。"
"沒關係。現在剛好有點空閒時間。……元子小姐,你過來一下。"
壑子將元子叫到一個沒有人的角落,在她耳邊低聲問道:
"坐在那個桌邊穿粉紅色連衣裙的女孩……"
元子朝那個方向望去。
"是波子小姐嗎?"
她小聲問。
"她叫波子嗎?臉長得真可愛,看起來是個不錯的孩子。"
"是的。我對她抱的希望最大了。"
"是什麼門路找到這麼好的孩子?"
"那孩子是自己跑來要我僱用她的,說她很想在新開張的店裡幹。"
"哦?……以前在哪家店裡幹過的?"
"據說在神戶的一家夜總會。"
"那她是關西人了?"
"不是。她從東京去了神戶一年,覺得很想念這裡,於是又回來了。她剛從那裡回來。"
"真是個不錯的孩子,不過……"
她想說"你還是要小心為好",但剛說到一半,客人進門來了,於是壑子對元子大聲說道:
"加油幹啊!卡露內的媽媽。"
壑子邊說邊將視線投向波子的背影。
壑子和畫家肩並肩再次走在返回"燭臺"的那條酒吧街上。
寒風穿過狹窄的街道,將一張廣告紙從地面飛卷而起,纏繞在壑子的袖口。她用手把它撣走,發現那是一張醒目的大紅色廣告,上面印刷著小酒館開張的廣告。
"比想象中要大得多、好得多。"
畫家一邊將圍巾從脖子後面拉過來,一邊評論著他們剛去過的原口元子所開的"卡露內"。
"是吧。我第一次去的時候也非常吃驚,因為元子在我這裡辭職前,說她想開一家只有吧檯的小酒吧。結果卻在那麼一幢嶄新的大樓裡開了一家很不錯的店呢。"
壑子說。她的表情宛如自己被元子拎起來後又重重摔了下去似的。
"那麼她沒有請求媽媽傳授一下酒吧開張的各種注意事項嗎?"
"她說要開一家吧檯式小酒吧,求我傳授給她一些經驗。於是我就告訴她,要開一家小店需要多少經費、利用十年的國產威士忌酒製作對水威士忌和加冰塊的威士忌是多少價格、對水白蘭地的話又是什麼價格、純粹的白蘭地又是多少價格、小吃應占多少比例,至於難調的雞尾酒,因為沒有調酒師也只能如實拒絕客人了,等等。我老老實實、仔仔細細地給了她建議。可是等她開店後去一看是那個規模,你也看到了吧?想想當時自己像個傻瓜似的,還以為她真會開一家只有吧檯的小酒吧呢。"
"那麼,元子是不是有什麼人在背後給她指點呢?"
"可能有個什麼資助者吧。實在看不出元子會有這麼多錢。"
"元子變成媽媽後打扮得簡直快認不得了。在"燭臺"時還那麼寒磣呢。"
"就是。我也好久沒去她的店裡了,今天看到也頗感意外。"
"店內的裝潢也很不錯,色彩感覺也很有品位。"
a用他作為一個畫家的印象說。
"我也這麼覺得。"
壑子也承認。
"即使有個資助人的話,要做到她現在的程度也應該有一個出謀劃策的人吧。"
"那不一定。我覺得光這些的話元子自己也可以做到。在我這裡做的時候我就看出來了。她非常聰明,店的經營也會不錯的。她曾經在千葉一家銀行做事的。"
"千葉一家銀行?"
畫家盯著壑子的側面。
元子在"燭臺"實習時,壑子就知道她白天在銀行裡工作的事了。因為一年前畫家問壑子"元子白天在哪裡工作"時,她回答說"一個刻板的單位"。
壑子是知道元子在東林銀行千葉分行工作之事的。當初元子要求到她店裡實習時,壑子是讓她帶上戶口簿的,當然也會問及她的工作單位。
然而畫家卻沒有對壑子說出"其實我也在千葉的一家銀行看見過她"的事來。因為一來他擔心壑子會詫異他為什麼不早說出來,二來也是怕壑子會以為自己在特別關注著元子。
"在銀行做過的話,她對會計之類的事一定很精通咯。"
畫家引開了話題。
"我也這麼想。元子和其他女孩子不同,她做事合理,內心冷漠,也許和她長期在銀行工作有關吧。"
"她是個很會算計的女人。雖然她在銀行工作多年,精通會計,但和經營酒吧還是兩碼事吧?"
"那當然。酒吧經營和光在計算器上核對帳本上的數字完全是兩碼事。我們的買賣是永遠對不上帳尾的。"
酒吧老闆娘低聲笑了。
"那在媽媽看來"卡露內"目前的經營狀況怎麼樣?"
"是啊,店裡雖然很漂亮,但女孩子……"
"是嗎?"
"其中那個叫波子的女孩算最不錯了。長相漂亮,人也很活躍。一般而言容貌長得無論多麼漂亮,悶悶不樂的女孩肯定不行的。那個波子是被她撿了個便宜,而且看起來也有心眼。"
"不過她的臉還挺孩子氣的。"
畫家腦海中又浮現出這個叫波子的陪酒小姐的臉。正如壑子說的,在五個女孩子中只有那個女孩還給他留下一點印象。
"孩子氣的臉正是武器呢。她看上去一副天真爛漫的樣子,但一定很會籠絡男人的。"
"媽媽是根據經驗得來的眼光啊。"
"連這點都看不出來的話我就沒法用陪酒小姐,也無法決定該用誰了。……對了,先生,以前總來我這裡的楢林醫生……"
"哦,那個婦產科醫院的院長。"
"楢林醫生最近根本不來我店裡了。我今天才知道為什麼。他看上了卡露內的波子。"
"那麼說他轉去卡露內了嗎?"
"剛才那個波子在電話裡和楢林醫生一個勁兒在撒嬌呢,說話時可賣弄風情了。我今天才明白。看那樣子啊,波子已經牢牢地俘虜了楢林院長。"
"欸,那麼厲害啊。"
"波子這個女人是楢林先生喜歡的型別。"
這時迎面走來一個身材修長的年輕男子,他對著壑子說:
"媽媽,晚上好。"
"啊,是宮田君嗎?"
壑子停下腳步,藉著昏暗的街燈打量著那張暗乎乎的臉。
年輕男子用眼睛向旁邊的畫家表示了致意。
"最近不怎麼見到你,還好嗎?"
"是啊。我是因為做胃潰瘍手術,在醫院裡住了兩個月。"
"啊呀,我還不知道呢。"
壑子很誇張地皺起了眉頭。
"以前胃就不舒服,但也沒有去看,照樣還是喝酒。結果搞得胃穿孔,導致穿孔性腹膜炎。因此住院時間就拖長了。"
"不可以亂來的。"
"以後我要當心了。"
"那已經好了嗎?"
"是的。終於可以自由自在地走走了。"
壑子低下頭,快速開啟手提包的金屬扣,從裡面取出一張一萬日元的紙幣就往這個叫宮田的男子手中塞。
"這是我對你表示的慰問。"
"這怎麼……"
他推了幾下,但還是收下了。
"媽媽,那就謝謝了。"
他將兩手放到額前做了一個收下的姿勢。
男子剛做出分手的樣子,但又立刻退回了兩三步靠近壑子的耳邊:
"告訴你一個秘密,前天國稅局到"俱樂部琴惠"檢查了。"
"欸……"
壑子瞪圓了眼睛。
"據說是強制檢查,所以搜查得很徹底。不僅要到銀行去查存款,還要到"琴惠"媽媽家裡,那才是真正的搜查呢。他們會翻開天花板、掀開地板徹底檢查的,看能不能發現有隱匿的錢啦什麼的。"
"……"
"據說不僅要查去年偷稅漏稅的情況,還要追查三四年前的呢。"
壑子的臉頓時變僵硬了。
"哎,就這麼回事。媽媽以後要多加小心啊。"
"我們沒問題,沒做這種事情。宮君。"
"那就好。媽媽做事總是踏踏實實的。"
他點頭行了個禮又走了。
"他叫宮田。以前在一家酒吧做經理,現在算自由職業吧,專門幫忙物色陪酒小姐。"
畫家並沒有問什麼,壑子自己作了說明。
"哦。雖然以前也聽說過,但今天才看到星探是什麼樣的了。"
畫家回頭望了望,但那個細長的身影已經在霓虹燈閃爍的街上消失了。
"是啊。銀座有三千多家酒吧,據說他們列了一個名單,上面記錄著哪家店有什麼樣的陪酒小姐,她們每月的"銷售額"是多少等等,她們各自的特點也都在上面表示了出來。這樣在萬一有需要時,便於和同夥聯絡,共同操作。"
"像這樣的星探有多少啊?"
"大概一千多人吧。"
"那麼多啊。"
"是把那些現在的經理和老資格服務生都算進去的。不過那個宮君還算是個不錯的人,我也比較照顧他。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求他幫忙呢。"
一萬日元的慰問費是為了這個。畫家思忖著。無論是剛才去"卡露內"時遇到的獸醫,還是剛剛那個星探,形形色色的人都會在銀座出沒。
"就像哪家店發生了什麼事情等等,他都會告訴你嗎?"
"只要是有關酒吧的事,他的訊息可靈通了。你剛才也聽到了,他說的"琴惠"這家店因為偷稅漏稅,國稅局對他們進行了強行搜查。那家店的經營排場很大,因此被國稅局盯上了。真可怕,真可怕。"
壑子縮了縮脖子。
兩人來到了"燭臺"門口。
這時陪酒小姐們正送一位老年紳士從電梯裡出來,壑子看見連忙拋開畫家,趕到他的身邊。
"啊呀,會長先生。您這就走嗎?這多沒意思啊。"
嬌滴滴的聲音抬高了八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