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想起一件好笑的事情來。"她用手絹擦了擦眼角,然後將它摺疊起來。
"須美江,我想問你一個問題。就是關於梅村的事。……嗯,我沒有什麼別的意思,因為料理店是我不瞭解的世界,因此非常有興趣。"
元子似乎滿臉寫著好奇。
赤坂料理屋梅村的女服務員簡短地回答著元子的提問。
"我做梅村的女服務員已經有十五年了。"
"那麼長?"
"不過,比我做得長的女服務員還有兩個。一個幹了十八年,另一個幹了十六年,我還算最短的呢。"
"料理屋的女服務員都幹那麼長時間嗎?"
"那全都看老闆娘了。梅村的老闆娘是個相當不錯的人,為人溫文爾雅。"
"那麼說來,梅村是家歷史悠久的店了?"
"在二十二年前開張的。"
"是去世的參議院議員、天雲運輸公司董事長出的資金吧?"
報紙上的死亡報道中曾寫到:"江口大輔氏。熊本縣出身。地方區當選四次。曾擔任參院文教委員長。"
"是的,據說如此。"
"老闆娘是赤坂出身的嗎?"
"是的。曾用過"小奴"的名字,本名為梅村希美。"
"失禮地問一句,她多大年紀了?"
"她屬猴。"
"她一定很漂亮吧?"
"是的。現在依然很漂亮。膚色白晳,下巴寬寬的,眸子很大,長得非常可愛。只是她的身體不怎麼好。"
"她和董事長有孩子嗎?"
"一個都沒有。老闆娘很感寂寞,她所依賴的董事長又先走了一步,因此她失去了那股子勁頭,也失去了繼續做生意的勇氣。"
"生意本來做得還是不錯的吧?"
"是的。梅村店堂雖小,卻總是顧客盈門。"
"裡面還配有藝妓嗎?"
"是的。不過和大的酒店不同,客人多半傾向於晚上在其他地方的正式宴會結束後,換個地方來進行第二次宴會的,要麼就是內部的小型聚會,還有打高爾夫球回家途中摺進來一下,還有就是來打麻將的。"
"包房有多少間?"
"樓下有十鋪席和八鋪席大的榻榻米房間各一間,樓上有一間十二鋪席和一間八鋪席大小的榻榻米房間,再加上一間四鋪半席的休息室,共五間。"
元子頭腦中立刻計算了起來。樓下兩間客人吃飯的房間、廚房、包住宿的女服務員住房、老闆娘的起居室兼帳房,再加上儲藏室、走廊什麼的,還有浴室、衛生間、庫房等等,不算二樓在內大概有三十坪1坪=3.33平方米左右。如果將到門口的那條通道面積也算在內的話,佔地面積也許有五十坪左右。
"另外老闆娘生活在裡面另一棟房子裡,那是一幢平房,有一間八鋪席和六鋪席的房間,有一套廚房、浴室。"
看著元子思索的表情,須美江主動說道。
"哦,是嘛。"
"那一帶的料理屋雖然進門處狹小,裡面卻很深。"
"是嘛。"
這些喚起了元子曾在這一帶經過時留下的記憶。
這麼算來梅村的佔地面積大約超過了六十坪。
現在在赤坂的後街小巷建起了各種公寓樓和全是酒吧的雜居大樓,甚至情人旅館也侵蝕到了那裡,小路的景象正發生著變化,同時那一帶也成了最有活力的區域之一。那麼地價究竟是多少呢?
元子宛如看到了遙遠將來令她興奮不已的景象,情緒不可思議地高漲了起來。咖啡店大玻璃櫥窗外,一群年輕男女在林xx道上穿梭來往著。
"董事長去世後,老闆娘身邊沒有出現新的資助人嗎?她這麼漂亮……"
"是的。老闆娘好像至今還沒有要嫁人的意思,她對董事長實在是念念不忘啊。董事長對老闆娘也是萬般寵愛的。"
"真令人感動。"
元子很女人味地表示了自己的感動,但其實她關心的是梅村要關閉的事,雖然和自己並沒有什麼直接的關係。
雖說島崎須美江說話不多,但對於元子的任何提問她都會"是,是"的一一答應著。
"須美江小姐,你說梅村店主要接待的是晚宴以後的第二次聚會或者是內部的小型聚會,那麼這些客人都是董事長經營上的顧客或者做國會議員的政治家吧?"
元子對剛才須美江所說的話再次確認了一遍。
"是的。董事長工作關係上的客人大多是在一些公司擔任重要職位。另外他還時常招待一些自己經營上的顧客和銀行裡的人。"
"那麼說,董事長以前常常在梅村大宴賓客了?"
"是的。"
已故的江口大輔氏常常利用他情人經營的料理店那是當然的事了,其實無須多問。
"另外他還招待一些政治家吧?"
"那些先生們也常來店裡,尤其是他們的秘書、一些支援董事長的人、還有進京的選舉區選民等等。這類客人也有很多。"
"那麼說董事長在梅村也花了不少錢吧?"
"是的。我想一定是花了很多錢。不過……"
女招待島崎須美江雖然想繼續說些什麼,但卻將後面的話嚥了下去,臉部表情也有些猶豫不決。
元子覺得應該更多地注意須美江這句半吞半吐的話,當時把她的話都引出來就好了。
可是當時她卻有一個問題急著先提了出來。
"你說梅村店裡還有一些先生的秘書們去,那麼議員董事長的秘書也會去那裡的吧?"
"是的。江口先生作為參議院議員在議員會館裡有兩位秘書和一個私人秘書。我想你大概也知道,根據國會規定,議院秘書也算國家公務員,不過我個人覺得他的私人秘書更有實力。"
"是嘛。"元子略作思忖。
"其中是不是有一個姓村田的?我不知道那個人是公務秘書還是私人秘書。"她略微放低了聲音。
"叫村田嗎?"
"嗯,我不知道他後面的名字,不過看上去三十二三歲,體格微胖,頭髮全都往後梳理的。"
"哦,你說那個人就是村田俊彥了。不過村田先生不是董事長的議員秘書,是浜中先生的秘書。"
"浜中先生?"
"是同一個黨派的議員。他是眾議院的議員,和董事長是好朋友。"
"這麼說的話,那個頭髮三七開、長相英俊的就是安島先生了?"
"啊,那個是董事長的秘書,叫安島富夫。是他的私人秘書。"
元子猜錯了。那天在已故的江口大輔氏的頭七法事結束後,橋田常雄帶著的兩個議員秘書中,元子還以為那個興致不高的村田是議員的秘書,而推測另一個顯得並不怎麼悲傷的安島是議員同事的秘書呢。由此元子感到從人的長相、動作其實是看不出人和人之間關係的。
"媽媽桑怎麼會認識安島先生和村田先生呢?"
這次是梅村的女招待顯得挺不可思議地問道。
"是這樣的,那天董事長的頭七法事結束後,他們兩個到我店裡來了。"
"哦!"須美江瞪圓了雙眼。
"安島先生和村田先生常去卡露內嗎?"她往前探出頭問道。
"有時吧,是有人帶他們來的。"
"那就糟了。我要是到你那裡做事被他們看見的話……"
須美江此刻就已經顯出不好意思似地低下了頭。
"沒關係。他們只是偶爾才來。假如他們來的話,我可以讓你到後面躲一躲。他們即使來喝酒的話,坐的時間也不會長。"
"那拜託您了。"須美江在胸前合攏雙手,接著她又說,
"不過沒關係,董事長去世後,議員秘書之間的交往也會煙消雲散的吧,也許他們不會再一起去店裡了。媽媽桑,帶他們兩個去你那裡的是誰啊?"
"話說到這裡了就告訴你吧,是一個叫橋田的先生。"
"橋田先生?是橋田常雄先生嗎?就是報考醫科大學補習學校的董事長?"須美江眨巴著雙眼。
"啊呀,你認識橋田先生呀?"這次輪到元子滿臉意外了。
"是的。我挺熟的。"
"挺熟?那橋田先生也常去梅村了?"
"是的。"
在江口先生做頭七法事的那天晚上,橋田帶著議員秘書來過店裡,之後元子看到報紙的死亡訃告欄而產生過一種直覺,此刻元子覺得這個直覺得到了應驗。
補習學校不得不以學生考上大學的成績來誇耀自己,如果考試合格率低的話,學生的數目就會減少,這樣一來就會直接影響到補習學校的經營。因此學校千方百計地要讓學生取得高合格率。
無論在哪個醫科大學,考生都會蜂擁而至。因為學生們一旦將來成了一名醫生,他們的一生將得到保障,而且受到社會的尊敬。對於他們收入的稅收率,目前一律承認百分之七十二為必要經費,那是破天荒的優厚待遇。
然而即使有了這個對普通人而言不公平的稅收制度,報紙每年報道的偷稅漏稅排行榜中,前幾位都是醫生,這表明人類對金錢的慾望是沒有止境的。在偷稅漏稅的醫生中全都侷限於婦產科、外科和整形外科,那是因為病人出於各種原因不願意使用健康保險,而直接支付現金。一些品行惡劣的醫生就將這些收入作為帳本外的秘密收入加以隱瞞,不予申報。楢林婦產醫院的院長不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嗎?
競爭激烈的報考醫科大學補習學校為了提高升學率,他們所付出的辛苦無疑比報考普通大學的補習學校要多好幾倍。也許升學率的高低正是這些補習學校存亡的關鍵所在。
比起普通補習學校,報考醫大補習學校的學費昂貴得多,簡直不可同日而語。如果生源充足的話收益就相當豐厚了。不過其他補習學校是針對普通綜合大學各種學科的,而醫大補習學校卻只針對單一專業,因此如果升學率低的話會造成學校的經營破產。
江口大輔曾擔任參院的文教委員長,他在有文部官員等的教育行政界一定有著無形的力量吧。當然他在醫科大學也同樣有著這種力量。不難推斷報考醫科大學補習學校的理事長橋田常雄為了維持補習學校的經營,時常會去江口大輔那裡拍馬屁,也一定會在背地裡送他一些錢財什麼的。橋田常雄是個相當俗氣的人,他時常去江口情人所開的梅村店也就可以理解了。
"須美江小姐,你是我店裡的人了。"元子和善地說。
"謝謝了。"須美江彎下長長的頸項行了個禮。
"雖然現在我的店還很小很不起眼,不過我想將來會擴大的。我心中已經有了一個計劃。"
"哦,是嗎?"
"因此我希望你多多幫助我。"
"說到幫助還真不敢當。像我這麼一個有了年紀的女人……"
"不,你很漂亮,看起來很年輕。而且剛好我想要一個像你那樣很具日本化氣質的陪酒小姐。你身上具有一種沉靜穩重的魅力。"
"媽媽這麼說,真叫我不知怎麼是好了。"須美江顯得有些驚慌失措起來。
"剛才我就這麼一直盯著你看的。作為一個女人,我都覺得你很有魅力,所以我希望你一定到卡露內來,拜託了。"
"我不瞭解酒吧裡的任何事情,我是個在料理店裡做了十五年的女招待。我誠心誠意地希望媽媽桑能給予我中肯的指點。"
"只要你始終保持現有的氣質就可以了,沒有必要去故意模仿那些做慣了陪酒女的小姐們。"
須美江似乎對元子的好意十分感激。元子看著她漲得紅彤彤的臉蛋說:"須美江小姐,我們兩個已經談得很投機了,你再多告訴我一些關於梅村的事吧。剛才我也說了,我對料理店的經營很感興趣。"
"好啊。"
"那麼說報考醫大補習學校的橋田時常去梅村是為了使自己學校的學生更多地考上醫科大學而向江口先生求援吧?"
"是的。"須美江立刻作答。
"那他做得很成功吧?"
"好像合格率挺高的。雖然我不是很清楚,但我知道不僅橋田先生常來董事長那裡求他幫忙升學的事,其他議員也常來。因為他們是受了各選區的有力支援者託付,為了他們子弟的升學之事。如果拒絕的話就會影響到他們選票的數量,下次的選舉就危險了。大家都是拼了命的。浜中先生的秘書村田先生常來梅村也是為了此類事情。"
"江口先生真是個了不起的人啊。大家都來求他關於大學升學的事,而他也一個個給予定奪。"
"是的。不過對於選舉區有實力者子弟的就職問題,董事長也會求浜中先生和其他議員解決的。浜中先生以前是通產省副部長,他在各種企業都很吃得開。浜中先生的秘書村田先生和安島先生關係密切也有這方面的原因。議員先生之間、先生的秘書之間相互你求我、我求你,之間形成了相互依賴的關係。"
元子叫來了女招待,又要了兩杯咖啡。
從須美江的話中,元子很清楚地瞭解了村田先生和安島先生之間的關係。
看來議員們為了保住自己的票數也是相當不易的,他們有著不為人知的辛苦。現議員和前議員在世人的眼裡是截然不同的,他們在各個政府機關、企業所產生的效果也迥異。所謂"效果"就是指他們的斡旋、他們介紹所起的作用、他們的影響力、他們說話所起的作用等等,不要說是什麼特別大的人物了,只要稍有名氣的議員,一旦落選,所有的力量都將大大減弱。據說做過大臣的人也不例外。
而當他們的頭銜從"前議員"變成"曾經是議員"時,他們的情形將變得更為可憐。因此國會議員在選舉中必須千方百計地贏得勝利。
為了達到這個目的,他們平時就必須給與選舉區的大頭頭、小頭頭們各種各樣的"服務",因為那是當選與否的關鍵所在。他們必須在選舉區留下一個"某某先生"很懂得體諒民情的評價。而他們體諒民情的程度、多少將會無限制地用來和對立方的議員、候補委員進行比較。
很多傳說、報道中都說,每逢選舉區發生了什麼紅白慶弔諸事,他們是絕對不可以忘記發上自己的賀電或唁電的,他們還要送上籤有自己大名的花圈或花環。到海外旅行時必須給選舉區寄明信片,選民團體來東京時,要讓秘書陪同參觀國會議事堂,自己也必須笑容滿面地出來迎接,分發豪華的便當給他們。在適當的時候要給選民郵寄"國會報告"的影印件,還要附上有自己提問的政府公報的速記記錄,回選舉區時也要熱心傾聽當地的請願。有時還要從中央請來著名人士召開"文化演講會",給與會者分發像賞櫻花時所攜帶的便當和日本酒。這些就是議員在選舉區內所必須展開的"日常活動"。同時這些也成了議員先生需要"政治資金"的"理所當然"的理由了。
據須美江說,議員不得不對選舉區有勢力人士所提出的子弟大學入學、就職等要求給予幫助,而這些要求不是他一個人就可以作出決斷的,因此他還必須去求那些在各部分有權勢的先輩議員和其他的議員同事們幫忙。同樣對方也會提出各種相同的要求。議員們之間的這種關係,包括他們秘書們之間,按須美江的話說就是"相互依賴的關係"。
"在大學裡靠著在教育行政部有威望的先生,可以有走後門進大學這一手段,那麼在公司企業裡,只要懇求公司有實力的人就可以進公司了吧?"
元子一邊小口啜飲著新端上來的咖啡,一邊問須美江。
"是的,是這樣。"
由於參院議員江口大輔是梅村資助人,經常招待議員以及他們秘書的女招待也因為時常進出客人包房,於是將偶爾聽來的知識積累了起來。
"不過企業用人也是有限度的,即便是通產省副部長也不可能將所有求他的人都安排進公司吧?"
"是這樣。據說他們會先讓人暫時進一個二、三流的公司,等以後找到更好的公司再說。"
"用這種方法就可以全部解決問題嗎?"
"不。好像也沒那麼容易做到。因為來自選舉區的這類請求總是接踵而至的。"
"就是啊,新畢業的學生總是源源不斷嘛。"
"先生們總是拼命想方設法來安排這些事情,而且讓秘書們也為這些事四處奔波。因為那些求上來的人在選舉區都很有權勢,如果不講情面拒絕了他們的話,下次選舉一定會受牽連的。"
"那麼遇到沒法解決的情況怎麼辦呢?"
"那也沒有辦法,據說只好答應他們在自己的事務所先幹一段時間了。"
"幹雜事嗎?"
"不,是以正式秘書的名義。不過,這些人都是在正規公司的招聘考試中落榜的年輕人,本身能力就很差。哎,其實就是給他們弄一張秘書的名片,讓他們無所事事賦閒一段時間罷了。這樣一來,他們就可以到家鄉宣傳說自己當了某某先生的秘書,在議員會館工作什麼的,於是面子上就有了光彩。議員先生也會受到掌握著他選票數的那位年輕人長輩的感謝了吧。"
"這是指剛才我們所談到的私人秘書嗎?"
"是的。不過,有實力的私人秘書卻與此截然不同。這裡講的是那些沒有能力、不能發揮任何作用的名義上的秘書。可是隻要他們到處炫耀自己的名片就會帶來相應的效果,那麼他本人不就感覺良好了嗎?"
須美江邊笑邊回答。
"剛才聽你說議員先生如果還在位、依然生氣勃勃地展開著活動的話還沒什麼,而一旦他們落選走向了沒落,或者本人死亡了,總之當他無法在這個世界立足時,這些靠關係進公司的人怎麼辦呢?他們在公司裡的地位會不會因為先生已經沒落了無法在這個世界生存而受到影響呢?"
"媽媽桑觀察真敏銳啊。"須美江用充滿驚歎的眼神望著元子。
"我不過是出於直覺罷了,並沒有特別去觀察什麼。"元子苦笑道。
"據說是這樣的。議員先生去世後最感到苦惱的就是那些秘書了。如果能夠繼承先生的衣缽,將他的地盤全部接收下來,並出馬參加下次選舉的話還沒什麼關係,但其餘的秘書就不得不四處分散各自消失到別的地方去了。"
"欸,那麼可憐啊。"
"還有就是媽媽桑所說的靠先生關係進公司的那些人,如果能很好地發揮自己作用的倒還沒什麼問題,否則的話,隨著這位先生影響的減弱或者他的去世,那些人在公司裡就會受到冷落。"
"是吧。"
"據說這不僅僅侷限在年輕人身上,我也是聽大家說的,某個在企業界有著相當大影響力的政治家,其親屬因某大公司的請求當了那家公司的董事。雖說是董事,但不過是一個不負責任何具體部門的一般董事。雖說他不懂業務方面的事情,但那家公司當初就是要他在公司裡做一個閒人才把他招進來的,因為一旦公司遇到什麼麻煩事,還有公司想獲得什麼特別的權益時就可以靠他到政治家那裡活動活動,從這個意義上說才需要他的。可是那位據說將來可以做總理的非常有實力的政治家突然患病死了,接著你猜怎麼著,那個公司的董事一個月不到就被老闆炒了魷魚。"
"真太過分了。"
"我也覺得他們做得太露骨了。那位董事是個很不錯的人,以前也常來梅村。他嗓子可好了,經常會哼個小曲什麼的,不過自那以後就再也沒有他的訊息了。"
最初少言寡語的須美江在和元子的談話過程中也變得坦誠起來,漸漸地話也多了。
"是的。男人的世界真是很殘酷的。"
元子又喝了一口咖啡。江口大輔在參院曾擔任過文教委員長,在教育行政界也有著不小的影響力,他這一死無疑會給報考醫大補習學校的橋田常雄帶來不小的麻煩。這家補習學校的醫大升學率也一定會急速下降的吧。雖然橋田是個俗氣的人,他會考慮今後的對策,但面對這樣的危機他一時也會受不了的。
可是在已故的江口氏做頭七法事那天橋田來過店裡,當時他並沒有顯出多麼脆弱的樣子,相反還當著兩個秘書的面恬不知恥地抱緊自己提要求呢。
"須美江小姐,那個常和議員秘書一起去梅村的橋田先生……"
"哦,就是那個補習學校的董事長嗎?"
"是的。橋田先生這個人怎麼樣?"
"這個人怎麼樣?你的意思是……"
"你不必多慮,我是指他的人品、性格什麼的。我在自己店裡所見到的橋田先生,感覺他頭腦非常靈活,好像幹什麼事情都特別努力的樣子。"
再怎麼樣元子也說不出"他是一個厚臉皮的人"那種話。不過,須美江卻說了出來。
"媽媽桑也這麼認為嗎?我覺得橋田的性格相當蠻橫。"
"噢喲,是嗎?"
"橋田先生不在的時候,安島先生和村田先生都這麼說過他。尤其是安島先生,他是江口董事長的秘書,好像經常有事要和補習學校的橋田先生聯絡工作,因此他對橋田先生更加了解。安島先生也說橋田的頑固是自己無法比擬的,說個性如此強烈的男人實在是不多見的。聽了他的話,村田也說正因為如此他辦的醫大補習學校才會賺錢呢。"
須美江把客人的談話在這裡抖摟了出來,說明她對橋田也沒有什麼好感。
"那個補習學校很賺錢嗎?"
"這我倒不是很清楚,不過報紙上常有關於報考醫大補習學校的報道,因此多少也可以想象出一些來。"
須美江也看到過報紙上或者週刊雜誌所刊登的關於補習學校的學費如何高得出奇,而且他們還收取考生為了進醫大而走後門所付的幾千萬日元的介紹費之類的報道。
"媽媽桑,剛才我說到有個大公司在某個有實力的政治家死後,立刻把因他的關係而進公司的董事炒了魷魚的事情,我聽說那個橋田也做過類似的事情呢。"須美江從對面座位上將臉湊近元子說。
外面的天色漸漸昏暗下來,被這家咖啡館明亮的燈光吸引,進店的客人不斷增多了。可是並沒有人注意到這兩個說話的女人。雖然元子已經出來很久,也該回店裡了,可她卻被須美江的話吸引住了。
"這是怎麼回事?"
"橋田炒了他的醫科補習學校校長的魷魚,就在董事長去世後的第三天。"
"這是為什麼?"
"那個補習學校的校長叫江口虎雄,是江口董事長的叔叔。據說以前曾是某個公立高中的校長,退休後就悶在家裡。橋田為了討好董事長,主動提出要他出來當自己學校的校長。他希望靠這個在醫科大學也有著不小影響力的議員先生而使補習學校的升學率大幅度上升。可是那位董事長去世了,所以他的利用價值也就沒有了,因此這個做校長的叔叔也就立刻被炒了魷魚。那位校長先生以前是語文教師,本來就對醫學一竅不通。你不覺得他的做法比剛才那個董事更加赤裸裸嗎?就在董事長去世後的第三天哪。"
須美江的口氣在平靜中透露出憤慨。
這麼一來,元子便明白為什麼在江口氏做頭七法事的那天,橋田會如此無動於衷了。因為他純粹是出於情面才參加法事的。
"理事長一個人就有權決定一件如此無情無義的事嗎?"
"那家補習學校是橋田獨自經營的。"
"噢,是嗎?橋田還真是個精明強幹的人哪。"
……三天後和這個橋田約好在賓館一起吃晚飯的。元子浮想著這個會和男女情色有關的約會。
"那個被趕走的校長先生對橋田先生沒有表示出任何反對意見嗎?"
"還反對什麼呢,據說連一句牢騷都發不出來。聽說那位校長先生本來就是一個秉性耿直的人,作為他後盾的董事長去世後,他就失去了依靠的力量。即使他說什麼,橋田先生也不會聽的。即使只給一丁點的退職金就讓他走人的話,他也只能忍氣吞聲。"
"真可憐。那位先生現在在幹什麼呢?"
"據說又回到世田谷區的代田,悶在家裡了。或許他本來就一把年紀,也沒有什麼其他辦法了,他今年好像七十三歲了。不過聽說他挺恨橋田的,因為有他侄子的面子,而且他也為這家醫大補習學校非常努力工作的,而橋田最後卻做出這種無情無義的事情……"
"也許吧。"
元子聽了這席話,呆想了半晌,在她眼前宛如瀰漫起一股霧氣。梅村的事、剛聽到的有關校長的事,還有自己和橋田的約定等等。這一切相互糾纏著,在她眼前模模糊糊地晃動起來。
須美江看著元子的表情還以為自己剛才那些絮絮叨叨的話令她感到無聊了,於是突然活動了一下肩膀。
"哦喲,媽媽桑,真對不起。我說了那麼長的話,讓您聽了煩心。"
"哪裡的話。你那麼坦誠地對我說出這些話,我應該感謝才是。你說的我不會告訴任何人的,放心吧。"
"那拜託您了。"須美江又一次對著元子雙手相合。
"你能那樣對我說話,說明你沒有把我當成外人,我很高興。那麼還有一件事情,希望你也能開誠佈公地告訴我。"
"是什麼?"
"是關於你自己的個人問題。你一次都沒有結婚過嗎?"
"……"
"到底是怎麼回事?"
須美江低著頭,她小聲地、可卻非常清晰地說:"結過婚,但是兩年後分手了。"
"果然不出所料。"
元子一邊掃視著須美江的腰部周圍,一邊說。
"我在梅村工作了十五年,其實中間中斷過四年時間。在這期間我結婚了,之後又離了婚。剛才對初次見面的媽媽桑我沒好意思說這些。"
"為什麼離婚了呢?"
"我和婆婆關係相處不好。"
"這也是常有的事。那此後你一直獨身嗎?"
"……"
"你還是把什麼都告訴我吧。"
"是。此後我和一個人同居了半年。那個人是有妻兒的。"須美江說話聲低了下來。
"就這些嗎?像你那樣漂亮的人,來梅村的客人不可能對你不感興趣吧?是嗎?"
對於正在循序漸進、追根究底的元子而言,她的心中湧現了一個刨根問底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