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後傳來了一聲說話聲,橋田常雄出現在了眼前。
今晚他全身也都穿著的一流名牌服裝。無論他多麼會穿扮自己,從他的長相和舉止上都透露出一股暴發戶的趣味。
"好,那我們馬上去吧。"
橋田精神飽滿地說道,連聲音都不一樣了。
他們在飯店的桌邊坐下後,橋田並不好好看選單。
"我們沒有太多的時間,儘量點上得快的菜吧。"
他對戴著蝴蝶領結的男服務員說。那麼,這個和那個怎麼樣?服務員指著選單上的菜說道。因為橋田只要求菜上得越快越好,於是也不和元子商量就點了頭。不過酒倒是點了白蘭地的vsopvsop:verysuperioroldpale的縮寫。表示白蘭地的成熟年數,一般在20至30年之間……
橋田如此性急慌忙,是因為他們要一起共度接下來的時光。元子八點半左右還要去店裡,因此他們沒有太多的時間。橋田興奮得呼吸都有些侷促了,這讓元子覺得可笑。
"我一直在等著今天晚上。"
男招待走了以後橋田看著元子說。他滿臉帶著笑意,眼裡閃爍著光芒。須美江曾說他"長著一個八頭芋似的腦袋,身體寬大,臉上疙疙瘩瘩,還粘粘乎乎的。"那粘乎乎的液體宛如他精力的分泌物從毛孔中冒出來,難怪他看起來總是汗滋滋的樣子。
橋田從口袋裡取出一根玻璃棒似的鑰匙掛,從桌子下面悄悄塞給了元子。
"鑰匙上寫的房間號碼是968。快把它放到你包裡。"
"好的,我知道了。"
元子將細長的鑰匙掛放進了包裡。
橋田看得清清楚楚。他安下了心。
"飯吃完後,你先去房間,我過十分鐘後就去。我會敲門的。"
他低聲可卻仔細地說明著。元子深深地點了點頭。
吃飯時橋田也並不多說什麼,只見他忙碌地運用著刀叉,似乎在想象著他們進了968房間後的快樂情景。元子祈禱著此後的計劃能夠順利得逞。
飯很快吃完了,元子嗓子裡像堵住了似的,也沒有很好地品出菜的味道來。橋田飯後既沒有點水果也沒有要咖啡。
"你只要八點半前去店裡就行了吧?"他又確認了一次。
"是的,不過即使過了九點也無所謂。"
"是嘛,是嘛。"橋田喜形於色。
"那我這就……"元子放下餐巾,
"我這就先去了。"
她站起身,在男服務員和其他客人面前,對著橋田鞠了一躬。
"我先告辭了。"
橋田也微微點頭表示了回答,只是他的眼神和平時有些不同了。
元子離開座位正要往門口走時,突然想起什麼似的,又朝橋田的方向返了回來。
橋田轉過頭,臉上帶著疑惑的表情。
"你剛才說十分鐘後去房間,過二十五分鐘後再去吧。"她在他的耳邊低語道。
"哦?"
"我們女人需要事先做一下各種準備的嘛。"
她臉帶害羞似地說。橋田宛如在說"好吧,好吧"似的點了點頭。元子轉身走出了飯店的門,背後是橋田萬分滿足的臉。
電梯在九樓停了下來。從十五樓和她一起坐電梯下來的一對年輕男女立刻走了出去,可元子依然留在電梯裡。她的包裡藏著968房間的鑰匙,本來她是應該在這裡下的。到了三樓,厚重的綠色電梯門開了,元子這才走了出來。
這層樓左邊是賓館的前臺,右側則是酒吧和咖啡館。中間是和一樓相連的自動扶梯。在扶梯前的玻璃窗邊,一個身穿和服的女子背對這邊站著,她的和服和腰帶都是元子熟悉的。
"讓你久等了。"元子從島崎須美江的背後走到她身邊。
須美江很有禮貌地點了點頭。打招呼的聲音似乎堵在了嗓子眼。雙眸的神情顯得有些驚慌失措。
元子從包裡取出了號碼為968的塑膠鑰匙棒,悄悄往須美江手心裡塞過去。
"不要讓人看見了,快拿著。"
"好的。"
須美江似乎下定了決心,將鑰匙放入手提包裡。
"橋田先生還在上面的飯店裡,二十分鐘後就要去968號房間了。在這之前你先進去。"
須美江低垂著雙眼,輕輕點了點頭。
今晚須美江化了比平時濃一些的妝,窗外射進來的燈光微弱地照在她的臉上,她比平時更漂亮了。從這點就可以看出須美江已經下定決心了。在梅村她以親戚來東京為由臨時請了假。
"橋田先生以為是我去了968號房間,因此他看到你時一定會大吃一驚的。"
她們倆面對窗戶並排坐著,低聲說著話。
須美江雪白的咽喉處動了一下,她嚥了一口唾液,此刻她的心跳加劇了。
"到時候你就說卡露內的媽媽因為店裡有事,無論如何要回去,因此就把我叫了過來。就像我們說好的那樣。"
"這樣做沒問題吧?"須美江顯得有些擔心地問。
她的一個擔憂就是怎麼向橋田說明自己和元子的關係。對於這點元子也考慮了半天,怎麼也想不出一個好的解釋。與其笨拙地說些掩飾的話,還不如坦率地對他和盤托出,說自己近來想辭掉梅村的工作到卡露內去做的想法。而就在交涉這件事的時候,和媽媽逐漸熟識起來,因此她就拜託我今天做一做她的"替身"。
橋田進房間後,忽然發現元子變成了須美江,他一定會大吃一驚的。不過只要把情況講清楚他也是可以理解的。對他來說,已經決定去"卡露內"做陪酒小姐的須美江代替媽媽進行這次色情之事,比起和梅村女招待的須美江偷偷摸摸沾染男女關係而言,會覺得更加輕鬆。
這點元子和須美江之間已經談妥了,只是須美江還有另一個擔心:對於這個"替身",橋田是不是會答應。剛才她問"沒問題吧"?也就是出於對這點的擔心。
"沒問題的,我敢保證。"
元子在這裡又一次作了保證。
"是嗎?橋田先生看到我在房間裡不會生氣地對這我說:"我不需要你,給我滾"這樣的話嗎?"
"絕對不可能的。"元子微笑地說。
"……就像上次我對你說的,橋田很喜歡你。只不過在梅村老闆娘以及其他工作人員面前無法向你求愛,而現在你卻自己意外而令人驚喜地從天而降。雖然一開始他會感到驚訝,不過之後他一定會欣喜萬分,還以為恍如夢中呢。他一定會高興得不知所措的。"
"他會嗎?"
"肯定的。橋田雖然喜歡女人,但他也不是隻要女人就都喜歡,他也是要挑選的。比起我,他更喜歡你呢。"
"但是橋田今晚是打算和媽媽在一起的呀。"
"須美江,你自信一點。今天晚上我覺得你非常漂亮,很出色。"
其實元子說的是真話,她都有點嫉妒須美江了。
"橋田先生不可能對你說"你滾吧"這樣的話。他絕對不會說出這種令他自己惋惜的話。也許他還會跪在你面前,不斷地給你鞠躬作揖呢。"
"是嘛。"
須美江低著頭。
"還有,須美江。"
元子雖然聲音很輕,但卻一字一句說得很清楚。
"關於錢的事情,今天晚上你不可以當場拿的。"
須美江的臉一直紅到了耳根。
"好,那是……"
她搖了搖頭。
"你自己也會不好意思的。如果那樣的話,橋田會以為你和那個什麼是一樣的呢,他會看不起你的。"
"我知道。"
"過後我作為你的代理人會去向橋田先生要的。"
"好的。"
"不過如果只是一次性幽會的話,要和他談就比較難了。"
"……"
"如果可能的話,和橋田先生有五六次幽會,我覺得這種事多幾次比較好。那樣的話就容易得到一整筆錢了。"
須美江依然低著頭。
"我其實就是需要一筆整錢。"她輕聲說。
"是吧?想想那是為了籌集資金。好吧,這事就包在我身上了。"
"好,就這麼辦吧。……不過,橋田先生以後還會接著和我見面嗎?"
"肯定的。他一定會說"我們繼續見面吧",他一定會來求你的。"
"但是,今晚我是做媽媽替身來的呀。橋田先生不會說下一次想見媽媽嗎?"
"須美江,今晚你非常俊俏出色。為什麼你自己沒有自信呢?橋田先生不可能願意放你走的。他絕對不會再對我感興趣的。"
"哦。"
"我倒是覺得你自己怎麼樣?沒問題嗎?"
"什麼?"
"你曾說橋田先生是多麼討厭什麼的。你看到橋田先生的臉,自己不會想逃走的吧?"
須美江沉默了。也許她也感到自己有可能會出現這樣的衝動吧。這也難怪,須美江曾把橋田先生的長相、性格說得體無完膚。況且橋田也正像她描述的那樣。
假如須美江真不願意乾的話可就麻煩了,元子為了說服她花費了那麼大的功夫。
"你的心情我是非常理解的,不過這正是需要你忍耐的時候啊。你是為了籌集資金,只要清楚地明確這點就可以了。對方也只是想要你的身體,你只要應付一下就可以了。愛情啦或是什麼的是不需要的。"
據說以前的接客女郎被自己不喜歡的客人摟在懷裡時,她們會數著天花板上的節孔。雖然這些元子是從店裡的客人們在談論一些淫猥內容時聽來的,即所謂的"耳朵學問",但對須美江元子是說不出如此露骨的話。不過剛才的話意思已經傳達過去了,只見須美江皺起了眉頭,似乎經過了左思右想,終於點了點頭。元子從中看出了她的決心,覺得她多少有些可憐。
"不過你可以得到相應的報酬的,我會到橋田先生那裡為你去取的。關於這點我可能有點羅嗦,但我還是要告訴你,這件事包在我身上。"
"好的。拜託了。"
"你即使對他說了他也不會給你的,我會和橋田先生交涉讓他拿出來的。那個人錢多得是,不過他很小氣。交涉是要有訣竅的,你不懂這些是吧?"
"這種厚臉皮的事我實在說不出口。"
"就是嘛。如果是我的話,作為一個第三者,也作為你利益的代表,什麼要求我都可以向他提出來的。不過作為先決條件,你和橋田先生之間發生的所有的事情都要告訴我哦。"
"……"
"也許你會覺得不好意思說不出口,如果你毫不隱瞞地告訴了我你和橋田先生之間所發生的行為,那麼我就可以利用這些來和他交涉了。男人,尤其在床上為了取悅女人會說些花言巧語,由此他自己也可以得到滿足。這些不負責任的枕邊蜜語,對我們此後問他要錢、做善後工作是非常有利的把柄。因此我才說你什麼都要告訴我的。"
"好的。"對於這點須美江也深深點了點頭。
接著就要看自己如何運用手腕了,元子思忖著。
"那麼你快點去吧,不然橋田先生先到的話,他會在房間前晃悠的。"
約好二十五分鐘以後,現在時間已經過去很多了。
須美江迅速上了電梯,她對元子鞠了一躬,電梯門從左右兩邊合攏了。元子的眼中留下了須美江的身影,覺得她宛如一隻奔赴犧牲的羔羊。
元子下到一樓。不過她並沒有立刻離開電梯附近。因為她擔心須美江會不會逃出來,如果她下來的話,是必須走過連線賓館出口的一樓的。
旁邊是出租的店鋪街,拐角處是婦女飾品店。元子一邊看著閃閃發光的櫥窗飾品,一邊監視著電梯方向。
每次隨著電梯的到來都有不少人從裡面出來,男女各半。其中並沒有須美江的身影。
元子等了十分鐘、二十分鐘,如果她從968號房間逃出來的話也應該出來了。每次當元子看到穿和服的女子時,心臟總會撲通一下。她抬頭看著電梯上方的層數表示盤,每當電梯在九層停過再往下走時,她總會仔細觀察出來的客人。
她等了三十分鐘。不過須美江並沒有從電梯裡出現。
如果過了三十分鐘還不出來的,元子便覺得沒有什麼問題了。須美江此刻正被關在968號房間裡了。
橋田進入房間看到須美江後的驚訝、然後問須美江事情的原委等等,元子將這些時間都加算起來,她知道現在不出來的話說明橋田沒有放過須美江。此刻橋田也許正摟著肩膀變僵硬了的須美江呢。
元子這才離開了賓館。馬路對面是一家咖啡館,可以看到二樓的窗戶透著紅色的燈光。
元子還不能十分放心,於是她來到了二樓的咖啡館,挑了一個靠窗的座位。對面賓館的出入口、和賓館二樓相通的人行天橋盡收眼底,從那裡出來的人她可以看得一清二楚。
四十分鐘過去了。
須美江也許正解開腰帶、脫下和服以及腳上雪白的腳套吧,或許已經換上了賓館配備的浴衣,去了浴室裡。而橋田赤裸著肥胖的身體嬉皮笑臉地走了進來,須美江無法拒絕。兩個人進了浴缸,裡面的熱水從浴缸邊緣像一條龍似地流下來。浴缸中橋田不可能一動不動的,因此熱水更是漫溢而出。在浴室昏暗的燈光和水蒸氣的籠罩下,元子宛如看到了糾纏在一起的兩個身影……
元子不知不覺中心臟的跳動加速了,血似乎直往頭上湧,腰部也變得遲鈍和沉重起來。
元子覺得好狼狽。自己怎麼會這樣呢?須美江僅僅是自己所使用的道具而已。橋田越是玩弄她,對今後自己和他的交涉就越有利。自己只需冷靜地將這些看作是"創造談判的條件"就可以了。
可是自己想象著他們糾纏在一起的情景時居然如此興奮,這是為什麼?僅僅是空想而已,不,自己居然會受這些空想的刺激……
前一天晚上安島在車裡撫摸自己時的感觸依然記憶猶新。真討厭,元子感到有一種說不出的難受。然而,那天當安島用嘴唇溼漉漉地吻自己的耳朵時,從自己身體裡產生的愉快戰慄、當他的手撫摸著自己膝蓋時所產生的直通腦際的神經麻痺、脖子上感受到他吐出的熱乎乎氣息時所感受到的瞬間陶醉……這些都是自己的第一次體驗到的,是年輕時從來沒有感受過的感官愉悅。
客人看到自己,常會說媽媽作為一個女人現在是最好的年紀,用金槍魚比喻就是油脂最肥厚的部位。雖說這些是玩笑話,可元子自己也確有其感。現在自己正處於這樣的年紀。
元子漸漸變得情緒煩躁起來,她覺得頭有點疼,腰部也變得慵懶起來。她覺得口渴,可是再怎麼喝飲料、紅茶也都起不到什麼作用。
元子翻開了自己的記事本,裡面寫著安島富夫事務所的電話號碼,還夾著一張安島寫給自己的公寓電話號碼的紙條。
現在是晚上七點,安島也許還在自己的事務所呢。安島曾給江口大輔做秘書,在江口死後他著手在芝地附近的一幢大樓裡成立了"安島政治經濟事務所"。
如果安島不在事務所的話,元子再給他的住處打電話,於是她手拿記事本朝咖啡館的公用電話走去。她已經無法控制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