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檢察官的「自由心證」(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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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山會回什麼樣的信呢?」桑山自己也不清楚。

一天上午,佐山道夫從送來的郵件中收到一封署名「黑原三郎」的信。

道夫那裡郵件很多,除了雜誌、同業界報紙、百貨商店的宣傳品,還有許多陌生人寄來的信函,也有慕名信件。有不少正在各地美容院工作想來拜師學藝的人,他們用幼稚的筆跡寫道,我想成為一流美容師。每天至少有兩三封。男性比女性多,是現代的傾向,人們認為美容師能賺錢。

道夫以為「黑原三郎」可能也是那一類吧,於是漫不經心地開啟了信。

「秋高氣爽,氣候宜人。貿然給您寫信,請您原諒。

「我想對您說,久違了。不過我想,您可能已不認得我,我對您卻記憶猶新。我現在在東京都內一家出租汽車公司當司機,以前在青梅市的青梅林業公司工作,駕駛運貨卡車。前年初夏——我有日記,翻閱日記,是在6月10日下午6點半左右,在青梅市‘和來軒’門口,您駕駛的車右轉彎,擋住了我的車,我一生氣,下車去指責您。長期開貨車,脾氣就是暴躁,終於發生了那件事,實在對不起。記得當時‘和來軒’的老闆娘曾出來勸解,坐在您車裡的那位胖胖的女士好像很驚慌。實在抱歉,向您表示深深的歉意。」

看到這裡,道夫的心裡翻騰起來。

—不錯,一點兒也不錯,是在開車帶波多野雅子去御嶽的路上,雅子說肚子餓,要進路邊中國茶館的時候。

向自己述說這段事實的,這是第二個人,那一個是枝村幸子。

(那位貨車司機,我詳細向他了解過。我掌握了你殺害雅子的確證。那位司機說他任何時候都願意出庭作證。你的車裡坐著一個胖胖的中年女人;獨自在御嶽縊死的雅子坐過你的車,說是一個人在多摩川岸邊遊玩的你,卻在去御嶽的路上的青梅,同雅子一起吃中國炒麵;解剖雅子,發現她胃裡的中國炒麵和那個餐館裡出售的雪糕上的櫻桃核。)

枝樹幸子開心地說著,得意地笑了。為了從她那傲慢的束縛中解脫,決意將幸子也置於死地。——

黑原三郎的信後還有很長一段,究竟他要說些什麼?道夫像在可怕的波濤中掙扎一樣惶恐不安地又往下看。

「……早就想向您道歉,但一直不知您的尊姓大名,也不知府上在何處,可是偶然在去年5月——查閱日記,是5月29日晚上快到8點的時候,又見到了您。真是太巧了,您從信濃叮搭上了我開的出租汽車,對,那一帶有一座高階公寓,就在公寓附近。不過,我當時沒馬上想起上車的您就是一年前在青梅「和來軒」門口同我吵架的那位先生。我覺得在哪兒見過,從後望鏡往後瞅了好幾次,終於想起是您。當時我就想向您道歉,因為不好意思,話沒說出口,想再開一段就向您提起那事,不料您到青山就下車了,於是喪失了向您說話的機會,心中甚感遺憾。最近從雜誌上看到了您的照片,沒想到您是那麼有名,非常驚訝。我想這樣就更要向您道歉了,想去拜訪您,所以寫了這封信。」

看了黑原三郎的信,道夫手裡抓著那七八頁的信紙,眼睛久久地盯著遠處。他的視線裡浮現出兩個不同的場景,看到有一個人在來回地閃動,而且只是一個人影在不透明的玻璃後面閃動。

對於那個在青梅遇到的貨車司機還隱約有些印象;但對從信濃叮到青山的那個出租汽車司機卻毫無記憶。不僅沒有記憶,實際上就沒看過他的臉。誰乘出租汽車也不會一個一個地注視司機的臉,以後還記著他。

前年6月10日下午6點半到去年5月四日晚上8點、青梅和信濃叮——沒想到還有人能把這兩個時間和地點聯在一起,即使是偶然也太巧了,簡直像是有緣。會有這樣的巧事?

道夫起初疑惑地感到,這裡面或許有名堂。要說名堂,那就是人為的詭計。

要是人為的就要有原因,若是詭計就更有原因。

道夫想,黑原三郎也許是警察署的好細,或許是警察想用司機要陰謀。——可是,這種推測不能成立,因為,對波多野雅子,警察署已作為「自殺」處理;在枝村幸子案中,「罪犯」已受到指控,正在審判,一審已判決有罪,處以無期徒刑。被告在上訴,但警察署信心十足。這樣看來,黑原三郎的這番舉動不是來向警察署這條線。道夫認為,司機來接近,是由於同權力部門無關的個人的原因。

也可能像信中說的那樣,黑原是在一年之後駕駛出租汽車期間,回想起開貨車時的粗暴行為後來道歉。對方若是個普通人也就緩了;知道他是個「名人」時,便惦念不忘,這種心情中或許含有對‘名人’的崇敬,想以此為機會接近「名人」。

道夫也覺得,這種根據字面的理解或許太天真,可是別的又想不出什麼「原因」。其實,司機這種職業不論時間、地點都能到處出沒,他們的生意就是每時每刻都在接觸各種不特定的人。只不過是從那不特定的乘客中仍然想起某個特定的乘客。

然而,道夫斷定,漠然拒絕這個司機的接近是不妥的。如果任其不管,司機可能會四處傳播,對朋友和其他人張揚,弄得不好有可能傳到警察的耳朵裡,引起懷疑,他們就有可能想調查一下。此外,世上有不少人好奇心強,那些人也會多管閒事。還有一點不妙,就是枝村幸子後來找過他。

這些考慮或許是杞人憂天,但若不予理睬,便一直是塊心病,最好是早日查明真相,心裡就坦然了。如果確屬隱患,現在就必須除掉。總之,需要對付這封信。

黑原三郎的信中確定了來美容堂會面的日期,並寫道,將在當天下午5點左右打電話問他能否會面。所謂當天就是今天,信是快遞信。

傍晚5點左右,道夫將一位政治家夫人的髮型交給徒弟做,自己回房間休息去了。也不想用店裡的電話。

正好在5點鐘,房間裡的電話鈴響了。

「我是黑原。」一個年輕男子怯生生地說,「…嗯,是佐山先生嗎?」

「是的。」佐山冷冷地回答。他是想試探一下對方。

「我給您寄去一封信,看到了嗎?」

「看到了。」

「謝謝。我現在去可以嗎?」

「就是信上的那件事?要來向我道歉?……」

「是的,不過,還有點兒別的事。」

「什麼事?」

「電話裡不好說,我想見了您再說。最好不要有外人在場。」

道夫來到新宿百貨商店後面的一個點心店。

黑原三郎要求不要有其他人在場,這一點引起了道夫的注意。看來他用心不善。本來沒必要專門到點心店同他會面,可以一口拒絕;可是讀了那封信,道夫聯想許多不得不答應他的要求。

進了點心店,門口的座位已經客滿。這家點心店往裡面走有更低的一層,上面還有二樓。二樓必須上了樓梯才能看清整個樓上的情影,道夫仁立在門口往裡面掃視,只見在二樓欄杆處有一個人半起半坐地拿著一本雜誌像旗子一樣來回搖動。那人繫著峰紫色領帶。這是黑原的記號,他在電話中告訴過他。

道夫一面上樓,一面望著那個搖著雜誌的男人,隱約感到有些面熟。傍晚在青梅的馬路上從那輛貨車上下來的那個傢伙就是他。樓梯不高,轉眼便來到那人的面前。

「是黑原君?」他先打招呼。

「啊,是的。」

那人年齡二十五六歲,不是最近流行的蓋著耳朵的長髮,而是前面留得長,後面留得短,是平頭髮型和藝人髮型的變型,窪進去的眼睛又圓又大,顴骨突出,鼻子扁平,嘴巴闊大,…皮膚當然黝黑。對,就是這模樣。

道夫從模糊的記憶中搜尋出那個男人的形象,當時他身穿一件骯髒的襯衫。

「佐山先生,那段事我在信上也寫了,實在對不起。」

黑原三郎深深地鞠了一躬。

「啊,都是過去的事了,……沒什麼。」

道夫伸出手。對方的手像木器一樣堅硬。

兩人對面而坐。黑原三郎端著咖啡,自己叫女侍送來一杯。坐定之後,重又打量眼前這個男人,面容上的記憶漸漸恢復,終於認定就是這個傢伙。

若無其事地環視四周,周圍盡是對對情侶,不像有化裝的警察坐在裡面。

「真是對不起,經常開貨車,脾氣就暴躁,芝麻大的小事也大發脾氣。」

黑原三郎使勁搔著變形平頭。

「噢,就別提這事了。」

「啊,謝謝!」

「哦……你信上說,現在開出租汽車了?」

他先發制人地提出問題。

「哎」

「哪個公司?」

「江東區的八光出租汽車公司。」

「噢,什麼時候去的?」

「前年8月。在青梅生活費倒是很便宜,但沒什麼刺激,不過開出租汽車也不是理想的生意,白天根本沒法開。……對了,說起出租汽車,去年我經過信濃叮見過您喲,那兒有座高階公寓,就在那旁邊。」

「你信上也寫過吧?」

道夫繼續觀察黑原的態度。

「是的,實際上我對那座公寓非常關心呢。」

道夫心中一驚。

「因為,那座公寓的四樓那陣子有個有趣的俱樂部,是個供男人玩樂的秘密場所,我們司機經常送客人到那兒去,把乘客送到那裡,女人就給我們1000日元左右的小費。不瞞您說,您在那附近上車的時候,我還以為您是俱樂部的客人要回去呢,所以,我老是從後望鏡裡瞅您,於是馬上回想起來,您就是在青梅的那個人……」

「我不是從那座公寓裡出來的。」道夫禁不住大聲否認,「我是在那附近散步。」

他覺得光那樣說明還不夠,沒充分考慮,便脫口說出了辯解似的後一句。

女侍將咖啡送到桌子上,問他要不要加牛奶。

「哦,您一個人在那兒散步?像您這樣應該有個徒弟什麼的跟著吧?」

黑原三郎睜大凹下去的眼睛。

「想散散心的時候就一個人。」道夫吸著咖啡說道。

「您的美容室不久的將來在日本美容界要變成頭一號了吧,週刊雜誌上是這樣說的,我就是看到週刊雜誌上的照片才知道您的。」

黑原的眼睛現出敬愛之情。

「週刊雜誌的報道言過其實了,既是讚揚也是鞭策吧。不過也必須當心,弄不好還會遭人誹謗。」

「什麼事都要操心吶。不過,服務的物件全是女的,這一點令人心情愉快,可以把漂亮的女人打扮得更漂亮。」

「我們的生意是要使不漂亮的女人變得漂亮,所以,在贏得謝意之外,還能盈利。」道夫詼諧地說。

「這麼說,在女性中很有人緣吧?」

黑原也咧開大嘴笑了起來。對道夫來說,這是個需要特別小心的問題。

「我們這是工作,顧客們也那樣看待我們。」

「有道理,不然就沒辦法應付了。」黑原點著頭,忽然又抬起臉來,「我前年失禮的時候,哦,就是在青梅的馬路上同您吵架的時候,當時您的車裡坐著一位年長的婦人,她現在好嗎?」

問題提到要害處,道夫心裡暗暗盤算,自己不能亂了陣腳,接著若無其事地答道:

「可能搬家了,最近沒到店裡來過。」

「如果見到她,請代問好。當時她在那輛豪華車裡看到我那副野蠻相,好像都嚇得發抖了。實在對不起她呀。」

「見到她一定轉達。」語調坦然自若。

「還有……」司機難為情地直搔頭,「還有一件事要向您道歉,……鎮不好意思啊i」

「什麼事?」

他覺得不是好事。道夫鼓起勇氣主動地問他。如果不讓黑原說出來,不知他想「道歉」什麼,心中不能踏實。

「哦,是這麼回事。……同您發生衝突的半個月之後,一個在青梅站前待客的出租汽車司機帶著一位30歲左右、身材高挑的漂亮女人來找我。不知為什麼,那女人刨根問底地打聽我同您吵架的事,尤其注意瞭解時間和同乘那輛車的女人。」

枝村幸子!道夫彷彿覺得胸中湧出一股黑水。幸子曾經把這件事告訴過自己,還得意地說,抓到殺死波多野雅子的證據了。她還說她解開了車輪胎上沾有紅土和雜草的謎,讓他看鑽進褲折裡草種,說那是鐵的證據。她把那些「證據」捻成一條繩索,緊緊地套在自己的脖子上——

「那時候我還不認得您,所以,我回答了那個漂亮的知識女性提出的問題。我一到女人面前就挺不住。我還特意從事務所拿來那天的行車日記讓她看。她是對您有好感,因為吃醋才調查您的行跡的吧?」

「不,不會吧,我一點兒都不知道這回事。」聲音不大爽快。

「是嗎?我做了不該做的事,給您添麻煩了吧?」黑原擔憂地問。

「不,沒有。」

說是沒有,可是把這事再告訴別人可就麻煩了,你就別再提了。——道夫想,怎樣塔黑原的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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