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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漆黑之日(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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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形屍守奮力地擺動身體,想把昂熱摔下去,下面是狂潮湧動的大海;昂熱把暴怒插入龍的身體,抓緊刀柄緊緊地貼在它的背脊上。

這種情況下龍佔據了上風,雖然它的身體已經傷痕累累,但靠著強壯的前肢,它的攀爬速度遠勝於昂熱。巨爪終於抓住了燈塔的基座.再有一把力量龍就能把整個身體拉上高臺了。勝負即將分明,昂熱的眼中這才掠過一抹陰影,但旋即他再度怒吼起來,拔出暴怒,踩踏龍鱗躍起,用暴怒投擲龍的頭部。

明知已經沒法改變結果了,但他還是不願放棄,他就是這種固執到死的人,所以上杉越說他是個渾蛋,他也沒有反駁。

他失去了立足點,墜向黑色的大海,最後一刻仍舊頑固地扭頭看向那柄飛射的斬馬刀。

暴怒命中了龍的頭部,但脫離了掌控之後它只是鋒利的金屬兵器而已。它在龍首上砸出了燦爛的火花,但並不能貫入,而是向著黑色的夜空激飛。

終於可以認輸了,昂熱的心裡掠過這個念頭。

希爾伯特·讓·昂熱這一生都沒有認過輸,從很多年前和梅涅克·卡塞爾在劍橋大學的草坪上相遇開始。因為是第一代獅心會中唯一一個活下來的人,是唯一一個見證了秘黨的舊時代和新時代的人,是卡塞爾學院的校長,所以不能認輸,他認輸了就是第一代獅心會認輸了,就是卡塞爾學院認輸了,就是秘黨認輸了。總有些男人會這樣過一生,要把一切扛在肩上往前走,直到真的走不動了。不認輸的人生真是太累了,現在終於可以認輸了,因為他就要死了。

「liberavianimammeam.」他對著海風說。

這是句拉丁文諺語,意思是「我的靈魂已經被釋放了」。身體輕加飛鳥,似乎靈魂正在溢位,居然如釋重負。

「morsultimaratio!」黑暗中有這樣的吼聲回應他。

一隻手抓住了從天而降的暴怒,一隻斑駁的、青筋暴跳的手。黑影躍出高臺,風衣招展如風中的戰旗。暴怒被他握緊的瞬間,刀身上再度生出熔金色的紋路,沉雄的吼聲震開了雨幕,這柄迄今為止只接納過昂熱和路鳴澤的危險武器被那個人輕鬆地掌握。他翻身墜落,暴怒刺入龍的顱骨,瞬間將整個頭蓋骨震碎。那人把左手的長劍刺入龍的腦幹,龍腦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乾枯。他左手的劍是被昂熱丟棄在高臺上的貪婪,這柄「吸噬之劍」的天性就是榨取傷者的生命,大量的脊髓液被榨出後從劍柄噴出,形成暴濺的銀泉。

昂熱在最後一瞬間抓住了長尾上的鱗片,那個黑影則踩在龍形屍守的頭顱上俯瞰昂熱。

「但對你來說還不是時候。’’他笑著說。

他用來回應昂熱的也是一句拉丁文諺語,意為「死亡是終極的規律」。他們都在歐洲的大學獲得學位,在他們上學的年代,拉丁文還是必修的科目。

上杉越,這位拉麵師傅在最後一刻趕到,帶著黑道至尊的威嚴。他脫掉了拉麵師傅的制服,摘掉了可笑的包頭布,換上了黑夜般的長風衣,背後的旅行袋裡插滿了日本刀。他並不算很魁梧,但此刻看起來就像是一位皇帝端坐在高處,俯視屈膝在地的臣子們,眼神平靜如水,但是水中藏著赫赫風雷。一瞬間連昂熱也被他的威嚴壓制,畢竟昂熱只是秘黨的領袖,而上杉越曾經是日本的影子天皇,那種憑臨眾生的威嚴,一旦養成了就不會忘記,無論他是不是在拉麵這門手藝上荒廢了幾十年。

「你不是離開東京了麼?」昂熱大吼著問。

上杉越這才醒悟過來他不是來表現王者之風的,他來這裡是有重要的事情,於是也吼著回應:「沒死就快說!我兒子到底是誰?」

二十五分鐘前,成田機場候機大廳。

原本還能遵守規則的人群徹底失控了。在大螢幕上欣賞了小錢形平次失控的表演,他們最後的希望也崩潰了。東京都政府根本沒有救災計劃,級別最高的官員們已經提前撤離,這座城市和城市裡的人們都被拋棄了,唯一的逃生機會就是上飛機。

有人試圖強行衝過安檢通道,高呼著「我們要上飛機」,保安們結成人牆阻攔;各種各樣的旅行箱被扔在地上,無數雙腳踩踏而過;後排的人努力地把孩子舉高,試圖從人們的頭頂上遞過去,遞給前面的親屬;哭聲喊聲尖叫聲混成一片,每張臉上都寫著恐懼和對生命的渴望。上杉越站在貴賓通道前,默默地看著洶湧酌人群,眾生百態,像是一片混雜著憤怒、悲傷和恐懼的海洋。

「上杉先生!趕快從貴賓通道走!支援不了多久的!」綾小路燻幫著保安阻擋那些衝向貴賓通道的旅客,扭過頭焦急地大喊。

她漂亮的頭髮那麼凌亂,眼神那麼憂傷,她跟這些人一樣害怕,也想扭頭逃走。可她還是下意識地履行著自己的責任,為什麼呢?她自己也不知道,也許只是習慣。

抱著貓的小女孩在人群裡被擠得東倒西歪,家人不在她身邊,沒有人能扶住她,她隨時都可能摔倒在地被無數人踐踏而過。她放聲大哭,但還是緊緊地抱著嘟嘟,好像那個溫暖柔軟的小東西就是她的生命。

在短短的幾分鐘之前,上杉越對這一切還沒有什麼反應。他的心已經遲鈍了幾十年,就像寺廟裡的木魚久不被人敲響,漸漸地蒙上了灰塵。別人的悲歡跟他有什麼關係呢?他是個不該被生下來的人,過了錯誤的人生,把生命裡最重要的人都給耽誤了,如今雖然苟延殘喘地活著,還捨不得死,可這個世界終究跟他沒什麼關係了。他沒能像正常人那樣擁有愛情和家庭,他擁有「臣子」而不是「朋友」,友情和親情對他來說都是陌生的東西,唯獨對母親的依戀延續了這麼多年,可他的母親已經被埋葬在南京郊外無主的墳墓中,再也聽不到他的懺悔。

他是個遺棄了世界也被世界遺棄韻人,所以他想逃。

但在昂熱告訴他他還有兩個兒子的時候,那顆塵封已久的、木魚般的心彷彿被重槌擊中了,灰塵簌簌落下,那顆心轟然鳴響。

這個世界的血脈彷彿重新和他貫通了,他再度感覺到世界上的悲歡離合,孩子的哭聲割得他的心很痛,綾小路燻的美和堅強讓他恍惚失神。悲欣交集,他呆呆地站在那裡,想要落淚,想要歡笑。他曾以為這個世界已經遺棄了他,但他的血脈還在這個世界上流淌,他有兒子,還是兩個。好像忽然間他在這個世界上就不是孤魂野鬼了,那充滿心臆的、無可名狀的溫暖。

他忽然理解了知事先生為何作獅子吼狀,那是一個父親被逼到絕境時做出的應激反應,那種父母獨有的巨大的保護欲也控制著候機大廳裡的人們,所以他們要努力地舉高自己的孩子往前送。

所以那個小女孩怎麼都不肯放開她的小貓。

人確實是自私的動物,但為了極少數的人,人是能犧牲自己的。這種莫名其妙的感情就是愛,是人存在的證據。上杉越參加過無數次彌撒,每一次牧師都給他講愛,直到這一刻,他忽然醍醐灌頂了。

他猛地摟過綾小路燻,大力擁抱她,親吻她的面頰和嘴唇。在綾小路燻發呆的時候,忽然猥瑣起來的拉麵老爺爺衝入人群把小女孩和她的貓一起抱了出來。誰也不敢相信這個老人竟然如此孔武有力,人潮被他短暫地阻擋,竟然不能推進。

「三號跑道上有一架私人飛機,能坐十二個人,你可以帶若你的嘟嘟上飛機。」上杉越拍拍小女孩的臉蛋,把她放在綾小路燻的懷裡,「還有你!謝謝你們!我愛你們!」

綾小路燻呆呆地看著這個忽然容光煥發起來的老人拎著他的旅行箱,逆著人流衝出候機大廳,候機大廳外送他來這裡的直升機還沒有離開。

回想起來,拉麵老爺爺其實有張英挺的面孔,要是在年輕的時候應該是罕見的美男子吧?綾小路燻摸摸自己剛被親吻的嘴唇,回味了幾秒鐘……那個吻裡有點叉燒的味道。

龍形屍守的生機徹底斷絕了,膨脹的肌肉迅速地衰竭,它重新變作一具乾枯的骨骸。昂熱剛剛爬上高臺,這龐大的屍骸就墜入了大海,濺起十幾米高的水花。

「別隻顧著喘氣!快說!快跟我說說我兒子的情況!」上杉越用握刀的手不斷地捅昂熱。

「你不是早就下定決心要斬斷皇的血脈了麼?聽說自己有兒子難道不該覺得很失望麼?」昂熱沒好氣地瞪著這個老傢伙。

「廢話什麼?快說快說!’’上杉越沒心情跟昂熱鬥嘴,回頭一刀把一隻屍守的頭顱劈開,一腳踹飛。

「就是你認為的冒牌貨,蛇岐八家現任的大家長,他是個試管嬰兒,你當初向德國人提供過基因樣本。」昂熱頓了頓,「還有他的弟弟。」

有很多話現在都沒法說,比如弟弟其實是猛鬼眾中的龍王,再比如這對兄弟中註定只能有一個活下來,在那口幽深的井裡,他們的決戰想必已經開始。

昂熱沒想到上杉越這個老神經病會不顧一切地跑回來,他給上杉越打那個電話只是覺得自己也未必能活著離開海螢人工島,他不想這個秘密從此湮沒,一個人有兒子是個大事,上杉越應該有知情權。至於一個老光棍忽然得知自己有兒子之後的反應,昂熱確實沒法預料,他也沒兒子,搞不懂父子感情是怎麼一回事。

「靠那點基因樣本就能造出試管嬰兒來?你確定你沒搞錯?」上杉越瞪著眼睛,一隻屍守想從側面偷襲他,他隨手就用刀背打折了屍守的頸椎。

同是皇血的繼承者,在上杉越身上表現出來的血統優勢還遠勝於源稚生和源稚女這對兄弟,試管嬰兒畢竟還存在著某種侷限性,人類的科學還未強到可以完全複製龍族血統的地步。

「我也沒有絕對的把握,不過如果我們還能從這個島上逃出去,你大可以拉著他們去做親子鑑定。親子鑑定你懂麼?在如今親子鑑定總不算什麼高技術了,花點錢任何機構都會告訴你他們是不是你兒子。」

這個時候昂熱沒法告訴上杉越更多真相,一個關沖沖跑來問詢兒子姓名的父親,你告訴他,他的兒子們正在死去,那他會瞬間失去戰鬥下去的信念,而上杉越是這座人工島上最強的戰力,他曾是混血種的巔峰!

「見鬼!我跑那麼遠的路來找你,你能告訴我的就這麼些東西?你甚至沒有一張照片能給我看一眼?」上杉越依然瞪著眼睛。

昂熱很理解他的心情,委實對於一個父親來說,這點資訊太單薄了。昂熱也很想能有一張源稚生或者源稚女的照片給上杉越看看,可惜他沒有,也從沒有任何媒體刊登過他們倆的照片。無論蛇岐八家的大家長還是猛鬼眾的龍王,都是陰影中的領袖,他們的形象決不能公佈於眾,所以就算昂熱開啟手機上網搜尋都搜尋不到。

想想東京真是一座太大太大的城市,1300萬人在那座城市裡生活,在過去的很多年裡,父子三人在同一座城市的不同街道間穿梭,但人流將他們分隔開來,他們也許曾擦肩而過,但從未意識到彼此的存在。

昂熱也只能瞪著上杉越,兩個人長久地沉默著,各自揮舞刀劍把從後方和兩側逼近的屍守抽打回去。如果屍守有神智的話,一定會被這兩個老傢伙給氣瘋掉,好在它們沒有,只是無休無止地湧上高臺來。

「他們長得漂亮麼?」最終還是上杉越打破了沉默。

「很漂亮,」昂熱點了點頭,「哥哥要英俊一些,弟弟陰柔得像個女孩,但是都很漂亮。」

「他們固執麼?」上杉越追問。

「都很固執,」昂熱頓了頓,「固執到有點愚蠢的地步。’’

「不會是兩個傻小子吧?」

「不,他們都很聰明,可惜太聰明了,所以吃過不少的苦。」昂熱輕聲說。

「有女孩子喜歡他們麼?’’

「應該有很多吧,雖然是不同的風格,不過看起來都是女孩子會鍾情的型別。」昂熱心說你千萬別再問我他們有沒有心愛的女孩,他們心愛的女孩都在那場殘酷的黑道戰爭裡,被絞殺掉了。

上杉越沒有再問問題。一瞬間他的目光蒙隴,彷彿神遊物外,海風吹起他的白髮,他看起來那麼蒼老,但眼神那麼溫暖。

「沒準真是我的兒子呢,聽起來很像我啊。」他輕聲地說,聽那語氣卻不像是在跟昂熱說話,而是自言自語。

昂熱心說:腦補也要有個限度好麼?難道這個世界上漂亮聰明固執招女孩子喜歡的男孩就是你的兒子?那你應該去東京的各大男明星事務所找兒子,那裡多的就是漂亮聰明討人喜歡的小男生,固執不固執不知道,不過能吃演藝這碗飯的傢伙至少個性頑強。但這個槽他吐不出來,是啊,在世上這些老爸的心裡,他們的兒子不就該是漂亮聰明討女孩喜歡的麼?還有點固執,或者說很犟。

在被上杉越厭棄的棋聖老爹心裡,上杉越也是這樣的一個男孩吧?

「喂喂!還沒有結束呢!找們能否離開這個鬼地方再繼續討論?」昂熱掃視逼近的屍守群。

海水和屍守群已經把他們的退路徹底截斷了,楚子航正在遠處招手,意思是硫磺炸彈已經設定完畢,他們必須在炸彈引爆之前登上直升機。此刻天空中有三架直升機盤旋,一架是送昂熱他們來的,一架是運輸硫磺炸彈的,還有一架則是昂熱派給上杉越的,但狂風令其中的兩架都遠離人工島,唯有運輸硫磺炸彈的那架擁有全天候飛行的能力,還勉強在風中堅持。但是想讓那架直升機移動過來接他們也是不可能的,一旦它騰空而起,那麼颶風就會阻止它再度接近人工島。愷撒和楚子航顯然也是想明白了這一點,不斷地招手讓昂熱和上杉越趕快過去會合。

三度暴血之後,昂熱已經沒有體力在屍守群中殺開血路了,好在他身邊站著上杉越,那是最後一個正統的皇,堪稱「人形巨龍」的異類。

上杉越已經將暴怒和貪婪交還給了昂熱,自己則提著兩柄日本刀,刀身上有古樸的花紋。這是日本人仿照唐朝武器外形鑄造的「唐樣大刀’’,在任何博物館中都是要供起來的古物,差不多級別的古刀上杉越的旅行袋裡還有幾十柄。

「你從哪兒弄來這麼多古刀?這些東西加起來的價值快超過你那塊地了吧?’’昂熱說。

「當年離家出走的時候洗劫了家族的刀劍博物館,原本想著靠賣幾把古刀就能過上湊合的生活了,誰知道買賣文物也是很麻煩的事,又怕被家族察覺,就一直藏到了今天。’’上杉越轉身面對洶湧而來的屍守群,雙手揮刀畫圓。

刀鋒劃出了完美的圓周,圓弧赤紅髮亮,看起來更像是日全食中的太陽,月亮暫時遮擋了日光,但明亮的冕仍舊從月影的周圍散逸出來。這是一種超出教科書範疇的言靈——黑日。

昂熱緩步退後,以免被這個禁忌言靈的威力波及,他曾經見識過黑日的結局,就像是死神在人世間行走!

上杉越站在這輪黑日的正中央,唸誦著古老的證言,此刻的他彷彿站在流雲火焰中的佛像,極端沉靜,威儀具足。

所有人都下意識地屏住呼吸,目睹這神臨般的一幕,與其說這是個言靈,不如說它是個祭典,一個以區區人類身軀到達龍王領域的祭典。

黑日緩緩地旋轉起來,以驚人的速度吞噬空氣,掀起猛烈的颶風。一瞬間人工島附近的風向都被上杉越改變,建築物的碎片和海水都被狂風捲起,去向黑色的日輪。屍守也被颶風影響,它們摳緊地面以免被颶風帶走,但風仍舊把它們的長尾扯向空中,無數條蛇尾對著天空搖擺的景象詭異莫名。

「這……這是言靈能做到的麼?」悒撤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楚子航沒有回答,事實就在眼前,無論他們相不相信。沒有到達過巔峰的人總是無法想象山頂的風景,此刻楚子航無比清楚地意識到,秘黨探索了幾千年,仍舊只是摸到了龍族文明的邊緣。

上杉越依然只是一個以人類之身逼近龍王的個體,那麼那個文明的最深處,蘊藏著何等究極的力量?黑王該是怎樣可怖的存在?這樣可怖的東西,究竟為什麼會被區區人類殺死?

黑日猛地收縮,驟然增強的狂風把大群的屍守拉了過去,還未到達上杉越面前,它們已經被高溫點燃,但在空氣稀薄的情況下它們並不會劇烈燃燒,而是身體紅熱發亮,像是燒著的炭。

上杉越信步前行,揮刀把燃燒的屍守打成碎片,碎片觸及黑日的邊緣就化為雪白的灰燼,在上杉越背後形成白茫茫的煙塵,飄向漆黑的大海。此刻的上杉越就是死神在人世間的投射,隨心所欲地把一切焚燬。黑日將數以百計的屍守拉向他,那些蛇形的黑影把他整個人都遮蔽了,緊接著分崩離析。刀上的壓力越來越大,上杉越斬著斬著咆哮起來,聲如巨龍,唐樣大刀被灼燒成赤紅色,每次盪出都是一片耀眼的火光。

他就是戰車是鐵騎,把前進道路上的一切都碾碎。

昂熱守護著他背後的弱點,狂舞的暴怒和貪婪把試圖偷襲的屍守都斬退。他和上杉越一樣放聲咆哮,兩個老得應該坐輪椅的老傢伙捲起了熾烈的狂風,在屍守群中生生地撕裂出一條道路來。

如果這是一場戰爭的話,他們僅憑兩個人就可以取勝,敵方士兵會在這壓倒性的暴力下心理崩潰,哭號著抱頭逃竄。但屍守對於死亡已經不再恐懼,它們眼看聲說。

「有女孩子喜歡他們麼?’’

「應該有很多吧,雖然是不同的風格,不過看起來都是女孩子會鍾情的型別。」昂熱心說你千萬別再問我他們有沒有心愛的女孩,他們心愛的女孩都在那場殘酷的黑道戰爭裡,被絞殺掉了。

上杉越沒有再問問題。一瞬間他的目光蒙隴,彷彿神遊物外,海風吹起他的白髮,他看起來那麼蒼老,但眼神那麼溫暖。

「沒準真是我的兒子呢,聽起來很像我啊。」他輕聲地說,聽那語氣卻不像是在跟昂熱說話,而是自言自語。

昂熱心說:腦補也要有個限度好麼?難道這個世界上漂亮聰明固執招女孩子喜歡的男孩就是你的兒子?那你應該去東京的各大男明星事務所找兒子,那裡多的就是漂亮聰明討人喜歡的小男生,固執不固執不知道,不過能吃演藝這碗飯的傢伙至少個性頑強。但這個槽他吐不出來,是啊,在世上這些老爸的心裡,他們的兒子不就該是漂亮聰明討女孩喜歡的麼?還有點固執,或者說很犟。

在被上杉越厭棄的棋聖老爹心裡,上杉越也是這樣的一個男孩吧?

「喂喂!還沒有結束呢!找們能否離開這個鬼地方再繼續討論?」昂熱掃視逼近的屍守群。

海水和屍守群已經把他們的退路徹底截斷了,楚子航正在遠處招手,意思是硫磺炸彈已經設定完畢,他們必須在炸彈引爆之前登上直升機。此刻天空中有三架直升機盤旋,一架是送昂熱他們來的,一架是運輸硫磺炸彈的,還有一架則是昂熱派給上杉越的,但狂風令其中的兩架都遠離人工島,唯有運輸硫磺炸彈的那架擁有全天候飛行的能力,還勉強在風中堅持。但是想讓那架直升機移動過來接他們也是不可能的,一旦它騰空而起,那麼颶風就會阻止它再度接近人工島。愷撒和楚子航顯然也是想明白了這一點,不斷地招手讓昂熱和上杉越趕快過去會合。

三度暴血之後,昂熱已經沒有體力在屍守群中殺開血路了,好在他身邊站著上杉越,那是最後一個正統的皇,堪稱「人形巨龍」的異類。

上杉越已經將暴怒和貪婪交還給了昂熱,自己則提著兩柄日本刀,刀身上有古樸的花紋。這是日本人仿照唐朝武器外形鑄造的「唐樣大刀’’,在任何博物館中都是要供起來的古物,差不多級別的古刀上杉越的旅行袋裡還有幾十柄。

「你從哪兒弄來這麼多古刀?這些東西加起來的價值快超過你那塊地了吧?’’昂熱說。

「當年離家出走的時候洗劫了家族的刀劍博物館,原本想著靠賣幾把古刀就能過上湊合的生活了,誰知道買賣文物也是很麻煩的事,又怕被家族察覺,就一直藏到了今天。’’上杉越轉身面對洶湧而來的屍守群,雙手揮刀畫圓。

刀鋒劃出著同類在上杉越的刀鋒上撞得粉碎,卻仍舊如潮水般往上湧。

昂熱和上杉越步步逼近愷撒和楚子航所在的塔吊,每一步都踏著骨和血。

雖千萬人吾往矣,這種修辭太適合留給這些老亡命徒了,看著他們碾壓著嘶吼著,蒼蒼的白髮在風中飄舞,愷撒這種眼高於頂的人也只有自嘆不如。

他把留到最後的燃燒之血壓入彈匣,向著屍守群的中央發射。子彈脫離槍口,石英外壁崩潰,純淨的火元素暴露在空氣中,焰流熊熊燃燒,把沿路的屍守全部點燃。

當務之急是清空戰場,給昂熱和上杉越打通道路。黑日的光輝已經熄滅,這種超級言靈原本就難以持久,但不加持黑日的上杉越依然保持碾壓的態勢,雙刀輪次砍翻逼近的屍守。唐樣大刀切割屍守的骨骼時濺出刺眼的火光,像是電焊條在切割鋼鐵。每當刀刃變鈍,上杉越就棄掉雙刀從旅行袋中拔出新的,和泉守兼定、數珠九恆次、肥前國忠吉、三日月宗近……他拔出的每一柄刀都價值連城,但很快就磨損到沒法再用,於是國寶隨手亂丟。

昂熱也不得不承認如果不是時間零的屬性太過詭異,他根本不可能戰勝上杉越。純靠武力的話,上杉越完全可以秒殺他。

「讓我稍微休息一下……」昂熱喘息著,用雙刀支撐身體。他的體溫正在迅速下降,這是三度暴血的後遺症。

「要我扛著你走麼老東西?只差最後一段距離了,看你的學生們,他們就在前面。這種時候就算力氣已經耗盡了也要從骨頭裡榨出力氣來啊!」上杉越揮刀蕩去鮮血,刀刃殘缺不全。

這時雙方的血統差異暴露無遺,同是一路斬殺,上杉越不但沒有流露出力竭的跡象反而亢奮起來,渾身赤紅,乾癟的肌肉充盈起來,像是風華正盛的年輕人。而三度暴血的效果終止之後,昂熱被重創的身體正不停地出血,力量也隨之流失。上杉越撕去早已爛成布條的襯衫,露出文著巨龍和日出的背脊。上杉越把昂熱的胳膊扛在肩上,拖著他前行,昂熱把僅剩的力量都集中在左手的貪婪上,格擋來自左邊的進攻,上杉越則砍殺來自右邊的屍守。

缺血令昂熱的視線漸漸地模糊,下半身浸泡在寒冷的海水裡,已經沒有感覺了。他開始懷疑自己能不能走到塔吊,愷撒和楚子航正藉助塔吊高出周圍地面的位置優勢,把一波波湧上去的屍守群打退回去,但很顯然他們沒法堅持多久。現在就是引爆的最好時機,屍守群已經全部集中在海螢人工島上,現在引爆的話,精煉的硫磺炸藥能把它們從這個世界上徹底抹乾淨。

「你先走……讓我稍微休息一下。」昂熱試圖甩開上杉越。

他不說什麼我休息完了就追上你的話,上杉越可不是愷撒和楚子航那種年輕人,不會相信這種屁話,現在被拋棄在屍守群裡的人只有死路一條。好在上杉越也不是那種會停下腳步唧唧歪歪的人,不會像電影裡演的那樣,抱住昂熱熱淚盈眶地大喊老友老友你不能放棄啊!我們可是發過誓要一同守護這個世界的!開玩笑,上杉越是什麼人,那是昔日的黑道皇帝,高高在上殺伐決斷的人,他看過太多的死亡,知道什麼時候該放棄,什麼人該被放棄。

這種情況下應該被放棄的人毫無疑問是昂熱,上杉越可以獨自殺出重圍,可他帶著昂熱,雙方的倖存率都急劇地下降。而且上杉越還要去見他的兒子們,他現在就好比一個新加冕的父親,一個新加冕的父親怎麼能死呢?

「渾蛋!我是來救你的啊!」上杉越大吼,「請你腦筋清楚一點!我是來救你的啊!你如果死了,我不是白來了麼?」

昂熱的腦袋嗡嗡作響,一時間沒聽懂這句話的意思。上杉越是來救他的?上杉越不是為了忽然冒出來的兒子們而跑來追問自己的麼?

「沒錯浚錯,我是來追問你我兒子的情況的,可我也是來救你的。’’上杉越把昂熱往肩膀上送了送,擦拭臉上的血跡,無聲地笑了笑,「這個邏輯很複雜,你要聽我慢慢地講麼?」

「什麼時候了……你還有興趣跟我講邏輯?」昂熱大口地喘息。

「沒辦法啊,不當大家長後我的志向是當一個牧師,牧師當然要喋喋不休,牧師就是要給你這種迷途的羔羊講人生的道理。」上杉越一邊揮刀一邊絮叨,「原本我覺得啊,這個世界跟我已經沒什麼關係了,這個世界上沒有我的親人也沒有我的朋友,跟我又有什麼關係呢?所以我當然不會留下來救東京,東京對我而言,是一座讓我失望和痛苦的城市啊。但現在不一樣了,東京城裡有我的兒子們,所以這個世界跟我還是有關係的,所以我要來救你。’’

「上杉牧師你的邏輯還是有點問題,我想再相信你是個法國人了。」昂熱苦笑,「你那麼在乎這個有你兒子的世界,就該去找你的兒子們,來這個島上陪我一起送命,我又不是你兒子。」

「我當然知道你不是我兒子,我沒你那麼老的兒子。」上杉越嘆了口氣,「可是隻有你才能拯救這個有我兒子的世界啊!」

「在你眼裡我不是惡的化身麼?為了復仇不擇手段的渾蛋!拯救世界這種高尚的事,說起來我真沒怎麼考慮過。」

「老友,禁忌的門已經開啟了,」上杉越忽然神情肅穆,「這個世界都沒法回頭了!」

「我聽不懂,可能是失血太嚴重了,我得休息一下……我得休息一下……」昂熱沿著上杉越的肩膀往下滑,他整個人都處在衰竭的邊緣。

上杉越擲出手中的長刀,把撲向昂熱的屍守釘死在旁邊的矮牆上,狠狠地把昂熱從積水中抓起來,再度扛在自己的肩上,大踏步地前行。

昂熱從沒有想到,有一天自己會被人像個孩子那樣扛在肩上,上杉越甚至還沒有他高。

一路斬殺到這裡,上杉越竟然分毫無損,不僅如此,他還像經歷了時光逆流那樣年輕起來,沾滿汗水的肌肉線條分明,赤裸的上身熱氣蒸騰。他迎著屍守群橫衝直撞,每一道刀光都帶起暗紅色的血花。這是純粹以力量碾壓對手的戰鬥,摧枯拉朽,所向無敵。

「失血嚴重也得聽,集中精神聽我說!」上杉越中氣十足,「世界上所有的歷史都是戰爭史,龍的歷史、人的歷史,都是戰爭史。我們可以打敗各種敵人,但我們無法打敗自己心裡的貪婪。白王利用了人類的貪婪,才能活到今天。對於人類來說,龍族的遺產就像潘多拉的魔盒,人類以為裡面裝著超越這個時代的力量,但當他們開啟魔盒,放出來的只會是魔鬼。」

「我真的聽不懂,你到底想說什麼?」

「龍王,」上杉趑緩緩地說,「是被人喚醒的,就像王將想要喚醒神那樣。青銅與火之王、大地與山之王,都是被人喚醒的,所以它們才會集中地甦醒。有人喚醒了龍王,再把你們引誘到屠龍的戰場上去!」

「你說什麼?」昂熱一下子清醒了,冷汗從每個毛孔裡湧出來。

「我沒法解釋得很清楚,但這就是我的預感。從青銅與火之王到大地與山之王再到白王,每位龍王的復甦都在某個人的時間表上,而最終的結果,必然是黑王尼德霍格的歸來。多年以來,蛇岐八家一直死守著白王的秘密,就是擔心有人會想要喚醒它,跟它交換力量。但終究這個秘密還是洩露出去了,王將的每一步都算得那麼準確,因為他對白王的理解甚至超過蛇岐八家。單靠研究神話和古代記錄是沒法知道那麼多的,必然有人告訴他這些事。那麼到底是誰告訴他的?是某個人類,還是某個龍類?但無論是誰,白王的復甦都是被人操縱的,王將背後,還有別的人。」

昂熱覺得自己正墜向某個漆黑的深淵。是啊,他怎麼忽略了這一點呢?龍王的集體甦醒,未必是巧合,也未必是因為「末日」就要來了,也可能是因為有人在幕後操控著一切。

在王將之前,秘黨從來不相信有人能夠操控龍王的復甦,但從某種程度上來說,王將確實做到了。那麼是不是真的如上杉越所說,所有龍壬的復甦,都是由某個人或者某個秘密團體操縱的?

那麼某些人的目的又是什麼?

「人類已經摸到了龍族的大門,他們走進去的那天就是自我毀滅的那天。」上杉越低聲說,「我就要死了,只能請你代我守住這個有我兒子的世界。’’

「看起來是我要死了而不是你吧?」昂熱劇烈地咳嗽,滿嘴都是血沫,想來是肺泡開裂了。

「每個人都會死的,皇也一樣。我終究是個沒什麼志向的人,做錯了很多事,害死了很多人,連媽媽都憎恨我。可過去的60年裡我根本沒想過要去贖罪,只是蠅營狗苟地生活,去教堂裡做做義工就希望神能原諒我。可是神也不原諒懦夫的啊,這樣的我,死了也是要下地獄的吧?」上杉越把一隻屍守挑上天空,在它落地的時候用刀將它釘死在水中。他從旅行袋中拔出名刀「大般若長光」,原來那柄刀的刃口已經變成了鋸齒,曲折的裂縫橫貫刀身,顯然已經耗盡了生命。

「回去之後再慢慢講教義好麼?」昂熱苦笑,「如果講得好的話我就皈依你們教派。」

「你這樣的人哪個教派都不會要的。你已經墮落了,就像彌爾頓《失樂園》裡的撒旦,雖然曾經是光輝榮耀的天使,但你太驕傲,對這個世界太憤怒,所以變成了復仇的魔鬼。這世界上不會有任何一位神父能說服你這樣的魔鬼,你已經無所艮懼,即便死後要下地獄你也要掐著龍王們的脖子帶著它們一起去地獄。」上杉越忽然停下腳步,「可你不會後悔,你不會被神接受,也享受不到他賜予的平安喜樂,你只要站著一天就會繼續揮舞刀劍,直到最後一滴血流乾,你看不起任何人的憐憫也不需要神的關愛。」

「上杉牧師,看起來我們真的要死了,你能再用一次黑日麼?如果你還能再用一次黑日,我們還有一線機會。’’昂熱說。

他們的前方是一條十幾米寬的深溝,溝裡填滿了海水,水中沉浮著密密麻麻的屍守。在地面上他們還能反覆打退屍守的進攻,但在水中他們就像是掉進亞馬遜河的熊,而屍守群是食人魚群,熊再怎麼有力量也只能在陸地上施展,在水中只能被食人魚群咬成骷髏。越過這道深溝就是塔吊,但這條深溝就是生與死的邊境。愷撒和楚子航正試圖衝到深溝旁接應,愷撒的槍裡還有一發「焚燒之血」,必要的時候這發火元素彈能夠在屍守群中燒出一片空白來。

「當然可以,最強的黑日你還沒有見過!’’上杉越猛地揮刀砸向地面,一人高的水圈向著四方擴散,衝擊力之強竟然把附近的屍守都震退了。

屍守群以長尾支撐地面,再度直立起來,發出嬰兒啼哭般的嘶叫,高牆般圍繞著上杉越和昂熱。它們看得出昂熱已經筋疲力盡了,準備在同一刻發出孜命的猛擊。

「昂熱,你是我的朋友,也是我的兄弟,但我們不是一路人,但我們不是一路人,必將去往不同的地方。我是要去天堂的,而等待你的只有地獄,但我祈求那萬能的恩主愛你護你原諒你,即使在地獄中。」上杉越伸手按在昂熱的頭頂,這一刻他真的像一個牧師,黑衣牧師。他的半身都浸泡在黑色的海水中,頭頂是漆黑的天空,可好像有聖光從他的身邊湧現。

「今後的世界只會更加喧囂和動盪,請幫我守住這個有我兒子的世界,幫我跟他們說,說我很對不起他們沒有照顧他們的童年,但我也很高興在我人生的最後知道這個世界上有他們。’’上杉越頓了頓,「說我愛他們。」

‘他猛地抓起昂熱的衣領,以驚人的大力把昂熱投擲出去!昂熱的體重足足170磅,比上杉越還重,但此刻他飛躍那條深溝,像是輕盈的飛鳥。

「混賬!」昂熱在空中怒吼。

「愷撒!」楚子航也大吼。

愷撒踏前一步,效仿上杉越,抓起楚子航扔向昂熱落地的方向。同樣的投擲,二度暴血後的愷撒也沒法像上杉越那樣舉重若輕,楚子航飛了不到十米就開始下墜,而昂熱勉強落在深溝的邊沿,距離楚子航還有至少20米。但那是三度暴血的楚子航,他踏破齊腰深的海水衝向昂熱,以強化後的身軀撞開了前方的屍守群!愷撒把最後一枚「焚燒之血」填入彈倉,彈道從楚子航身邊擦過,火元素彈爆發的空間內,海水都為之沸騰。

這為楚予航爭取了關鍵的十幾秒鐘,在屍守群將要吞沒昂熱之前,楚子航終於趕到,一手扶住昂熱,一手接過貪婪和暴怒。

昂熱掙扎著直起身體,扭頭去看深溝那邊上杉越的方向。在上杉越震開海水的一瞬間,昂熱看到了星星點點的熒光。銀藍色的小魚躍出水面,像小蛇一樣彎曲身體。

鬼齒龍蝰!不知道什麼時候他們已經被鬼齒龍蝰包圍了!昂熱沒能注意到這些藏在水中的細小敵人,但上杉越顯然早就注意到了,所以他把昂熱扛在了肩上。

上杉越從水中抓出一條鬼齒龍蝰,幾秒鐘之前這條銀藍色的小魚還鑽在他的肌肉裡,瘋狂地擺動著,想要咬斷他的某一根肌腱。但處在龍骨狀態下的上杉越堅韌得連鬼齒龍蝰也很難咬動。

龍骨狀態下的皇,身軀已經非常接近純血之龍。

不愧是被龍族用作「行刑者」的生物,即使被上杉越攥在掌心裡,鬼齒龍蝰仍然狠狠地咬著上杉越的手,試圖咬穿這隻手逃脫。上杉越微微用力,把它的肋骨全部捏碎,然後扔回水裡。黑色的海水裡,星星點點的光圍繞著他,很美,但是致命。它們是追逐著昂熱的血來的,昂熱的血對屍守和龍蝰來說,同樣誘人。龍蝰群一直沒有發動攻擊,只是因為大群還沒趕到,上杉越回首看向大海的方向,天空仍是漆黑一片,海中卻像是流淌著一條銀河,這一幕彷彿天地倒懸.美得令人窒息。

上杉越扯開旅行袋,將剩下的唐樣大刀一一拔出,插在自己面前。青色的古刀組成鋼鐵的荊棘,海水迎著刀刃分裂,露出海面的只有各式各樣的刀柄。他把大般若長光換到左手,右手從身前又拔起另外一柄,雙刀垂在海水中,眺望著越來越近的銀河,漂亮的銀藍色魚群躍出水面,大群的屍守跟著那條銀河跋涉而來。

「我沒騙你,你都看了我的體檢報告了,我早該是個死人了。」上杉越背對著昂熱,「這樣的死法,對我來說已經算有價值了,神才會接納我的靈魂。’’

「回來!不想親眼見見你的兒子們麼?」昂熱大吼。

「想,真高興這個世界上還有他們。據說我父親一直等著我到日本見他最後一面,可惜沒能熬過那個冬天。現在有點懂他的心情了。」上杉越展開雙刀,在空氣中畫出完美無缺的圓。

「昂熱,記著我們約定的事啊,要守住這個,有我兒子的世界!」上杉越輕聲說,「注意看,最強的黑日!」

他畫出一輪黑色的太陽!

緩緩流淌的銀河忽然加速了,屍守群在銀河中載沉載浮,銀色的大浪翻卷,浪花落回海面的時候濺出無數的光點,空氣中充斥著震耳欲聾的磨牙聲,那是成千上萬的鬼齒龍蝰聚集在一起磨牙。上杉越像是一塊堅硬的礁石,面對狂潮巍然不動。黑日正把數百噸的海水牽引過來,再化作暴雨灑向他的身後,他雙目低垂,平靜得像是聖徒或者芾著圓光的佛陀。

雖千萬人,吾往矣。

銀河激浪和上杉越正面衝擊,唐樣大刀風車般輪轉,二天一流·二天曬日。上杉越用了跟昂熱一樣的刀術,雙刀在海水中打起的水花沖天而起,每一片水花中都是銀藍色的微光。鬼齒龍蝰的血液也是銀藍色的,染血的雙刀化為藍色的光輪。無與倫比的快刀和無與倫比的霸道,數以千計的鬼齒龍蝰在刀刃上分斷,混在龍蝰中進攻的屍守就像是掉進了絞肉機。鬼齒龍蝰那足能咬碎鋼鐵的牙齒在上杉越這裡全然無用,因為它們根本無法靠近上杉越身邊,即使它們僥倖地閃過了上杉越的快刀,也會在觸及黑日的瞬間忽然燃燒起來,通紅的魚骨在空氣中閃動了幾秒鐘後,化為雪白的灰燼。

海水竟然被斬開了!不愧為世上最強的混血種,上杉越緊靠著快速的揮刀就能把面前的所有海水都清空,新湧進來的海水又會被黑日抽走和蒸發,最後上杉越身邊長刀所及的區域中竟然是沒有水的,一切東西進入了這個圈子之後都被汽化或者粉化,鬼齒龍蝰們細小的鱗片化為銀藍色的煙霧包圍了他。雙刀砍爛之後上杉越就隨手更換,他面前的刀越來越少,但是那條浩蕩的銀河終於快到頭了。

「天吶!他能做到!他能殺出來!’’愷撒驚呼。

他本以為上杉越必死無疑,可眼看著上杉越就要殺出那條致命的銀河!開始的時候上杉越仍然是暴力用刀,越到後來他的力量越圓融,揮刀的動作也越輕柔,像是心無掛礙的稚子在青空之下玩耍,隨意地揮舞雙臂,與和風融為一體。他的刀術也不再拘泥於二天一流,各種古流刀術自然而然地出現在他手中,鏡心明智流的「逆捲刃流’’、神道無念流的「心眼喝咄」、柳生新陰流的「無刀取’’、古示現流的「獅子示現」……蛇岐八家將全日本的刀術名家邀請來當他的老師,想把他改造為一個徹頭徹尾的日本人,所以他通曉幾乎所有的日本刀精髓,但藝成以來這還是第一次,他隨心所欲地駕馭所有武術,不用思考自然就有刀光劍影在腦海中浮現,他只需臨摹就好。

上杉越放聲大笑,笑聲壓過了滔天巨浪。日本刀中所謂的終末奧義,以刀通神的自我修養。

他拔起最後兩柄唐樣大刀,踏水上前!他已經不滿足於充當一塊阻擋龍蝰潮的礁石了,他開始了反攻。海水已經被鬼齒龍蝰的血染成了銀藍色,他像是一位衝鋒陷陣的猛將那樣踏水前行,身後留下狂風暴雨和破碎的銀藍色浪花。沒有龍蝰能近他的身,他是獅子是猛虎,是金剛是修羅。他縱聲狂笑意氣風發,儼然回到了高踞寶座之上指揮日本黑道幾十萬兇徒的年代。

愷撒和楚子航已經架著昂熱登上了直升機,精煉硫磺炸彈的倒計時已經開始,隨時火焰都會混雜著致命的精煉硫磺粉末席捲這座島。愷撒接過機載機槍,用火為壓制試圖跳上來的屍守,直升機在狂風中巨震,但還是不敢解開鉤在塔吊上的穩定索,在這種風速下解開穩定索它就會被風帶離海螢人工島,再也回不來。

「等一等再起飛!等一等!」昂熱嘶聲吼叫,他還存著最後的一絲希望,希望上杉越能夠殺出重圍,在最後一刻跳上直升機。

可是猛地回首,他才發現上杉越的背影已經很小了,他殺得性起,踏著銀河越走越遠。

「上杉越!回來!」昂熱驚呼。

可潮聲吞沒了他的吼叫,上杉越一往無前,還唱起了昂熱他們都聽不懂的和歌,歌聲穿雲裂石。

「人生の50年、あたかも夢まぼろしのようです事に行って、てんかいない、どうして長生きし者が消えないことがあります。」

昂熱想起這首和歌了。「人生五十載,去事恍如夢幻,天下之內,豈有長生不滅者。」這是戰國梟雄織田信長在桶狹間決戰前唱誦的詩歌,本應是他的辭世詩。

上杉越忽然止步,將傷痕累累的唐樣大刀浸入了海水中,仰望天空,龍蝰群和屍守群圍著他遊動,銀藍色的光輝照亮了他全身。昂熱看清了,密密麻麻的龍蝰釘在上杉越的背上,文身早已不復存在,龍蝰們瘋狂地擺動著尾巴,撕咬他的身體,要鑽進他的身體裡去吞噬內臟。黑日最大的缺陷就在後背,沒有了昂熱防守這個後背處的觖陷,上杉越終究不免腹背受敵。誰也不知道這個老人是怎樣克服那劇烈的痛苦斬殺到現在,也許是靠他高貴的血統,也許是靠他黑道霸主的鬥志,也許只是因為信主的虔誠。

「那美好的仗我已經打完了,應行的路我已行盡了,當守的道我守住了。’’隔得遠遠的,上杉越扭頭看著昂熱。

《新約·提摩太後書》第四章第七節。

「從此以後,有公義的冠冕為你留存。」昂熱輕聲說。

《提摩太後書》第四章第八節。雖然不信神也不禮拜,但昂熱卻畢業於以神學聞名的劍橋大學聖三一學院,多年前課堂上教授念起這段《聖經》時,昂熱忽然從睡夢中驚醒,被這句話中的淡定和坦然鎮住了。

事到如今,已經不用多說別離的話了。自始至終這場戰鬥就被上杉越控制著,他來之前就預感到自己會死,於是真的就死在這裡。他一輩子辦事都辦得邋里邋遢,唯獨自己的葬禮辦得如此乾淨利索。

唯一的錯誤就是,他曾經打定主意不邀請的客人還是來了他的葬禮,穩定索解脫,直升機帶著昂熱沖天而起。

第一次,愷撒在昂熱的眼睛裡看到了瑩潤的光澤,他這才意識到昂熱真的是老了,這個老到無牽無掛的男人,終於又失去了所剩不多的朋友中的一個。

即使是天下之惡,復仇的魔鬼,也會被悲哀吞沒。

「如果對生命還有困惑的話,歡迎信教啊:在你以為世界上只剩你一個人孤零零的時候.還有個叫做神的傢伙,他是不會拋棄你的。」上杉越的最後一句話竟然是笑著說的,「別了昂熱,你這個該死的魔鬼!」

他彷彿站在天海盡頭,把兩柄唐樣大刀插進地面,雙手扶著刀柄,身體一步步化為骷髏,蛇一樣的小魚從他身體裡往外鑽,他的形狀快速地破損,但仍屹立不倒。除了源稚生和源稚女那對基因技術製造出來的兄弟,這就是世界上最後一個皇了。他的前半生坐在皇座上,但是個徹頭徹尾的渾蛋,後半生庸庸碌碌,唯獨他死的時候,像個真正的皇帝那樣,頂天立地。

直升機帶著呼嘯的狂風衝向高處的雲層,楚子航看著腕錶倒計時,成群的屍守正聚集在塔吊上,纏繞著精煉硫磺炸彈的彈頭。

這些高貴的神代混血種已經退化為沒有智商可言的兇獸,不會想到這個雪茄形的東西會給它們輝煌的神代文明畫上句號。它們再也沒有回到人類世界的機會。

精靈硫磺炸彈準點爆炸,不像普通的炸彈會掀起沖天的火風,它的火焰中混雜著沉重的精煉硫磺粉末,爆炸產生的火焰只有幾米高,卻像是火紅色的潮水那樣貼著海螢人工島的表面,迅速地蔓延開來。

幾乎就在同一刻,最強的黑日坍塌了!

當上杉越的生命完結的那一刻,失控的黑色日輪坍塌成了一個強大的力場,把一切都牽引過去,無論是龍蝰、屍守還是海水,甚至精煉硫磺炸彈的火之潮。

以黑日為風眼的暴風捲起了十米高的狂潮,圓形的潮圈以黑日為圓心,猛地收縮。

昂熱看向黑日坍塌的方向,彷彿日出東方,大海上波光粼粼。他回想起很多年前毀滅了卡塞爾莊園的那場血戰,清晨的硝煙中他爬出坍塌的地窖,四顧無人,走了好久才看見梅涅克·卡塞爾扶著亞特坎長刀站在霧氣中。他向著梅涅克奔跑過去,近了才發現那只是一具破碎的人形罷了。在他觸及梅涅克的瞬間,梅涅克變成了灰塵坍塌在地,亞特坎長刀「叮噹」一聲倒地,清越的鳴聲迴盪在漢堡的清晨中。

歷史總是重演。他閉上眼睛,把上杉越的最後一幕牢牢地記在腦海裡,古銅色的骷髏站在齊腰深的海水中,站在日出般的火光中。

「觀察到東京灣海面上的高溫反應!」馬突爾研究員宣佈,「是硫磺炸彈爆炸後的結果!他們成功地引爆了硫磺炸彈!’’

東京都氣象局,計算大廳,短暫的沉默後,蛇岐八家的技術幹部和裝備部的研究員們集體起身鼓掌。儘管很想裝得若無其事,表現出「精煉硫磺炸彈對於裝備部來說已經屬於過時技術」和「我們才不會為殲滅區區的屍守群而感覺到興奮呢」,但裝備部的神經病們還是不由自主地流露出沾沾自喜的神色。

霏著僅有的一枚精煉硫磺炸彈,他們就把東京從被屍守群血洗的危機中拯救出來,不得不說是精妙的作戰。要知道另一群人可是呼叫了整個第七艦隊的戰斧導彈群才把衝向熱海的屍守群給擊潰的。

「爆炸引發的電離效應阻斷了無線電波,暫時沒法聯絡上校長他們!’’

「聲納掃描正在繼續,目前還不知道有多少屍守在爆炸中倖存,但預計爆炸產生的毒性將使它們集體失去戰鬥力。」

「犬山家已經派出人手在海螢人工島和港區相連的公路出口,準備攔截倖存的屍守!」

大廳裡,各種報告聲還在此起彼伏,副校長已經失去了聽下去的興趣,轉身上樓返回天台。那個虛擬出來的少女eva仍舊坐在雨中等他。

「看起來校長還能活著回來,’’副校長在小桌邊坐下,撓了撓頭,「我暫時還不能提升為校長,真是讓人遺憾哪。」

空氣中有著明顯的硫磺味,高速的海風十分鐘後就把炸彈爆炸所產生的硫磺粉末帶回了陸地上,好在對於人類來說這東西還不算什麼劇毒,而且風中的硫磺濃度和人工島上的硫磺濃度相比起來可以忽略。

「天巡者還有14分鐘就會到達東京上空,我們有12秒鐘的間隙可以釋放天譴,否則衛星就會和東京擦肩而過。」eva說。

「別的問題都解決了,現在就看大家長的了。」副校長望向西邊被火光染紅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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