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末晉造從眼鏡後面露出微妙的眼神看著中久保京介。
「你聽我說,狸穴(狸穴是東京市內地名。——譯者注)的蘇聯代表機構在進行奇妙的活動哩。」
「奇妙的活動?那是什麼事情呢?」
中久保京介精神貫注地傾聽著。
「看樣子似乎是在找機會進行日蘇談判。」
「哦,會有這樣的事情嗎?」
雖說佔領政策已經廢除了,美國可還牢牢地控制著日本走它的路線。
誠然,不同於久我內閣時代,花山首相曾透露過要修改對共產圈的政策。但是,不能設想這馬上就能具體實現。
花山首相和久我前首相在感情上可以說是已經達到互相憎恨的程度。花山首相宣告要修改對蘇政策的一個原因據傳是由於他對親美的久我前首相抱有反感。
「那才奇怪呢。」有末晉造又帶著那副曖昧的笑容說。「近來某通訊社的記者頻頻出入狸穴。我們這方面目前倒是在注視他的行動。」
「那意味著什麼呢?」
「看來代表機構在利用那個記者來物色談判的對手。」
「談判的對手嘛,外務省是正規的對手吧?」
「不然,看來對方大概認為日本的外務省是處於久我前首相和光田外務相的勢力之下,所以不好辦。蘇聯的方針總是出人意料的,所以這個形勢非常有趣。看樣子到明年會引起一場騷動。」
中久保京介歪了歪腦袋。他認為有末晉造的說法多少有些誇大其詞。
「我們的總理廳特別調查部眼看就要吵翻了天。因為裡面既有久我、光田的直系,又有跟他們對立的反對派。中久保先生,您且看明年年初吧。」
有末晉造搓著兩手,顯出不勝愉快的樣子。
新年伊始,蘇聯外交部長莫洛托夫在一月十六日通過莫斯科電臺發表了宣告:
「如果日本政府在認真考慮就日蘇兩國恢復正常關係採取步驟,蘇聯政府也將準備研究促使日蘇關係正常化的具體措施。
各報都在頭版上欄以大字標題報道了莫洛托夫的這個宣告。
中久保京介以廣播公司工作人員的身份,在報紙發表以前就先聽到了廣播。這時,他想起了有末晉造在歲末訪問時所講過的話。那時節大街上正播送著聖誕節歌曲。
可是,過了年,坂根重武也沒有與中久保京介聯絡。中久保前往經總協的事務局,也沒有見到坂根副會長。
中久保京介有所領悟。如果花山內閣象人們所傳說的那樣想謀求日蘇兩國接近,經濟界必然會變得神經過敏。
日本的經濟界是仰賴美國財政援助的。只要與蘇聯對立的美方對花山內閣的新外交方針作出某種反應,就必然會敏感地傳到經總協。
中久保想到這一點,往經總協的事務局裡探了探頭,只覺得裡面亂鬨鬨的。各部的次長們幾乎都不在座,坐在那裡的似乎也露著不安的神色。
坂根重武大概在金融實業界內部奔走呢。
操縱著當前日本經濟命脈的人,大概屈指可數吧。只要這幾個人的意見取得一致,金融實業界的方針就可以說是決定了。
坂根重武負責在這些最高權威人士之間周旋,使他們的意見取得一致。現時,坂根重武一定又正在某處會見某人呢。
一月已經度過了一半。
有末晉造又來訪問中久保京介。他倆還在老地方會晤。
「恭賀新禧。」有末晉造以優雅的姿勢拜了年。
「新年好……恭喜恭喜。」
他倆在角落的椅子上並坐下來。
那正是報上發表莫洛托夫宣告兩三天之後的事情。
中久保京介立刻說:
「跟您所說的一樣,我在報紙上讀到的蘇聯外長宣告竟和您講的完全一樣,真感到驚訝。」
「是嗎?」有末咧嘴笑著。「可是內幕更有趣呢。看樣子花山先生很快就要跟蘇聯代表機構的有力人物在極端保密的情況下會面了。」
「哦,是真的嗎?」
「是真的,」有末晉造點點頭,「去年和您見面的時候不是提到過某通訊社的那個記者嘛。我們一直在注視他的活動。可是最近,通過他這條線索又發現了一個醫生。」
「醫生?」
「如果道出姓名,您一定也認識。這個人戰前就以提倡計劃生育而知名。他以醫生的身份經常出入狸穴。看來那個記者到處物色的結果,終於把接力棒交給這個醫生啦。」
「我想知道詳細情況。」
這次中久保京介主動地要求他談了。
去年年底,蘇聯代表機構的某二等秘書打電話給守在外務省俱樂部裡採訪訊息的某通訊社記者,鄭重其事地說,有急事拜託,務請他到代表機構來一趟。
該記者當即前往蘇聯代表機構,在座的除了臨時首席代表託姆尼茨基外,還有秘書們。他們說要以蘇聯政府的名義進行談判,託該記者代為安排同外務相會晤,而且說會晤日期必須在年內。事情很急。
這個記者拜訪了某人,請他斡旋;這個人曾任外務省調查局長,在久我首相時代遭冷眼被排擠出外務省,目前任參議院議員。他是反久我派的。花山內閣一成立,他就暗自以首相的外交顧問自居。
這個人聽了記者的話回答說:從花山的為人來看,只要同他一講,大概就會同意的。可是還有外務相呢,請你先和光田外務相商量吧。
記者去見光田外務相。這位典型的外務省官員擺出嚴峻的面孔憤憤地說:真是豈有此理!我們這方面根本不承認什麼蘇聯代表機構。絕對不能以身份不明的託姆尼茨基之流的人為對手來進行談判。光田說時腦門暴起青筋,怒不可遏。
記者反駁道:「你如果無論如何也不答應,我們就要通過其他途徑向花山交涉,取得他的許可了,那樣一來,外務省就站不住腳了。那也行嗎?」
光田外務相的態度依然不變。
那個記者又折回到蘇聯代表機構,會見了託姆尼茨基,說明光田不答應,提議可採取直接向花山提出的辦法。
記者通過這條線,向那位老早就出入代表機構、以避孕運動的倡導人聞名的醫生接洽了這件事。
醫生找一位老資格的議員商談了這件事。這位議員又提出戰前的一位要人、如今已落魄的某政界人士的名字,通過這個人的裙帶關係,才做下了花山會見託姆尼茨基的安排。
對花山內閣來說,為了對抗久我的親美勢力,日蘇談判是唯一可以標榜的東西。幸好這方面他也得到了輿論的支援。
「其中還有內幕呢,」有末晉造象解釋似地說。「組成現在的花山內閣的實力人物,幾乎全都是遭久我先生白眼的。以他們的處境來說,如今再向美國哈腰討好也是毫無用處的了。因為久我先生很受美國信任。他們認為反正投靠美國是辦不到了,就企圖同蘇聯拉關係,好讓久我著慌。要不這樣做,他們這些人也就無法出頭吧。這次的日蘇談判可以說是決定他們成敗的一舉。」
「說的是啊。」
「光田外務相快要垮臺啦。日蘇談判的出面者不是外務省,也不是別的部門,而是花山左右的實力人物。今後隨著談判的進展,久我派的光田外務相大概就將越來越懸空,落在局外了。光田這個人嘛,本來就是個典型的外務省老官僚。這次他出任外務相,立即把親信全都安插在重要職位上,以鞏固自己的地盤。他正窺伺著下一任的總裁或首相的職位。可是在目前的情況下,據我們看來,他確實面臨著很大的危機哩。」
「可是久我先生不答應吧?」
「當然嘍。外務省也沒了面子。也有人說這次的日蘇談判被漁業公司利用啦。還有人氣憤地說:為了幾萬個罐頭竟把日本的領土換掉了。以我所在的特別調查部來說,久我係的人就講這樣的話,正在策劃反撲呢。」
一月二十五日,託姆尼茨基前往花山首相私邸,把一項照會面交首相。照會大致說,為了使蘇日兩國恢復正常關係,蘇聯方面準備舉行談判。
日本報紙在二十八日和二十九日分別報道了這件事,還刊登了所謂「託姆尼茨基照會」的全文。照會的大意如下:
「眾所周知,蘇聯鑑於人們熱烈希望早日恢復同日本的正常關係,一貫主張調整兩國關係。日前發表的莫洛托夫宣告中也談到了這一問題。人們都知道,花山首相在最近發表的宣告中也贊成解決日蘇關係問題。蘇聯方面考慮到這種情況,認為雙方為使蘇日關係正常化而應採取的措施交換意見是合乎時宜的。蘇聯方面準備為了將在莫斯科或東京舉行談判而任命代表。」
日本方面則認為「託姆尼茨基照會」僅由莫斯科電臺發表是不夠的,為了判明該照會是否反映蘇聯政府的真實意圖,又訓令日本駐紐約聯合國的代表同蘇聯駐聯合國的代理代表交涉。結果,蘇聯駐聯合國代理代表答覆日本代表說:
「蘇聯駐東京原代表機構臨時首席代表託姆尼茨基面交花山首相的照會,是正式表達蘇聯政府的意向的檔案。」
政府得到蘇聯這樣的確認後,在二月初舉行的會議上決定採取舉行談判的步驟,並且復照說,談判地點以聯合國本部所在地,即以兩國政府都有正式代表駐在的紐約為最適宜。
接著,蘇聯方面作出了答覆。大意是:蘇聯方面希望以東京或莫斯科為談判地點,但是如果日本方面認為別的地方最適當,也可以同意其建議。
到了三月初,蘇聯方面主張在東京或莫斯科之間任選一處,日本方面則表示談判地點以倫敦為最適宜。蘇聯同意了這個意見,於是決定了日蘇談判的預備會談在倫敦舉行。
四月底,內閣會議根據這項決定確定了全權代表團的人選。
花山內閣的對蘇談判就這樣迅速地進展下去了。
然而日蘇談判問題可以說造成了日本保守黨的分裂。花山系和久我係的鬥爭越來越激烈了。花山系主張早日與蘇聯恢復邦交,久我係和光田派則認為只要領土問題和遣返人員問題沒得到根本解決,談判是無意義的。
「調查部敢情是處在彷彿捅了馬蜂窩似的狀態。」有末晉造到中久保那裡去報告說。「正象去年年底我所說的那樣,到現在為止一直受久我係冷遇的那夥人,都乘機反攻了;而調查部自命為蘇聯通的那一夥人,也認為現在才是大顯身手的時候。他們正在拼命替久我先生打擊花山系。」
「說到打擊,要採取什麼形式呢?」
「原來那裡的人盡是擅長於玩弄權術的。於是,在久我先生等人的授意下,就把以花山首相為首的主張及早恢復邦交的人都扣上了赤色分子代理人的帽子。」
「說花山先生是赤色分子嗎?」
「按常理來說,是不可想象的。可是,不合常理的,才正是那裡的常理。尤其被認為是久我先生直系的調查部某成員,由於自命為國粹主義者,也正在企圖把這次的日蘇談判徹底破壞掉。」
「啞!」
「其中一個理由,」有末晉造接著說,「就是那個‘拉斯特沃洛夫事件’(「拉斯特沃洛夫事件」發生於一九五四年一月。松本清張就這一事件寫過一篇專文,見《日本的黑霧》第二八五至三四二頁,外國文學出版社一九八○年版。——譯者注),您也知道,拉斯特沃洛夫是蘇聯代表機構的成員,他逃往美國,在華盛頓舉行了記者招待會。在招待會上,有個自稱拉斯特沃洛夫的人講了話,大意是說託姆尼茨基也是蘇聯的間諜。這夥人把這當作宣傳材料,把包括花山在內的主張日蘇談判的實力人物全都說成是赤色分子的代理人。您等著瞧吧,奇怪的檔案快要出現啦。」說到這裡他笑了。「每一次發生重大的事件,一定會出現奇怪的檔案。您記得吧,‘下山事件’(「下山事件」是一九四九年七月五日日本國營鐵道公司總裁下山定則被人謀害後拋在鐵軌上,屍身被火車軋碎的事件。事後反動勢力利用報紙和廣播散佈謠言,企圖使人相信下山是被日本共產黨員和國營鐵道工會會員暗殺的,國營鐵道工會反對解僱的鬥爭因而受到挫折。見《日本的黑霧》第五十三至一四六頁。——譯者注)、‘松川事件’(「松川事件」是一九四九年八月十七日松川附近的鐵軌被拆掉一段,造成機車出軌翻車、司機等三人死亡的事件。事後,日本當局誣控這是國營鐵道工會幹部共產黨員武田久等二十人乾的;在日本各界人民的強烈抗議和壓力下,日本最高裁判所被迫於一九六三年九月宣判全體被告無罪。見《日本的黑霧》第一四七至二一三頁。——譯者注)、‘帝國銀行事件’(「帝國銀行事件」是一九四八年一月二十六日東京帝國銀行的十六個職員被騙服毒的事件。此案真兇與美國佔領當局細菌部門有關。事後佔領當局唆使日本檢察當局誣控畫家平澤貞通為兇手;至今平澤還關在獄裡。見《日本的黑霧》第一至五十二頁。——譯者注)、‘拉斯特沃洛夫事件’發生後,不是都出現過奇怪的檔案嗎?這次一定也不例外,可以擔保。」
有末晉造說到「擔保」時,意味深長地加重了語氣。
「由誰來寫呢?」
「這我可不能確言。不過我倒是大致估摸得到的。會耍出什麼樣的猴兒戲來,您就等著瞧吧。」有末晉造象蒼蠅似的搓著兩手。「這樣一來,調查部本身的脆弱就暴露出來了。調查部表面上是政府的情報機構,直屬於總理廳,可是政府的方針要是不確定,情報活動就無法進行。在久我內閣時代,政策好歹是一貫的,所以也就湊合啦。但是,現在換了花山內閣,要實行與久我路線完全相反的外交路線;而在外交方面,久我的勢力依然根深蒂固。這樣一來,調查部就處於不知所從的局面。真可以說是分裂成兩派了。何況第二任部長又是懦弱無能的老實人呢。部下盡是各省感到棘手的、不聽調遣的人。哪裡統一得起來呢?不論第二任部長怎樣講和衷共濟,也是白搭。第二任部長抱的是息事寧人主義。也就是說,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主義,充其量也只能做到不露破綻而已,靠他是治不下來的。以前我也對您說過,調查部這夥人用國家經費收集情報,可是現在誰也不正經向部長提供資料。他們各自暗地裡建立關係,出賣情報。這也是由於他們都想回到各省——自己的老巢去。他們只顧往對自己有利的方面鑽營,總想著升官。因此,久我嫡系的一夥人就投向久我派,而反久我係就投向現在的花山先生,簡直是一盤散沙。」
「那末,警察界怎麼辦呢?內閣一旦企圖接近蘇聯,在這種形勢下,一向竭力取締赤色分子的治安當局就處於微妙的地位了。」
「正是這樣。警察界裡本來就安插了不少久我係的人。不僅久我先生,政界的頭頭們也都把自己的心腹安插在治安機關裡。」
「慢著慢著,」中久保京介說。「前幾天報紙上登過花山先生就日蘇談判問題召見警察本部長官的訊息。他問起在日蘇談判成功、兩國恢復邦交的情況下,日本國內的治安會受什麼影響。」
「是啊。」
「據報紙報道,長官表示對治安是有把握的。」
「是的,是的。」有末晉造點點頭。
「現任參議員、負責指導花山內閣外交的原外務省調查局長三輪先生當時也在座。三輪先生本來是由於遭到久我先生的白眼才從外務省被排擠出去的。據久我係解釋,警察本部長官這番話表示他與花山妥協了。久我先生曾經打算罷免那位長官,這次說不定是為那件事報仇呢。」
「可不是嘛。情形複雜,真不好辦。」中久保京介說,他好象親眼看到了特別調查部內部激烈的糾紛。
有末晉造的預言說中了。
不久,奇怪的檔案開始出現了。
最先出現的檔案說,日蘇談判的實際主持者、執政黨的某實力人物由於此舉,已從漁業公司得到了二億日元的活動費。因此,築地的酒樓街上到處氾濫著一疊疊帶魚腥氣的鈔票。
有的檔案更加添枝加葉地渲染著,說這個實力人物從蘇聯代表機構得到了鉅款。
接著,就在國會里散發了奇怪的檔案,內容是這樣的:
「託姆尼茨基通過為貿易問題而經常打交道的辦理對蘇貿易的五家日本公司t物產公司、s貿易公司、e商業公司、q商業公司、s實業公司),接近了r銀行。也就是說,託姆尼茨基代表同蘇聯貿易代表團團長克魯賓一起,與r銀行的常務董事以及對外事務部長舉行了會談,商討了貿易經濟問題。結果,由r銀行同n銀行聯絡,當花山首相同託姆尼茨基會談的時候,n銀行的理事也在座。據說雞鳴貿易公司的總經理i(原職業軍人)也領會了狸穴的意圖,找r銀行方面以及執政黨幹事長談話,提出舉行日蘇談判的建議,這條途徑被認為是目前最有效的。對蘇貿易的五公司中,最積極的是e商業公司。最近通過這家貿易公司輸入了蘇聯影片和唱片。這些實業界人士中,有幾個是公開的或地下的日共黨員。據訊息靈通人士猜測,日共資金有一部分或許是來自這方面。」
所謂奇怪的檔案談的還不止於這些。
例如,其中還談到,有一夥從事北洋貿易行業的人,打算採伐廣闊的濱海區茂密的森林,輸入紙漿或木材。他們早就秘密通過花山路線,得以同託姆尼茨基接近。
奇怪的檔案是由什麼人起草的,則無從推知。其中可能有反花山系的人為了打垮花山系而執筆的,說不定還有與他們有往來的記者們參與呢。
可是,有些資料確實是從特別調查部洩露出去的。到底是誰為了這個目的而利用了調查部的資料呢!
特別調查部此刻也四分五裂了。原來的目的是把這個機構建成國家最高情報局,如今各工作人員竟為了私利而把收集到的資料洩露於民間。
最敏捷的是把這些資料拿出去送到花山私邸的某警視正。他在黑夜裡悄悄地前往首相私邸,把資料面交首相的親信。據說這是花山判斷形勢的重要依據之一。
凡是出入花山私邸的人,不論是大臣還是執政黨的實力人物,乃至無名小卒,都受到警察的注視,被釘梢,被偵查得一清二楚。
連在職的首相也被警察釘梢。
中久保京介聽了這番話,露出莫名其妙的神色。
「那可怪啦。警察本部長官在受到首相詢問的時候,曾經擔保國內治安不成問題。警察本部的長官是全國警察的首腦埃他部下的警官憑什麼要對首相以及出入首相私邸的人一一釘梢,對他們進行偵查呢?」
聽到這裡,有末晉造像女人似的,眯著眼睛,溫和地笑了
「這一點嘛,我也覺得莫名其妙來著。其實,連我到花山先生那裡去的時候,也要遭到偵查呢。這麼一來,簡直太可笑啦。因為這就成了警察釘警察出身的調查部工作人員的梢了。」
「那是反花山系指使的嗎?」中久保京介問道。
「也許是的。警察的幹部中現在有不少是久我係的。因此,也可以設想這些人是在久我先生的命令下故意來刁難的。照久我係說來,凡是參與這次日蘇談判的人,包括現在的花山首相在內,全都是赤色分子的代理人。您也知道,幹事長柏先生對這次日蘇談判問題採取不偏不倚的態度。不過摸不透他的真實意圖。這個人似乎想接替花山先生的職位,所以不願意現在不必要地刺激久我派。可是又不能違背現任首相的意志。因此,他就使出他那一套裝傻的本領。真有意思。」有末晉造說到這裡,喝了一大口杯子裡的咖啡,又接著說下去。「也有人宣揚那個柏幹事長是赤色分子。這個世道真叫妙哩。」
「到底是誰促使警察長官到花山先生那裡去幹這種事情的呢?」
「這個嘛,」有末晉造微微皺了一下眉頭。他眯著眼睛望著中久保京介。「中久保先生,您當真不知道是誰嗎?」
「當然嘍。」中久保京介搖搖頭。「我怎麼會知道呢?我只是向您來領教各種事情罷了。」
「是這樣嗎?」
聽他的語氣,似乎是要說中久保京介不會不知道。有末晉造終於沒有談到這件事,就回去了。
中久保京介一個人回到自己的公司。
他想解釋有末晉造最後那句話的含義。有末確實是知道的。明明知道,卻留下了含而不露的謎語。他的表情幾乎是說:中久保先生,您絕不會不知道。
想到這裡,中久保京介恍然大悟了。他想:該不至於吧。該不至於吧……會有這樣的事嗎?
中久保京介知道,自從日蘇談判問題出現以來,坂根重武幾乎沒有在經總協露過面。他想把有末晉造告訴他的種種事情轉告坂根,就打電話到事務局,可是秘書科長一口咬定不知道副會長到哪裡去了。秘書科長以前常常為他效勞,代為進行聯絡,如今卻這麼說。
中久保京介知道,由於這個問題,現在金融實業界正處於風雨飄搖之中。日本經濟界可以說是靠美國的投資和援助性貸款而存在的,當然對花山政權接近蘇聯感到非常不安。
中久保京介知道坂根重武一遇到重大問題就跟美國政府直接打交道。在坂根看來,駐日美國大使館不過是個駐外辦事處而已。
以前就是這樣的。首先,由金融實業界的代表同美國本國直接談判。商妥之後才讓日本政府瞭解。直到軌道鋪好之後,政府才開始進行上了軌道的對美談判,決定相應的政策並予以發表——中久保京介知道事情大體上是採取這樣的順序的。
但那是久我內閣時代由來已久的慣例。這件事證明久我內閣與美國有直接的聯絡。並且也表明:雖然簽訂了和約,日本仍在美國佔領之下。
可是,花山內閣不大重視美國的意向,卻想面向從蘇聯方面吹來的微風。當然,即便對蘇談判於日本不利,花山一派私下裡大概也企圖通過這件事促使恨之入骨的久我派失勢,而使自己這派佔上風。
但是,在美國佔領下,就連花山首相也辦不到這一點。如今佔領政策已經廢除,日本好歹算是獨立了,才能辦到這一點。事情的另一面就是:佔領時代過去了,與之有聯絡的久我一派隨即從權力的寶座上滑了下來。這一瞬間,日美之間突然出現了真空狀態。
目前可以說是個空白時期——佔領結束後美國對日政策既未確定下來,又還未做好整頓局面的準備。換言之,也可以說是美國還沒有做好控制花山內閣的準備。
正因為如此,花山才僅靠一部分水產業者的支援就行動起來了。
一方面,從經總協來看,以生產體系的階層而論,水產業者的團體等等是可以不放在眼裡的。
這一行業在經總協裡的地位低得很,也沒有什麼發言權。日本金融實業界的正統主流,一向都認為水產業者是不足掛齒的。
因此,水產業者支援政府與蘇聯接近的做法,可以說是對具有權威而排他的金融實業界大本營——經總協——的小小一點抵抗。也就是素來在金融實業界受欺壓的水產業者把宿怨發洩出來了。
經濟界的中樞非常不放心花山首相的對蘇政策。他們擔心花山不定會幹出什麼事情來。
同時,久我係不斷進行宣傳,說什麼一旦日蘇恢復邦交,日本第二天就會遍地掛起紅旗,革命在一夜之間就會實現。一部分資料來自總理廳特別調查部,倒也是確實的。
金融實業界害怕革命甚於死亡。反花山系就針對這種恐怖心理進行宣傳,可以說是高明的。
然而,金融實業界還不夠積極,並不曾全面反對花山政策,經總協也還沒有積蓄那麼大的實力。大多數的想法毋寧是:日蘇邦交早晚得恢復,這是在所難免的。金融實業界倒是有個一致的意見:為時尚早。當然,這只是口實而已。他們認為,同蘇聯恢復邦交至少還需要五六年的準備時間。至於同中國建交,那是美國絕對反對的,所以目前大概不可能實現。
然而,花山首相受到託姆尼茨基一封信的慫恿,突然倉促行事,雙腳就踏上了日蘇談判的道路。
就是這件事引起了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