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佔領期間,美軍總司令部憑仗其至高無尚的權力,能夠讓情報機關用直接的方式進行活動。媾和條約生效後,這項活動就轉移給隱秘的代理機關了。這種機關不知道可否稱作中央情報局,根據常識來說,是可以的。
日本方面老早就有了設立獨自的情報機構的想法。在這種情況下,也是勢所必然的。這是當時在吉田內閣裡擔任副首相的緒方的想法。緒方一方面也是由於新聞記者出身的關係,對設立情報機構特別起勁。據說,他計劃成立一個政府情報局,還想在海外設立駐外情報機構。順便提一下,當時日本在海外連一個這樣的機構也沒有。
照這樣是不能正確掌握國內的治安情報的。緒方認為也得從海外蒐集情報。熱心推進這項計劃的實力人物是曾任吉田首相秘書官的舊內務省官員。
但是「情報局計劃」洩露了,輿論抨擊道:這是過去情報局的復活。緒方的計劃因而不得不受到挫折。暫時只好收斂一下,只設立了現在的總理府直屬內閣調查室。由於根據舊「安全條約」而設立的日美聯合委員會負有交換情報的任務,調查室長才在該委員會里擔任幹事的。
警察廳、外務省、通商產業省、郵政省都派官員到調查室來。從郵政省要人,當然是因為對情報工作來說,電訊是不可缺少的條件。
內調室剛一成立就受歧視,似乎連足夠的預算也要不到。又因為是各省派來的官員湊成的,內部不斷進行派系鬥爭。在這樣的困難狀況下,各個人勉強做著工作。只要看看內閣調查室制訂的各調查事項的目錄,它的實際成績就一目瞭然了。大約半年之前,某雜誌刊載了其中一部分,想必有些讀者已經讀過。
但是內閣調查室的內部傾軋經常使第一任室長感到苦惱。為了參加道德重整大會,他曾赴西德波恩和英國。據與他同去的人說,他幾乎沒有好好在旅館裡待過。這是別人說的話,並不可靠;但是很難設想調查室長僅僅是為了私事而去歐洲的。
正在國外旅行的調查室長遇上了不幸事件,那就是日本報紙上也報道過的所謂「私帶美元事件」。他極力否認此事。但不管是事實還是謠言,這個情報好象的確是從駐外機關傳到外務省,又由外務省某方面向報界透露的。簡單說來,我認為這是內務省和外務省之間的鬥爭。我大致能夠推測得出,調查室長的「私帶美元事件」的謠言究竟是誰向報界透露的。
因此,儘管他手腕高明,當初抱負很大,內調室的成績卻並不佳。
我只是想在這裡特別補充一句,前文提到的駐外機關並沒有專門的情報部。於是就採取了一種新的方式:把警察部門的人員派到各大、公使館去當參事官。例如,警視廳的桐山派到日本駐法國的大使館當參事官,住在巴黎。
為了執行國家政策,蒐集情報是當然應該做的事。但是如果內調室的任務脫離了這個範圍而帶有特工的性質,那就不容忽視了。
另一方面,自從撤銷了美軍總司令部之後,有些人就開始悄悄議論起一件奇怪的事,那就是所謂「馬凱特資金」。關於這件事,鈴木仙八曾在議會里提出過質詢。據說河野一郎也曾打算提出質詢,不知怎的又打消了。不用說,馬凱特就是經濟科學局局長馬凱特少將。這筆資金的實質還沒弄清楚。經濟科學局這個部門掌握著佔領下的日本經濟的全部機能。據說佔領期間被揭發的龐大物資都集中在該局裡,我們很想了解這筆資金是由什麼性質的款項構成的,又是以什麼目的和方式在日本經營管理的。依我看來,這筆資金是為了給美國帶來利益而投在日本政界和金融實業界以至文化工作方面的。
除此而外,還有舊日本軍部從佔領地掠奪回來的物資。這些物資中的一部分被佔領軍揭發並沒收了去。然而未遭到揭發而隱匿在民間的,為數也相當不少。偶爾由於出了事,一麟片爪也會在我們眼前閃現一下,發生在東京鄰縣的就是個極好的例子。我寫《深層海流》時,主要採用的就是該縣的事件,因為我認為這是最具體的。奇怪的是,該縣出了許多成為話題的人物。這些人的經歷上都散發著前述隱匿物資的氣味,真是不可思議的事。目前在金融實業界活躍著的戰後派人士當中,也有一段經歷是不清不楚的。
我是把《深層海流》當作《日本的黑霧》的續篇來寫的。如果人物一個個都用真實姓名,我就不能放膽來寫,因此,才採取了小說的形式。
這部小說裡一個類似主人公的人物也沒有。從結構上說,好象把「中久保京介」這個人物當成了「第一人稱」,但是我特意沒有去描寫他作為小說人物的心理狀態。因為如果塑造「人物」的藝術形象,我原來所抱的探討政治機構、社會機構的目的就模糊了。以前的所謂「政治」小說、「社會」小說,對社會的探討很容易流於膚淺,那是因為太重視對登場人物的「藝術」描寫了。因此,背景就模糊了。作為小說家,我非常想寫人物,但是由於存在著以上這種寫作技巧上的缺陷,所以在這部小說裡,我就斷然抹煞了人物的性格,使它們變為無機物。不這樣寫,我就無論如何也沒法對「事件」進行追究。
對於「沒有寫出人物來」的批評,我早就做好了精神準備。我想坦率地說明,我原來就沒打算寫「人物」。我找不到適當的比喻。拿照相機來說吧,如果把焦點放在人物身上,背景就模糊了;如果把焦點放在背景上,前面的人物又勢必要模糊。我要寫的不是「人物」,而是「事件」和「機構」,因此就一概放棄了對人物的藝術描寫。
遺憾的是,如果想在小說裡描寫舊「安全條約」生效以來的日本,《深層海流》裡所描寫的就是最大限度了。還要經過一段時間我才能把人物的真實姓名披露出來,對他們做具體而清楚的描寫。《深層海流》是根據確鑿的資料和調查而寫的。自然,其中有些部分也是虛構的。只要能夠表現日本在舊「安全條約」時代隱蔽的形象於萬一,我的目的就算達到了。
松本清張
《文藝春秋》一九六二年二月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