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發出「噗」一聲輕響,車身周圍三條保暖的管道釋放出白汽來,車門從裡面開啟,沈易從裡面鑽了出來。
沈易呵出一口白氣,回頭對車裡的人說道:「我看你也別下車了,直接讓人把門開啟趕車進去吧,太冷了。」
車裡人應了一聲,正是顧昀,他臉上倦容很深,但精神似乎還好,吩咐車伕道:「開門去。」
車伕一溜小跑地去了。沈易原地跺了跺腳,問道:「藥勁過去了嗎?」
顧昀懶洋洋地拖著長音道:「過去了,再宰幾個加萊熒惑不在話下。」
沈易:「今天皇上叫你進宮怎麼說的?我聽說天狼部派了來使?」
「老瘸子死皮賴臉地呈上了一張奏表,鼻涕都快抹上去了,說要把每年紫流金歲貢還給我們加一成,讓皇上看在他兒子年幼無知的份上,將他放回去,那老瘸子願意以身代之,自己過來當階下囚。」顧昀興致不高,嘴裡也沒好話,「龜兒子,崽子都下了七八個了,還年幼無知,莫非是關外沒好土,苗都長得慢?」
沈易皺了皺眉:「你沒當庭發作吧?」
「我哪來那麼大脾氣?可我若是不發作,那窮瘋了的戶部尚書敢一口答應下來。」顧昀冷冷地說道,隨即他語氣一轉,嘆了口氣,「滿朝聖賢,都不知道‘放虎歸山’四個字怎麼寫。」
蠻人進犯雁回時穿的重甲短炮裝在胸前,那是西洋人的設計——中原人骨頭天生要細一些,即便是軍中將士,也普遍沒有那麼壯,重甲的設計也看重輕便敏捷,通常不在戰場上玩「胸口碎大石」。
熒惑加萊背後毫無疑問就是那群始終垂涎大梁的西洋人。
顧昀垂下眼,看著地面微微反光的薄雪,低聲道:「四境之外皆虎狼啊。」
他有心想縱長蛟入海,直下西洋,一路打到他們番邦老窩去,可是連年征戰,大梁國庫都快被他打空了,眼下因為顧昀擁立新皇上位,及時雨似的鎮住了趁著先皇病危時蠢蠢欲動的魏王,新皇凡事都給他幾分顏面。
但是顏面……是能長久的麼?
沈易搖搖頭:「不提這個了,四殿下在你那怎麼樣?」
「四殿下?」顧昀一愣,「挺好的啊。」
沈易問道:「他現在每天做些什麼?」
顧昀思量片刻,不確定地答道:「……玩吧?不過我聽王叔說他好像不大出門。」
沈易一聽就知道,顧大帥把四殿下當羊放了——每天給草吃,其他就不管了,不過這也怪不得他,因為當年老侯爺和公主就是這麼養活他的。
沈易嘆道:「先帝當年是怎麼對你的,忘了?」
顧昀臉上尷尬之色一閃而過,他其實沒想太明白應該怎麼和長庚相處。
長庚已經過了跟大人撒嬌要糖吃的年紀,性格又早熟,在雁回小鎮的時候,甚至是那孩子照顧他這不怎麼樣的義父多一點。
顧昀不可能整天帶著一幫孩子玩,但也很難作為一個長輩,對長庚做什麼引導。
因為他實在是被強行趕鴨子上架,還沒有能做好一個父親的年紀和資質。
儘管顧昀說過,將來想將玄鐵營留給長庚,但那畢竟只是一句玩笑話,他自己心裡也清楚,那是不可能的。再者說,想在軍中闖出個什麼名堂來,要吃多少苦顧昀心裡再清楚不過,只要他還活著一天,還挑得動大梁的江山,就不太想讓長庚經歷同樣的苦。
然而同時,他也希望這交到他手裡的小皇子能有出息,最起碼將來能有自保能力。
那麼一個人要如何能不吃苦又有出息呢?
古往今來的父母都在為這個問題的答案求而不得,更不用說他這個半吊子的義父,他只好乾脆放任長庚自由成長。
車伕已經開啟門,點好了燈,在旁邊等著顧昀發話。
沈易對顧昀說道:「指望你心細如髮無微不至,那是太苛求了,但是他遭逢大變,身邊的親人只剩下你這麼一個,你待他實在一點吧,哪怕不知道該幹什麼,時常在他面前晃一晃、給他寫兩幅字帖也是好的。」
顧昀這回大概是聽進去了,耐著性子應道:「嗯。」
沈易將一匹馬從車上卸下來,牽起韁繩。
他已經跨馬要走,走了幾步,又忍不住回頭嘮叨道:「大帥,懵懂幼子,久病老父,都是教你成人的,碰上哪一個,都是幸運。」
顧昀痛苦地揉了揉眉心:「娘啊,你這光棍碎嘴子,求求你了,快滾吧!」
沈易笑罵一聲,縱馬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