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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頂撞(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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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便只好沒滋沒味地接著說道:「按律,偽造通關文牒者應轉交都護所調查處置,西北都護一查才知道,原來這些天竺人竟不是商隊,是一夥紫流金黑市上的‘金斗子’!」

「金斗子」就是走私紫流金的亡命徒。

「也是恰好,朕的密使剛到西域,腳還沒落定,便被這一夥‘金斗子’撞在了手裡。據這夥賊人招供,他們本來在北大關外的私礦裡活動,是最近剛得到了一張‘藏寶圖’,標記了樓蘭國地下有大量的紫流金礦,方才來碰運氣。你說這件事奇不奇,朕居然比樓蘭人自己都先弄清楚了他們地下有什麼。」

顧昀驀地想起四年前抓住的那夥沙匪,汗毛都豎起來了。

那一批沙匪早已經被他和沈易秘密滅口,之後顧昀不止一次派人暗訪樓蘭國,既沒有找到所謂的「紫流金礦」,也沒再碰到過類似的事。

不料幾年過去,就在此事漸漸被他拋到腦後的時候,竟以這種形勢被翻了出來!

而且……為什麼下令出兵的人是邱文山?

邱文山是玄鐵營一位主管佈防的參將,並不怎麼接觸商路的事,否則換一個有經驗的人來,斷然不會在沒有核實文牒真假的情況下就直接將人轉交西北都護所——西北都護所直屬中央,一旦轉交,玄鐵營將無權過問後續事宜。

顧昀帶走了沈易,可三大營督騎都在,當時人都去哪了?

顧昀:「臣斗膽請問陛下,沙匪進犯是什麼時候的事?」

李豐道:「去年年底,怎麼?」

顧昀勉強笑了一下:「沒什麼,只是臣有些奇怪,西域沙匪肅清已久,為什麼又突然冒出頭來?」

他的頭更加疼了起來,好像被長庚用針灸壓制住的藥勁又翻上來了——是了,年底古絲路入口上有萬國大集,玄鐵營要增派人手護衛,北疆押運的歲貢過西北往帝都轉運,通常也會借調一部分玄騎……人都被支出去了。

為什麼偏偏趕上這時候?

為什麼西北都護所前腳剛查出的「金斗子」,隆安皇帝的密使後腳就到,連回旋的餘地都沒有。

而且中間種種,為什麼事前事後他沒有接到一點訊息?

顧昀腦子裡一時亂成一團,在四季如春的暖閣中驟然有點喘不上氣來。

李豐道:「西域沙匪平時逡巡在大梁境外,你們非接到求援也不便出兵,確實不好和他們周旋。朕今天特意將皇叔找來,不是想問那邊有幾個沙匪,而是想交給皇叔一件重要的事。」

顧昀抬頭看著他。

李豐目光如火:「朕的密使現在已經微服深入樓蘭境內,恐怕八九不離十,樓蘭地下的確準有一個罕見的紫流金礦……皇叔明白朕的意思嗎?」

顧昀的心緩緩地沉了下去,一字一頓地說道:「恕臣愚鈍,還請皇上明示。」

李豐拍了拍他的肩膀,顧昀身上彷彿永遠也暖和不過來一樣,隨時隨地都像一塊寒冰裡凍了三天的石頭。

「我與皇叔交個心,眼下我大梁的內憂外患,皇叔是知道的,」李豐嘆了口氣,說道,「朕心甚憂,午夜夢迴無處可訴,身上壓著這樣一副江山不容易。」

顧昀謹慎地琢磨了一下措辭,委婉地說道:「皇上日理萬機,乃是萬民之望,千萬保重龍體。臣不通政務,但這幾年看著古絲路一點一點建成,每年都更活躍一點,西北的大商人都開始往外走,中原百姓從來勤懇,臣想多不過三五年的光景,這一點繁華就能擴散到大梁全境,到時候……」

他說辭委婉,但李豐也不傻,當然聽得出其中的拒意。

隆安皇帝本來興致極高地招來顧昀,不料他連句逢迎拍馬的好話也沒有,一開口就是一盆涼水了下來。

「顧卿,」李豐突然換了個稱呼,不客氣地打斷他,「你確實不通政務。商路通商往來,這幾年確實在賺錢,但你能保證一直這樣下去嗎?買賣人的事,你說得清嗎?朕倒是不知道,安定侯除了能上陣殺敵外,竟也懂商市往來之道了。」

顧昀知道,聽見「顧卿」兩個字,他就應該立刻閉嘴領旨,該幹什麼幹什麼去。

他一時沉默了下來,皇帝身後的汽燈不知為什麼,突然火力不穩地跳動了一下,「呲啦」一聲輕響。

顧昀想,自己前一陣子好像還和江大人信誓旦旦地說過「不敢輕賤其身」的話……

李豐抬手揉了揉眉心,壓下火氣,給兩個人找了個臺階下,有些生硬地說道:「算了,你且先回去休息吧,此事朕交待你了,回去也好好想想,如今尚未入春,西北天寒地凍,愛卿不必急著趕回去……「「皇上。」顧昀微微閉了閉眼,突然一撩衣襬跪了下來——他說過不爭脾氣與義氣,可這又豈是脾氣與義氣的事?

「皇上恕罪,」顧昀緩緩地說道,「紫流金固然重要,但恕臣愚鈍,未能瞭解皇上此舉深意,古絲路如今太平繁華來之不易,皇上當真要為了一點莫須有的紫流金棄它於不顧?」

「古絲路能有今天,顧卿功不可沒,朕也知道多年心血,你捨不得……難道朕就不心疼嗎?」李豐耐著性子跟他掰扯,「可是偌大一個國家,就好比一個四處漏風的破房子,稍微來一點風雨,朕就要疲於奔命地拆東牆補西牆,哪裡不是捉襟見肘?」

顧昀心裡在冷笑,面上不便帶出來,只好一臉漠然。

「地上涼,我看皇叔臉色不好,身上藥氣未散,不要一直跪著。」李豐的神色緩和下來,試圖跟顧昀講理,「朕記得小時候林太傅講過,一國之力,無外乎‘天賜’‘人為’兩隻臂膀,皇叔還記得嗎?」

顧昀:「記得,他說‘天賜乃山川草木,土種魚畜,地下流金;人為乃聖人之說,工建技藝,火機鋼甲’,此二者也,如梁如柱,可以獨倚,不可俱斷,為君者當謹記於心‘。」

「皇叔真是過目不忘,」李豐垂下眼看著他,「如今這兩根樑柱全都給蟲蛀空了,朕怎麼辦?」

顧昀其實挺想說「你要是不推行那荒謬的掌令法,指不定也沒那麼多蟲子」,不過說也沒用,奉函公抱著他的狗兒子閉門思過呢。

這一問一答,讓李豐想起了兩人年少時一起讀書的事,顧昀小時候身體不好,三天兩頭生病吃藥,脾氣很臭,也不愛搭理人,但對他們兄弟幾個卻很有做「叔叔」的自覺,儘管他比魏王還小一點,但有什麼好吃好玩的,都會給他們留著,從不爭搶,而且有問必答,有求必應,李豐曾經一直非常喜歡他。

「快起來吧,」李豐臉上最後一點怒色也消退了,「皇叔是國之利刃,朕還要靠你安定四方呢。」

顧昀聞言,緩緩俯身,額頭微微碰了一下自己撐在地上的指尖。

李豐舒了口氣,感覺此人算是說通了——顧昀這些年來為人越發圓滑,也足夠識時務,早不再像前幾年那樣一點就炸了,方才不輕不重的頂撞,大概也是他聽見「樓蘭」倆字有些反應過激而已……

樓蘭麼,顧昀在那邊五年多,感情想必是深厚的,也不是不能理解。

這麼一想,李豐的心裡又軟了不少,甚至打算親自伸手去攙顧昀。

不料他這手還沒伸出去,顧昀卻已經直起身來,平靜地說道:「皇上,樓蘭雖小,但與我朝一向友好,當年西域多國叛亂,我軍在黃沙荒丘中被圍困了二十多天,唯一與我通風報訊、偷運糧草藥物的是樓蘭人,後來西洋、西域、天竺等地多國與我大梁締結古絲路新條,樓蘭也在其中——」

李豐伸到半空的手就這麼僵住了,他先是一愣,隨即大怒,喝道:「夠了!」

「因覬覦他國之物,興兵進犯,乃是不仁;拋卻舊恩,毀約背信,乃是不義!」顧昀絲毫沒有一點要夠了的意思,字字如刀,毫不拖泥帶水地砸在金殿暖閣的地上。

李豐氣得哆嗦:「住嘴!」

他轉手拂過桌案上文房四寶,順手抄起一方硯臺,狠狠地砸了出去,顧昀躲也不躲,任那方硯臺重重地磕在他肩上的輕甲上,「嗆啷」一聲脆響,尚未收乾的墨水順著安定侯那雲錦朝服的胸口淌了下來。

李豐:「顧昀,你想幹什麼?」

顧昀面不改色地說完了自己的話:「不仁不義之師不祥,玄鐵營五萬將士,雖不畏死,亦不敢奉此召,請皇上收回成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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