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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交心(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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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眼已而是天光大亮,高陽懸空。

燦爛的初夏日光不由分說地透過床幔,絲絲縷縷的透進來,長庚一雙眼睛卻比陽光還燦爛,真正明白了什麼是「經年痴心妄想,一朝走火入魔」。噩夢比現實可怕,現實卻比春夢讓人瘋狂得多。

瘋狂過後卻一點也不覺得空虛,他心裡很踏實,有生以來沒有這樣踏實過,雙手猶自沒完沒了地在顧昀身上逡巡不去,不停地在顧昀耳邊叫他,自己都覺得自己有點煩,可就是無法自控,停不下來。

他一會是「義父」一會是「子熹」,亂叫一通,貼著耳朵往裡鑽,藥效過了的聾子都得被迫聽著,顧昀還感覺得到耳邊源源不斷的熱氣,方才一念之差錯失先機,被那小子折騰了一溜夠,這會又困又倦還不讓睡,簡直沒地方說理去,沒好氣地拂開他:「別吵。」

長庚瞥見他臉上倦色,順從地閉了嘴,輕輕地按起他的腰來,那力道不輕不重地恰到好處,既解乏又沒有觸及顧昀那一身魔性的癢癢肉。

顧昀:「……」

所以他以前都是故意的!

姓陳的教他的到底是治病救人還是邪魔歪道!

顧昀剛要發作,突然,長庚一皺眉,手掌在顧昀胸腹間骨頭上輕輕按了幾下,然後捏住了他手腕脈門。

顧昀怒道:「你沒完……」

長庚:「什麼時候添的新傷?」

顧昀:「……」

完蛋,姓陳的除了邪魔歪道好像還真教了他一點真才實學,這也摸得出來!

危急時候,顧昀只好祭出「我聾,我什麼都聽不見」大法,神色無辜地翻了個身,背對著長庚不動了,表示自己已經睡著了,閒雜人等可以跪安。

長庚將他從頭到尾檢查了一邊,可是那次嚇人的炸傷畢竟已經過去些時日了,一來長庚的醫術沒有陳輕絮那麼神,二來顧昀的傷已經痊癒了七七八八,沒查出什麼來,兩人就這樣互相把對方糊弄過去了。

雁王殿下一整天稱病沒露面,宮裡和軍機處與一干重臣紛紛派人來問候,都被霍鄲打發了,霍鄲行伍出身,主帥有命必然說一不二,說不讓打擾就是不敢打擾,默默地在大門口當門神,同時仍在對「大帥是怎麼進來的」這件事百思不得其解,閒來無事,整肅起侯府稀鬆的家將防務來。

顧昀趕投胎似的提前兩天跑回來,又一宿沒睡,好不容易吃了頓葷的還姿勢不對,差點被噎死,簡直是心神俱疲,一覺睡到了下午,醒來以後身心感受依然十分奇詭,也不知道是誰的病假。

他有心發作一番,又覺得為這點事發作未免顯得小氣,只好憋憋屈屈地暗自想道:「下回一定要縫上他那張嘴。」

顧昀起來後四處摸索琉璃鏡,可那小東西不知去哪了,摸了半天也沒摸著,卻被一隻溫暖的手牽起來。

長庚趴在他耳邊道:「沈將軍他們還沒到,今天你不用出門,不用藥了好不好?我照顧你。」

顧昀本來也不大用了,可有可無地點點頭:「不用照顧,我習慣了,眼鏡找不著了,去給我拿片新的。」

長庚摟著他道:「琉璃鏡是我拿走的。」

兩人之間的關係似乎發生了微妙的變化,說不清楚。

其實從小——還是義父子的時候,他們倆的關係就十分親密,及至烽火中長庚繾綣的心意肆無忌憚地釋放,顧昀先是軟化妥協、乃至於深陷其中,家書與戰報同來同往,接連不斷,情意不可謂不深遠……然而諸多種種,卻都沒有此時來得熾烈銷魂,似乎哪怕外面再來一次外敵圍京都可以拋諸腦後,天地都化在了方寸之間,遑論其他。

顧昀詫異道:「你拿我的琉璃鏡做什麼?」

長庚笑道:「喜歡。」

說完,他細緻地幫顧昀穿好衣服,又彎下腰替他穿好鞋,擺弄得盡心盡力、細緻周到。

雁王殿下一天到晚和尚似的素衣禁慾,不知道的還以為他是多麼正人君子,然而經此一役,顧昀算是領教了,這人道貌岸然之下,心裡有一堆匪夷所思、正常人沒法理解的「情趣」。

喜歡什麼?喜歡他瞎嗎?

長庚不怎麼大聲說話,為了讓顧昀聽見,便總要耳語相告,說些「小心門檻」之類的話便也有如耳鬢廝磨,行至門邊,顧半瞎本能地伸手去扶門框,被他溫柔而不由分說地將手截住,長庚任性道:「別碰別的東西,你扶著我就好。」

這種前所未有的全然的掌控感快把長庚迷戀瘋了,片刻也不願意撒手,時而說兩句話便湊過來索要一個親吻,樂此不疲,過了沒一會,活活把顧昀膩得渾身發毛。

顧昀打死也想不明白,本來又疏離又剋制,給他換件衣服都要非禮勿視的一個人,究竟是怎麼上了一次床就變成現在這幅瘋魔樣的?

顧昀:「看不見我也沒殘廢,你不用一直扶著——不是一天到晚忙得昏天黑地嗎?」

長庚:「那你跟我去書房。」

顧昀走後,他的書房基本是長庚的地盤,常年飄在邊關的顧昀一時都有些陌生起來,長庚扶著他坐下,陽光從一個十分熟悉的角度打在書房中人的臉上,顧昀忽然若有所感,伸腳一勾,果然在桌下碰到了一個小小的板凳:「這東西居然還在。」

長庚俯身把小凳子撿起來,只見那木凳上畫了幾隻活靈活現的小王八,咬著尾巴圍成一圈,旁邊稚氣十足的字型刻著「神龜雖壽,十則圍之」。

……驢唇不對馬嘴。

長庚笑了半天,拉過顧昀的手按在那刻痕上,問道:「你乾的?」

「別笑,我小時候也沒正經讀過幾天書,」顧昀微微彎起眼,「書都是在宮裡跟著皇上和魏王他們一起唸的,老侯爺自己學問稀鬆平常,也就兵書看得多一點,找了個酸不溜秋的老酸儒在這唸經給我聽,聽不了一時三刻就睡著了,只能自己給自己找樂子——唔,忙你的吧,我好像好久沒回過家了,隨便走走。」

「別,」長庚忙道,「我喜歡聽你說,然後呢?」

顧昀面露難色——這實在不是什麼長臉的事,只是長庚難得開懷,顧昀權當逗他開心,便接著道:「我那時候搗蛋搗得厲害,先生都被我折騰怕了,不敢當面管教,背地跑去跟老侯爺告狀,老侯爺除了會打人,就是罰我在凳子上扎馬步,一哆嗦準掉下來,真他孃的不像親爹……後來我覺得那老山羊鬍子成日告狀,實在不是東西,跟沈季平合計了一下,偷了點瀉藥來下到了先生茶水裡。」

「瀉藥本來沒什麼,只是我們倆都小,沒輕沒重,先生又年紀大了身體虛弱,險些喝出人命來,顧家兩百年沒出過這麼喪心病狂的敗家子,老侯爺大發雷霆,想抽死我,幸虧公主攔著……唔,我娘後來承認,當時她不是不想打我,是因為她自己體寒不易生養,怕打死我讓顧家斷後。」

長庚想象了一下,感覺自己要是有這麼個熊孩子,也得往死裡抽,然而隨即想起那倒霉孩子是顧昀,又覺得倘若換做自己是老侯爺,即便真被這人鬧出人命來,自己大概也只好親自上門償命了,萬萬捨不得碰他一根汗毛的。

他忍俊不禁了半天,問道:「後來呢?」

顧昀微微一頓,臉上的笑容真的有點維持不下去了,他神色微斂,沉默了片刻,才說道:「後來他們倆感覺這麼下去要無法無天,就乾脆把我一起帶到了北疆玄鐵營駐地。」

而他那貓嫌狗不待見的童年就這麼猝不及防地戛然而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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