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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捱打(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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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顧昀身上實在太敏感了,敏感到顧昀什麼話都不必說,一個眼神就能讓他肝腸寸斷。

沉默在小小的營帳中蔓延,好久,長庚才在一片落針分明的死寂裡低聲說道:「這回南下,我要逼李豐站在我這一邊,要試探朝中世家門閥到底能掀起多大的風浪——那些人因循守舊慣了,內裡也不是鐵板一塊,在京城中動作太大了容易遭到反彈,不如以江北為破口,引他們自己掉以輕心地分化上鉤。我還要藉機推新貴上臺,等著下一步徹底排除異己,清理朝堂。」

他三言兩語間彷彿有暗潮席捲而過,獨獨不提「安頓流民」四個字,好像賭氣似的避嫌,故意不肯說自己一點好意,怎麼陰險狡詐、怎麼卑鄙無恥,他偏就要怎麼說。

誰不知道雁王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只要他願意,張奉函那種老刺頭都能哄得服服帖帖,而此時面對顧昀,他卻感覺自己變成了一個年輕版本的張奉函,專撿顧昀不愛聽的說。

而他開了口,便一發不可收拾起來,稍稍喘息片刻,繼續口不擇言道:「這批新貴是我用烽火票捧起來的,趁著國難聚整合黨,往後根本不必苦心扶植,只要稍加照拂,必能因勢利導地成一股大勢。他們會迫不及待地把舊朝政與舊制度攪個天翻地覆,我要自武帝始便由皇帝一人乾坤獨斷之例徹底斷送在這一代,至於李豐,他愛怎樣怎樣,李家人全死光了我才高興。」

顧昀此時算是聽出來了,這混賬東西自己覺得虧心,反倒特意到他這虛張聲勢地張牙舞爪,非找碴吵一架才安心。

顧昀心頭冒著火想道:「遂你的意。」

於是口氣很衝地問道:「你不姓李?那你是姓豬還是姓狗?」

「我?」長庚短促地笑了一聲,「我天生豬狗不如,只是蠻女手裡的一具人肉傀儡……」

他這話沒說完,顧昀抬手便要給他一記耳光,長庚本能地閉上眼,卻硬扛著不肯躲閃,那巴掌攜著勁風而來,卻在落到他臉上之前,堪堪停在了他的頸側。

「功過自有天下人評說,你和我死纏爛打地要誇討罵有什麼意思?」顧昀本想將聲氣壓一壓,誰知說到後來也動了真火,「一哭二鬧三上吊地逼著我承認你做什麼都行,做什麼都對,再大逆不道我也雙手贊成——你就滿意了?睡得香了?良心安放下了?」

他話音裡彷彿帶著刀,一句一個血口子,長庚疼極了似的微微抽著涼氣,顫抖道:「天下和我有什麼關係,是天下人負我,我從未虧欠過這天下一絲一毫,我管他誰評說……可是人活一把念想,子熹,我一生到頭,這點念想想分也分不出去,都在你身上,你要斷了我的念想,不如給我指條死路,我這就走。」

「喲,怎麼,雁王殿下還要死給我看?」顧昀差點讓他氣笑了,「我這輩子最討厭別人威脅我。」

長庚聽了如墮冰窖,難以自抑地發起抖來,這一天沒和顧昀說上話,他心裡惴惴不安到了極致,也很想像糊弄徐令那樣,拿捏好分寸火候,跑來求一番諒解……那也並不是難事。

可是道理一千條,他心知肚明,偏偏做不到,偏偏忍不住。

可知情愛一事迷人神智如斯,好比沒柄的雙刃劍,動輒傷人傷己。

顧昀推開他,長庚一驚,慌忙伸手去抓他:「子熹別走!」

顧昀順勢帶過他的手腕,逼著他攤開手心,隨即不知從哪抽出了一根什麼玩意,抬手便往長庚手上抽了下去,「啪」一聲響動,長庚劇烈地哆嗦了一下——這輩子從沒被先生打過手心的雁王殿下驚呆了,一時連掙扎都忘了。

顧昀拿著打他的正是那把白玉笛:「你自己拿自己當豬狗,誰會把你當人看?你自己不知道珍惜自己,撒潑打滾地向誰討寵?你賤不賤?賤不賤?賤不賤?」

他嘴裡罵著,罵一句便抽一下,接連在長庚手心上抽了三下,專門往一個地方抽,打完紅印子就一條,絕無暈染。

打完,顧昀用白玉笛別過他的下巴:「別人如何待你,和你有什麼關係?別人是敬你畏你,你就天下無敵,別人棄你如敝履,你就真他孃的是團爛泥嗎?區區一個死了八百年的蠻女,區區一點亂人心性的巫毒旁門能怎麼樣?看著我說話!」

長庚:「……」

「聽人誇雁王殿下學富五車,卻不知什麼叫做‘自重’,你那五車裡裝的是什麼?草紙嗎?」顧昀說完,將玉笛扔到一邊,嘆了口氣,「你等了一整天,特地來討打,現在如願以償了,滾吧。」

長庚愣愣地坐在他的塌邊,握著自己紅腫的手心,在一片火辣辣的疼痛裡微微回過一點味來,難以置信地抬頭望向顧昀。

顧昀背對著他給自己倒了一杯涼茶,慢吞吞地喝完,火氣稍去,他才問道:「兩江流民合幾時能安居?」

長庚啞聲道:「……若是快,年底之前。」

顧昀又問了一個與徐令同樣的問題:「北疆江南,幾時能一戰?」

長庚閉了閉眼,輕輕地回道:「西洋國內並非鐵板一塊,這麼一探就知道,教皇自己的位置都在搖搖欲墜,年內必出使者與我和談。倘若將計就計,休養生息一兩年,養精蓄銳後就可以放手一戰。」

顧昀沉默了一會:「打完仗,能太平多久?」

長庚:「國富力強時,自然四海賓服。」

「嗯,」顧昀一點頭,說道,「你去吧。」

長庚一時沒反過來:「去……去哪裡?」

顧昀:「你不是要和徐大人查江北楊榮桂舞弊瞞報一事嗎?怎麼,我估計錯了,你沒打算連夜走,還想等著鍾老給你接風洗塵嗎?」

長庚愣愣地看著他。

「我得在江北駐地多待幾天,」顧昀道,「那二十個親衛你帶走,除非洋人水軍過江,不然對付地方官的打手走狗足夠了,眼看要天黑,別耽擱了。」

長庚默默地站起來,整理自己亂七八糟的儀容。

「還有,」顧昀頓了一下,「你那個手,一會自己上點藥。」

長庚艱難地別開臉,似乎隱忍了一會,小聲道:「義父,我想要你。」

顧昀一時以為自己耳朵又出新毛病了:「你說什麼?」

長庚不再重複,耳根紅了紅,渴望又躲閃地瞟著顧昀,目光不停地往他那雪白的衣襟裡鑽。

顧昀:「……」

顧昀再怎麼風流,也是正常的風,正常的流,在那事上還頗有世家子弟的陋習,要窮講究些個「天時地利、花前月下、水到渠成」的雅興,實在不能理解這種床上一定要喊「義父」,挨頓打能捱得發情的「興致」,一時頭皮發麻地心想:「這好像是有點瘋。」

因此他一指軍帳門口,簡短地道:「滾。」

長庚不敢耽擱正事,萬般渴望也只好壓下去,不太好意思地偷偷看了顧昀一眼,勉強平復了一下心緒,逃走了。

卷四歸人不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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