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欽心道:「王裹這老東西瘋了嗎?寧可把自己搭進去也要把我咬下水!」
當下大聲道:「蠻人詭計多端,巴不得我大梁永無寧日,皇上豈能相信他們的鬼話?倒是國舅爺你,竟真的與蠻人私下有染!」
王裹也是豁出去了,一個個響頭磕得宛如二踢腳上天,應和著滿京城大街小巷裡稀里嘩啦的爆竹,想必光靠聲勢,也能讓那年獸有來無回。
「老臣一片忠心天地可表,可是皇室血脈不容混淆,」王裹大聲道,「老臣心存疑竇,片刻難忍,這才出此下策,讓雁王殿下進宮走一趟……」
「以便從蠻人那抓出雁王殿下非先帝親生的佐證嗎?方欽打斷他,「那麼說王大人還是憂心社稷!皇上,敢情雁王殿下是蠻人為了混淆皇室血脈而安插進宮室的奸細,那安定侯奉先帝之命從雁回小鎮接回來的,也是個魚目混珠的假皇子了?您不如召顧大帥與沈將軍來問個究竟,看看我朝這二位名將安的都是什麼心!」
方欽彷彿掐算好了,話音沒落,外面就有內侍來報,安定侯來了。
李豐面沉似水:「傳。」
顧昀在殿外正好聽見了方欽那番話,進來也沒客氣,跪下單刀直入道:「回皇上,臣等當年奉先帝之命找尋四殿下,面貌體徵與年紀、所持信物等全都稟過先帝,經他老人家認可方才領回來的,人也是先帝親口認下的。而且臣記得皇上同臣說過,雁王殿下年幼時過得很不好,飽受養母虐待,想來那蠻女待他也沒什麼真心,不過是不捨得親姐血脈才勉強拉扯——虎毒不食子,若雁王殿下真是出於她腹中,請問天底下有哪個當親孃的這樣對待自己的骨肉?」
顧昀一開口就能糊人一臉,方欽的嘴角抽筋似的笑了一下。
只聽顧昀一口氣說完,又轉向王裹道:「臣還有一件事想請教王大人,混淆皇室血脈對我有什麼好處?說句不好聽的,玄鐵營在西北這麼多年,我要是真和蠻人有什麼眉來眼去,西北大門早就破開十萬八千次了——倒是國舅爺,您老操心別人操心了一溜夠,自己二十多年前勾結蠻女殘害忠良的嫌疑可洗清了?」
王裹是真怕顧昀,畏懼裡還摻著心虛,他性情本就懦弱,全然是狗急跳牆拼了老命,才堪堪撐著一口氣,此時一見顧昀,別說是耍橫,他乾脆連話都說不齊整了,冷汗如雨下。
顧昀紆尊降貴地跟王裹說了一句話,彷彿已經耗盡了他僅有的耐性,再不去看他,直接上前道:「皇上,北蠻人欺人太甚,臣在京中已經大半年,割風刃生了兩指的鏽,實在無需再藏鋒,臣請往北疆!」
顧昀路上反覆考慮過這件事,北蠻使節這時候玩么蛾子,再加上蔡將軍那裡探聽的謠言,很可能是加萊熒惑自己家裡反了,這事他必須立刻前往北疆核實,如果北蠻政局生變,正是趁虛而入的好時機,北地別的沒有,紫流金礦產豐富得很,要是真能以戰養戰,也許不是消耗,而是助力。
李豐卻皺了一下眉,在他看來,顧昀這個請求來得太倉促了,他有點兩難。
一方面,同樣是半壁江山淪陷,對於王公貴族而言,「遷都倉皇而退」和「天高皇帝遠的地方被蠻夷佔去一塊土地」,這兩者感受是不一樣的,後者顯得沒有那麼急迫——畢竟,「淚盡胡塵裡」的荒村骸骨不是長在他們那身綾羅綢緞之下的。而今,國庫緩緩進了些真金白銀,大批的流民已經安頓,日子方才安生一點,李豐並不是很想在這時候打仗。
另一方面,李豐雖然近來志氣多被消磨,脾氣仍在,要是查明蠻人真是來上門打臉的,他也不太能嚥下這口氣。
兩種想法角力角得不分上下,他沒有立刻回答顧昀,只擺擺手道:「皇叔先起來吧,動兵之事不可魯莽,容審後再議——來人,將王裹除去官服,暫且扣押候審,著大理寺去辦……還有那刁奴,一併拿下。」
說完,李豐不給顧昀說話的機會,直接站起來道:「朕去看看阿旻。」
雁王對付顧昀的時候發揮正常,陳輕絮感覺這牲口沒什麼事,正要離開的時候,正好碰見李豐進來,忙有些生疏地低頭行禮。
李豐斷腿的時候就見過她,客氣地說道:「辛苦陳神醫,雁王怎麼樣?」
陳輕絮順口鬼扯:「蠻人用了一種特殊的巫毒,能迷人神智,可能是想挾持殿下掩護逃走,幸虧殿下反應及時,割傷了自己,及時把毒放了出來,已經沒事了。」
李豐其他事沒聽太懂,只是略微皺了皺眉,似有意似無意對長庚道:「拿什麼割的?你對自己下手也太狠了。」
這聽起來是關心長庚的傷,其實在問他帶刀幹什麼。
長庚裝著以假亂真的「病弱樣」,扶著床頭緩緩跪下:「臣弟接到皇兄口諭的時候正在陳姑娘那,臣私下裡好擺弄那些草藥,當時正幫著她整理手頭的藥材,宮人催得急,一時便將她的小銀刀揣出來了……當時也是權宜之計。」
說著,他從旁邊的托盤上取下一把沒有指頭長的小刀,根本是切割藥材用的小玩意,沒開過刃,還不如餐刀鋒利,完全算不上什麼「利器」。
看得出當時雁王對自己下手真狠,一刀下去,那刀就已經卷地不像樣了。
陳輕絮看得心裡直感慨,緩緩退出去了,屋裡只剩下李豐和長庚兩人。
李豐忍不住細細打量長庚——模樣很好,但不是天圓地方的富貴相。
他長了一雙多情痴情的深眼窩,還有一張負心薄倖的薄嘴唇,剛流過血,他兩頰顯得有點蒼白,微微帶著病氣。細看起來,雁王那眉目間似乎有一點當年蠻妃的意思,筆直的鼻樑像先帝,然而混在一起看,他又誰都不像了,是一臉無親無故的薄命樣。
李豐不動聲色地移開視線,對長庚道:「外頭有些流言蜚語,你不用往心裡去,安心養你的傷,王裹那老東西這些年越發恃寵而驕不像話,我肯定會讓他給你個交代。」
長庚在他說「不必往心裡去」的時候,就知道李豐實際上是往心裡去了,於是主動提道:「是懷疑我並非先帝血脈?」
李丰采取了顧昀的說辭,若無其事地笑道:「你就是想得太多,當年是先帝親口認下的你,誰敢置喙?」
長庚想了想,說道:「這種事誰也說不清,既然這樣,為了避嫌,請皇上允我暫且卸任軍機處統領一職吧?」
李豐眯了眯眼,沒有立刻回答。
長庚苦笑道:「新政初成,我留下也未必能有多大建樹,也就剩下招人恨的用場了,還請皇兄體恤。」
這話微妙地戳中了李豐的心。
帝王手中砝碼無外乎「平衡」二字,前一陣子呂楊二黨謀反,御林軍叛亂,逼得他親自動手打壓大梁舊世家,而同時,新貴藉由大商人之勢,迅雷不及掩耳地衝上了前臺,並越發有發展壯大之勢。
李豐可以容忍幼苗長大,也樂於看見他們與那些眼高於頂的世家勢力分庭抗禮,但絕不希望幼苗長成參天大樹,頂破房梁。這股勢力壯大得實在是太快了——
連當朝國舅也不能置身事外,這次是王裹,下次是誰?難不成要皇帝將滿朝王公處置乾淨嗎?屆時天下要姓甚名誰?
新政要殺出一條血路來,劇變之下總有人要犧牲。
李豐看了長庚一眼:「也好,你最近實在多災多難,適時休養也是應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