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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相思(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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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天後,江充將身上的案子結乾淨了,官復原職,兩江駐軍發了「討伐夷寇,收復故土」的檄文,五天之內與西洋軍交火三次,寸步不讓。

與此同時,顧昀下令調整全境駐軍結構,一日之內連發了七道令箭,全部要在軍機處備案,弄得軍機處行走真成了「行走」,經過的時候都能帶起一陣小風。

四更天的時候,長庚迷迷糊糊地趴在桌案上小睡了片刻,睡不實在——因為烏爾骨,他現在哪怕想做一個清楚一點的噩夢,都得湊齊「天時地利人和」,否則基本是亂夢一團,隔壁誰翻書的動靜大一點都能將他驚醒。

烏爾骨為邪神名,大多數情況下,他剛醒過來的時候心裡都充滿躁動和戾氣,然而這一天,門外的腳步聲將長庚驚醒,他陡然從自己臂彎中坐直了,心口卻是一陣失序茫然的亂跳,沒有素日的暴躁,反而又慌張又難過,袖子上竟然沾了一點淚痕。

就在這時,門口有人道:「王爺,江南來信。」

長庚不動聲色地深吸一口氣:「拿過來。」

依然是顧昀的大動作——他打算在西南增兵,沒說緣由,只是詳實地將駐軍陣地、統帥、軍種配合、糧草運輸途徑等交代清楚了。長庚匆匆看完,對戰略佈局不太明白,沒看出什麼所以然來,便常規處理放在一邊留存。

然後他才發現,下面還壓著一封顧昀給自己的私信。

說是私信,其實只是一張紙條,上面沒頭沒尾地寫道:「久違不見,甚是思念。」

顧昀的來信或是風流、或是下流,或是明騷、或是悶騷,很少一本正經地說一句「我想你」,長庚當時激靈了一下,睡意全消,感覺紙上這話好像化成了一句穿胸而過的箭矢,毫無緩衝地把他捅了個對穿。

他恨不能立刻把自己之前說過的豪言壯語都吃回去,什麼軍機不軍機,都丟在一邊,不顧一切地趕去見顧昀。

可那是不可能的。

長庚驀地將那張字條捏在手心,片刻後小心翼翼地捲起來,收進了貼身的荷包中,試圖靜下心來,把軍機處草擬的隆安銀莊諸多條例仔細看一遍,然而那些工整的字跡橫陳在他眼前,卻一個都跳不進他眼裡,一炷香的時間後,他幾乎坐立不安起來。

長庚不再遲疑,一把抓起自己的斗篷,吩咐道:「來人,備馬!」

眾人見他行色匆匆,以為他有什麼急事,連忙備馬讓路,讓他一騎絕塵而去。

他去了護國寺的禪院,此間山寺寂寂,門扉四掩,秋風掃過的樹葉四下翻騰,唯有門口一盞風燈肅然而立,火光微微有一點凌亂,四處藏著一股悠然暗生的檀香餘味。

瞭然和尚本來已經睡下了,長庚闖進去的時候,捲進來的風桌上的經文吹得到處都是。瞭然大師吃了一驚,目瞪口呆地看著裹著一身寒風的雁王。

長庚眼底略帶一點紅痕,一屁股坐下,問道:「茶,有嗎?」

瞭然披上僧衣,從破舊的木頭櫃子裡翻出了一把包在紙包裡的苦丁,燒起開水。

雖然破屋漏風,杯碗缺口,但和尚燒水沏茶一席動作不徐不疾,悄無聲息,並不跟他有任何眼神的接觸,白氣氤氳而起,讓人不由得想起那些轟鳴的火機鋼甲,很快在低矮的屋頂上凝結成水珠,順著屋頂上特殊的樑柱緩緩地滑到尾部,落在懸掛的小缽中,清越地「滴答」了一聲。

長庚的目光順著水汽到水滴的過程走了一圈,從破舊的陶罐起,最後落在了僧舍房頂角落裡掛的一圈掉了漆皮的小缽上。長庚輕輕地吐出一口氣,焦躁如沸水的心緩緩沉下來。

瞭然和尚用開水泡了一杯苦丁放到長庚面前。

光是聞著都覺得苦。

「多謝。」長庚接過來,一路騎馬被夜風凍得冰涼的手指有了一點知覺,淺啜了一口,又苦又燙,讓人舌尖發麻,他苦笑了一下,對了然道,「這幾天太忙亂了,心裡有點躁,沒壓制住烏爾骨,大師見笑了。」

瞭然看了他一眼,比劃道:「西洋人擅長趁虛而入,這次卻選了一個並不算好的時機,說明他們看似來勢洶洶,實則強弩之末,顧帥統領四境尚且遊刃有餘,何況如今一個兩江戰場?一旦鐵軌建成,大批人與物都能一日往來江北京城,以我軍如今的紫流金儲備,倘若運氣好,說不定一兩年之內真能將失地徹底收復,殿下何須憂心?」

道理聽起來都對,長庚自己也知道,可他就是莫名覺得心裡難受。

「小曹在杜公那吧?」長庚低聲道,「那離兩江應該不遠,替我過去看看他……要麼等一會我寫封手書,讓小曹在軍中領個職吧,他那神鬼莫測的易容手段,在杜公身邊除了跑腿也沒別的用處,不如去前線。」

瞭然點點頭,又比劃:「殿下不想讓顧帥回京,這不也正好是個機會嗎?」

顧昀是雁王一根軟肋,而這根軟肋從未受過什麼攻擊,是因為戰亂當前,沒有人動得了顧昀——李豐雖然平庸,卻並未昏聵到第二次自毀長城引來兵臨城下的地步。看起來腥風血雨步步驚心的戰場,其實對顧昀而言,未必不是一種保護。

長庚皺著眉把一杯苦丁茶飲盡,喃喃道:「人人都以他為倚仗,誰會心疼他一身傷病?我有時候想起來,實在是……」

他說到這裡,不經意地碰到那啞和尚有一點悲憫的眼神,頓時剋制地低了低頭,笑道:「又說多了,我該多配一點安神散了。」

瞭然和尚看出他只是想靜一靜,便不再多言語,將桌子底下的木魚拿出來,微微合上眼,有一下沒一下的敲著,小小的僧舍中,只剩下木魚和水滴的聲音,長庚就著這聲音坐在一邊的小榻上閉目養神,一直到了天亮才告辭離開。

臨走時,瞭然突然敲了敲木桌,吸引過長庚的眼神,對他比劃道:「殿下,你那次會見杜公時,小僧有幸旁聽,心裡有點事想不通。」

長庚微微含著青黑的眼角顫動了一下,挑起一邊的眉。

瞭然說道:「殿下說,世上的利益加起來有一張餅大,人人都想多佔一點,這本無善惡之分,只是有些人想要多佔的方式是順勢而為,他們能一邊推著這張餅變大,一邊從中擴大自己的勢力,這種人能奠基一個國泰民安,有些人卻是逆勢而為,他自己佔據的地方已經發黴,卻還想讓更多的地方一起發黴,這種人只能招來禍患,如今大半張餅落在舊世家門閥手上,我們要的是打破這種局面,把江山上的黴一點一點地颳去——」

長庚問道:「怎麼大師,有什麼不對嗎?」

「並沒有,」瞭然搖搖頭,寬大的袍袖隨著他的手勢發出「簌簌」的輕響,「只是小僧在想,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昔日擊鼓融金之法令歷歷在目,王爺辛苦經營這一切,說不定一封法令下來便能面目全非,所做種種,可能也只是鏡花水月。」

長庚放在小桌上的手指輕輕地敲了幾下,臉上並無波動,顯然瞭然的話早就在他考慮之中。

「大師說得對。」他低垂下俊秀的眉眼,輕輕笑了一下。

那側臉竟然真像個圖騰中逼人的邪神。

瞭然的心狠狠地跳了兩下,一時有些口乾舌燥,一瞬間明白過來——雁王看起來是在和舊世家勢力爭奪聖心,其實背後的真實意圖真是這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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