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春花頂著一張和顧昀如出一轍的臉,猝不及防地跟長庚撞了個大眼瞪小眼,長庚久別重逢,心裡狂跳起來,一口氣還沒來得及松,便見那「顧昀」彷彿受到了莫大的驚嚇,眼珠亂七八糟地亂轉了一圈,用力一拉馬韁,二話沒說,掉頭就要跑。
長庚:「……」
這一番動作下來,長庚用眉毛看也知道此人是誰了,剛要開口喝住對方,話到嘴邊,卻怕破壞了顧昀的什麼秘密部署,忙飛身追上去,一把抓住「顧昀」的馬韁,連人帶馬一起拽住了,從牙縫中擠出兩個字:「小、曹。」
曹春花欲哭無淚,低頭看著一臉討債樣的長庚,連滾帶爬地從馬上下來了。
此時他還沒來得及聽說京城裡那個石破天驚的大訊息,只哭喪著臉小聲「嚶嚶」道:「殿下。」
長庚惡狠狠地瞪著他:「我讓你來替我照顧他,你還乾脆對他言聽計從了?敷衍我敷衍得一套一套的!」
曹春花用顧昀的臉做出了一副賴皮的苦相,看得長庚胃疼地別開了臉,實在不明白此人數次潛入敵陣,到底是怎麼才能不被人家看出來。
「將在外……這個君令也得有所不受嘛,」曹春花一邊領著長庚磨蹭,一邊在他耳邊小聲道,「沒有大帥首肯,我我我我就算想傳什麼訊息也傳不出去啊……」
長庚沒好氣地哼了一聲,算是放過了他這一回,又問道:「你們這又唱了哪一齣?真假元帥?」
曹春花心裡七上八下的,哼哼哈哈地胡亂敷衍一通,一邊應付著長庚,一邊偷偷往沈易那邊瞟。他這邊拖著長庚,沈易那廂就趁機溜回帳中,倆人在自家營地裡跟調虎離山似的,一個人心驚膽戰地拖著「敵情」,一個人飛快地衝回帥帳報訊。
眼見沈易已經掉頭衝回中軍帥帳,曹春花才小小地鬆了口氣,然而這口氣還沒放到底,便冷不防地聽見長庚一字一頓道:「你看誰呢?」
曹春花:「……」
長庚越來越覺得不對勁,一把甩開曹春花,他在兩江大營中待過一個多月,一眼掃過去就找到了中軍帥帳,大步走了過去。
「殿下!殿下!」曹春花情急之下一把抓住長庚的袖子,艱難地嚥了口唾沫,「殿下,您一會……一定要冷靜。」
此時,沈易已經驚慌失措地跑到了顧昀面前,活像是讓西洋教皇開著大海怪給攆回來的:「子子子……子熹!」
何榮輝納悶道:「季平老兄,你怎麼漏氣了?」
沈易顧不上跟他一般見識,撲到顧昀床頭,上氣不接下氣道:「你家小殿下來了,你你你……」
帥帳中眾人還沉浸在「雁王居然登基當了皇帝」的震驚中,一時沒反應過來沈易口中「小殿下」這個陳年舊稱呼指的是誰。何榮輝和小蔡大眼瞪小眼,顧昀慢半拍地將沈易的唇語在腦子裡過了一遍,難以置通道:「長庚?」
沈易如喪考妣地點點頭。
顧昀頓時失色,險些一躍而起……誰知有心無力,沒跳起來,他彷彿眠花臥柳時被老婆捉姦一樣,舌頭打結道:「床底下有地方給我躲一躲嗎?老何別擋道,閃開閃開……咳咳咳……」
顧昀情急之下,沒好利索的喉嚨嗆住,劇烈地咳嗽起來,沒咳完,一陣幽幽的春風就從帳外撲面而來,吹拂過那又聾又瞎的人蒼白的手背,顧昀透過特質的琉璃鏡,隱約看見門口一個長身玉立的影子。
顧昀:「……」
滿帳一時悄無聲息,顧昀純粹是嚇的,其他人則是看見信筒中的「新皇」活生生地站在面前,震驚的。
只有那沈易不在狀態地打破沉默:「……這可不怪我跑的慢。」
何榮輝在西北的時候認識押送軍餉的雁王,第一個反應過來,開口道:「皇上?」
眾人如夢方醒,紛紛要大禮相見,長庚的目光沒離開顧昀,動作有些緊繃地一擺手,勉強撐著臉面道:「上回見面諸位還以兄弟相稱,不必這樣。」
沈易一腦門疑惑,看著長庚緩緩地走過來,甚至彬彬有禮地對他點了下頭,然後越過他來到塌邊,盯著顧昀,盯得眼睛疼如針扎,然而還是要看。
顧昀身上好多地方夾著鋼板,衣襟下的繃帶還帶著血跡,露出的鎖骨與手腕彷彿只有一層脆弱的皮包在骨肉上,嘴唇上連一線血色都沒有,臉上特質的琉璃鏡幾層鏡片,厚厚地幾乎糊住了他半張臉,另一隻眼睛茫然對不準焦距,依然能看出不易察覺的緊張來。
長庚在眾目睽睽之下,緩緩坐在顧昀塌邊,替他拉了一下被角,瞥了一眼旁邊拆開的信筒令件,隨後對跟到了帳外的北大營統領吩咐道:「取虎符,告知蛟、甲、鷹、騎各路將士,說朕在此處,與諸位袍澤共進退,諸位必定戰無不勝。」
帥帳中眾將士靜默了一下,隨後不知是誰起的頭,三呼萬歲。
那聲音很快自帥帳中傳出,長了翅膀似的飛過整個駐地,數百年來,兩塊虎符頭一次出現在同一地點,彷彿定海神針一樣地戳在了獵獵軍旗之上,海浪與炮火全都不能撼動,而新皇縱然尚未正式加冕,已經第一時間得到了四境之將的認可。
西洋人強攻鐵柵欄的炮聲再起,顧昀不敢再耽擱,眾將軍很快魚貫而出,各司其職,紛紛領命而去,傳令官識趣地退至帳外,帥帳中終於只剩下顧昀和長庚兩個人。
最後一個外人離開的瞬間,顧昀正不知要說點什麼,長庚卻好像脊樑骨被抽調了似的,整個人原地晃了一下,險些癱下來,接著,他胸口劇烈地起伏了幾下,像是疼極了,又像是喘不上氣來,一手捂住自己的胸口,死死地咬住牙,脊背繃得像是要斷開。
顧昀嚇了一跳,忙撐起一邊的臂膀小心地按在他後背上:「長庚,怎麼了?」
長庚一把拽下他的手,慌亂地扣在掌中,救命稻草似的拼命地捏著,只是喘得說不出話來,額角太陽穴上青筋憋得起來一片。
顧昀將他帶到這麼大,從不知道他還有什麼心疾喘疾,當即叫道:「軍醫呢,來……」
門口待命的親衛一聽,剛探進頭來。
長庚從嗓子裡擠出幾個字:「出去!別過來!」
親衛不明所以,然而不敢有違聖命,慌忙退了出去。
顧昀有些不知所措地看著他,長庚雙目充血,瞳孔彷彿有分開的趨勢,卻又好像被一根針穿在了一起,黏連在一起,他緩緩地轉向顧昀,顧大帥已經硬著頭皮做好了被他發作一通的準備。
可是等了半天,長庚卻只是緩緩地問道:「我要是來得再晚一點,是不是就見不著你了?」
顧昀:「……」
「我遠在京城,聽他們大呼小叫,然後滿心歡喜地等你回來,想給你看馬上就要連上的蒸汽鐵軌線,想跟你說好多話,想把那根破衣帶給你重新縫上,然後呢?」長庚輕輕地問道,抓著顧昀的手緩緩地收緊,抬到自己眼前,他低頭看著顧昀那隻蒼白的手,「我還能等到你嗎?」
顧昀心裡好像被鋼針一捅而穿,一下就詞窮了。
「我恨死你了。」長庚道,「我恨死你了顧子熹。」
這句話從顧昀第一次將他丟在侯府,一個人偷偷跑去西北的時候,就一直伴隨著頻繁發作的烏爾骨壓在他心裡。
而今,漫長折磨的治療後,烏爾骨去了大半,再也無從壓制,終於被他說出來了。
長庚忽然之間就崩潰了,他從那條自幼選擇的「只流血,不流淚」的路上短暫地游離而出。
方才還擲地有聲與諸將同在的新皇陛下在帥帳中痛哭出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