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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番外二 父心拳拳(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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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慎一挑眉:「隨便,你娘是我老婆,你可以試試,看她到底向著誰。」

「老婆」是什麼意思,小顧昀不是特別明白,但是懵懵懂懂地感覺對方說得有道理,於是板著小臉不吭聲了。

顧慎直覺這小東西不會跟他善罷甘休……可能也算是另類的父子連心吧。他忽然來了興致,想知道小崽打算怎麼對付自己,於是強行把顧昀裹在被子裡,往胳膊底下一夾,自己閉上眼,假裝睡了。

顧昀老實了一會——比顧慎想象得還要有耐心,隨後他小幅度地試著掙扎了幾下,見顧慎沒反應,便湊上來偵查他睡著了沒有。小孩細軟的呼吸噴在臉上,癢得顧慎想笑,心道:「這麼鬼鬼祟祟的,打算往我臉上畫東西嗎?」

顧昀觀察了他爹一會,小貓似的叫了一聲:「睡著了嗎?」

顧慎閉著眼假寐。

顧昀賊兮兮地笑了一聲,飛快地從被子裡掙脫出來,爬到床尾,猝不及防地伸出爪子撓了顧大帥的腳心,在顧慎猛地彈起來之後,這小崽子跐溜一下滾下床,一氣呵成地鑽到了床底下。

顧慎:「……」

他發現自己居然小看了這隻胖糰子,這小子沒幹出什麼往人臉上畫畫之類幼稚的事,一眼看出自己只是想睡覺的意願,於是直奔主題,就不讓他睡,還特意等他睡著以後再給他「致命一擊」,甚至準備好了撤退路徑!

顧慎挽起袖子跳下床,蹲在地上:「你給我出來!」

顧昀往床底下更深的地方鑽去,得意洋洋地衝他做鬼臉!

玄鐵三軍主帥大半夜穿著一身中衣蹲在地上,隔著床板跟幾歲大的小兒子對峙:「出不出來?」

顧昀歡樂地搖頭晃腦。

顧慎被他氣樂了,衝顧昀招招手,軟下聲音哄道:「出來,爹給你講故事。」

顧昀聽了,往前探了一下頭,差點被哄出來,誰知臨時又改了主意,一臉懷疑地看著顧慎:「你打我!」

他居然還知道談條件——顧慎笑道:「不打你了,快出來。」

顧昀聽說,放了心,開始往外爬,結果爬了一半,這小崽子又不知想起了什麼,動作一頓:「不信!」

還挺不好糊弄。

顧慎將已經開始癢的手掌背到身後,大尾巴狼似的說道:「保證不打你,打你爹是……是那個小狗。」

顧昀以其年幼的腦子思前想後了一番,認可了這個條件,這回,他被他爹騙了出來。顧慎老鷹抓小雞似的將他拎了起來,獰笑道:「髒猴,爹這不是打你,只是給你拍拍土。」

一刻之後,顧昀讓他爹拍灰撣土的鐵砂掌收拾得嚎啕大哭。

顧慎重新用小被子把那小崽包起來放在一邊,回顧了一番方才鬥智鬥勇的過程,忽然覺得這小子是個可塑之才,便抬手在抽抽噎噎的胖糰子頭上拍了拍:「給你講故事,還聽不聽了?」

顧昀眼淚汪汪地露出個頭,充滿不信任地瞪著他。

顧慎頓了頓,緩緩道:「給你將我大梁征戰北疆的故事。」

顧昀帶著哭腔問道:「什麼是大梁?」

「我大梁,北有大關林立,難至海上諸島,西有十萬大山,東臨浩海一片,從東邊走到西邊,跑馬要連月之久,風物也大有不同,百姓在各地安家,南來北往,和睦欣然……」

他不再操著一副乾巴巴的聲音,顧昀雖然似懂非懂,卻意外地聽進去了,老實了下來。

顧慎:「你知道什麼是百姓嗎?」

顧昀遲疑了一下,搖搖頭。

「就是成千上萬、很多很多像爹一樣的男人,像你娘一樣的女人,像你一樣的小孩,還有像王伯一樣的老人。」顧慎道,「我們一起生活的地方,就叫做大梁。我們有很多好東西,身上穿的綾羅布匹,出門做的蒸汽馬車,還有盤中……你愛吃什麼?」

顧昀道:「肉。」

顧慎:「……」

這孩子忒沒追求了。

「但是有個地方,有一群跟我們長得不太一樣的人,他們那比較窮困。肉也有,只是不管飽,很多都是風乾的,」顧慎掰開顧昀的嘴,看著他那一排嬌嫩的小乳牙,鄙視地搖搖頭,「反正你肯定是咬不動的,而且總是不夠,沒有糧食,你每天吃的點心、糖……一樣也沒有,天天餓肚子,你知道什麼叫餓肚子嗎?」

顧昀一臉敬畏,顯然是不太知道。

「所以他們時常要和我們換吃的。」顧慎說道,「但是換著換著,就會不滿足,認為我們給得太少,於是就派人來搶。」

顧昀眼睛睜圓了,蜷縮起來,緊張地抱住被子的一角,好像怕人來搶他的肉和糖一樣。

顧慎道:「所以我大梁要有鐵甲和你爹這樣的人,才能保一方太平。」

顧昀眨眨眼:「……太平?」

顧慎一抬手把他撈起來放在自己胸口上,他的胸膛寬闊厚實,沉穩緩慢的心跳聲一下一下地傳來,他拍著顧昀的後背,給那孩子講什麼叫做「太平」,什麼叫做「玄鐵營」,講那些咆哮的重甲、劃破長天的鷹,一日千里的輕裘,講玄鐵三營是怎麼縱橫北疆,讓群狼俯首的……顧昀不知是什麼時候睡著了,顧慎睜開一隻眼看了看他,見這小東西眼角還有有些發紅,一隻爪子揪著自己胸口的衣服,彷彿是要往嘴裡塞。

顧慎忍不住想道:「你小子若是爭氣,天下還能再安定一代人。」

隨即,他又覺得自己將這麼大的野望安在一個胖糰子頭上,有點異想天開,便自嘲地一笑,抬手彈滅了汽燈,心道:「唉,還是順其自然吧。」

至少這一刻,鐵血的顧慎還是懷著一顆嬌寵放縱的心,想讓他唯一的小兒子無憂無慮地長大的。

(五)

顧昀下了朝,沒去北大營,也沒去靈樞院,他徑自回了侯府,去他家的武場。

王伯跟上來問道:「侯爺找什麼?」

「找一把割風……其實是一根棍子。」顧昀讓過一個院的鐵傀儡,往裡走去,顧家歷代出武將,到了顧慎這一代,手握玄鐵虎符,與國君分庭抗禮,權力與聲望到了極致,武庫中是歷代先人積攢的傳世名器,一進門,便有一股說不出的肅殺撲面而來,從裡往外,裡面多是古樸的刀劍,外面的則多少帶上了些火機的功能,所收兵器,有飲血無數的、也有未曾開刃的,靜靜地陳列其中,或凝重、或猙獰。

王伯叫來幾個家人,將一個大箱子抬到顧昀面前:「咱們家存的都在這了,侯爺要找什麼樣的割風刃?」

「一把不到一尺長的,」顧昀想了想,想著王伯從小看著他長大,也沒什麼不好意思說的,便又笑道,「其實不是真的割風刃,是把仿品,裡面空心的,哄小孩玩的……咳,我也是想起什麼是什麼,找不著就算了,早不在了吧?」

王伯聽了,「哦」了一聲,慢吞吞地回道:「那個啊,在,等我給您找。」

他說著,指揮人搬來梯子,放在一個收了不少弓的木櫃上,就要親自上去,顧昀連忙攔下顫顫巍巍的老頭:「我自己來,您老慢點。」

「櫃子頂上,有個小盒,」王伯說道,「侯爺小時候的東西都在那呢。」

顧昀依言爬上梯子,果然在木櫃頂上找到了一個鐵盒子,拂開上面厚厚的塵土,開啟一看,只見裡面有一套玩具似的小盔甲,頭盔、護腕,不是玄鐵的,顯得又輕又精緻。顧昀從來不知道自己小時候還有這些玩具,他愣了半天,怎麼也想不起這是他什麼時候的玩具。

而除此以外,盒子裡還有彈弓、蒸汽的小馬車等等一堆孩子玩的東西,以及……一條不到一尺長的「割風刃」。

顧昀小心地把那根空心的割風刃拿出來,這東西對他來說顯得太細了,兩根手指就能夾住,握在手裡幾乎感覺不到分量。他用手指輕輕擦去尾部的塵灰,「顧昀」兩個清晰的字跡就顯露出來,後面還跟著個小尾巴,寫著「小十六」………不是他自己寫慣了的那種刻意追求雅韻的字跡,那字刻得很深,毫不花哨,甚至微微帶著一點戾氣。

玄鐵營的將士們,每個人的割風刃上都刻了自己的名字,顧昀本以為唯獨自己這個主帥沒有,卻不料原來他的名字在這裡。

他結結實實地愣住了,這是個貨真價實的物證,證明他那些細碎、模糊的記憶,居然都是真的。他看著這東西,腦子裡忽然浮現了一個場景……

(六)

小顧昀踮著腳,掛在一個男人的胳膊上,那男人力氣真大,一條胳膊吊著他,握著刻刀的手卻連抖都不抖一下,一氣呵成地刻下「顧昀」兩個字,然後拿給他看:「刻了名字,這就是你的了。」

小男孩還不認識字,煞有介事地掰著手指頭,對著上面的刻字認真地數道:「小——十——六……哎?」

好像差一個字。

顧慎笑出了聲:「刻的是‘顧昀’,兒子,割風刃上刻個‘小十六’,你還怎麼上戰場,把敵人活活笑死嗎?」

顧昀沒理解他笑什麼,懵懂地想了想,大度地說:「顧昀也行吧,那我還要再刻一個‘小十六’。」

那天,顧大帥的笑聲隔著院都能聽見。

(七)

「這是老侯爺當年託靈樞院做的,」王伯眯著眼看著顧昀手中的空心鐵棒,「除了沒有內芯,外殼是按著真正的割風刃縮小的。」

顧昀細細地撫過那陳年舊物,沒吭聲。

他對父親所有印象,就是堅硬、不留情面。從小塞進他手中的刀劍是開了刃殺過人的,陪他練劍的鐵傀儡也是真能打斷他的骨頭……甚至殺了他的。

王伯低聲道:「世道逼到這裡了,老侯爺也是沒辦法,您不要怪他。」

這話要是說給二十年前的顧昀聽,就算掰開揉碎給他講道理,他也是聽不進、聽不懂的,而今,他也到了當年他父親的年紀,卻能從一句不著邊際的嘆息中聽出所有來龍去脈。

顧慎想安天下後急流勇退,元和帝卻在沉迷蠻妃美色的同時對玄鐵虎符的主人充滿猜疑。

「情」一字,動人至深,能讓猛獸柔腸百結,凶神俯首聞花,讓無畏者千萬人吾往矣,讓懦弱者越發偏激瘋狂。

元和帝太心急,他甚至不願意等到顧慎夢寐以求的「四海清平」。從越祖制封蠻族神女為貴妃開始,事情就不對了,隨即,皇上幾次三番想要削兵權,朝中群小聞風而動……

直到玄鐵營事變。

顧慎不得不重新對嬌氣的兒子硬下心腸,因為他已經遇見到了未來的亂局,或者已經看見了自己的下場。他要生生地給顧昀逼出一條活路,給玄鐵營逼出一條活路,給顧家逼出一條活路,也給大梁萬里河山逼出一條活路。

倘若自己與老侯爺易地而處……顧昀搖搖頭,想不出自己能不能狠下這個心。他小心翼翼地將那把割風刃收回盒子,偶然間想起和長庚的一次閒聊。

(八)

「我?我小時候不怕我爹,要怕也是怕自己贏不了他。」顧昀難以理解地皺皺眉,對長庚道,「胡格爾那麼個小女人,就算狠毒了些,可你十二三歲的時候就已經比她高了,有什麼好怕的?」

長庚想了想,說道:「大概我和你不同吧?」

「唔,你小時候心思太重,脾氣也軟和。」顧昀忽然想起來,問道,「你怕過我嗎?」

「什麼?」長庚先是吃了一驚,隨後笑起來,「我怎麼會怕你?」

整天想著怎麼照顧你都來不及。

顧昀不滿道:「比起胡格爾,我才算是嚴父吧?難不成本帥在你眼裡,還沒有個巴掌大的蠻族丫頭厲害?」

長庚笑道:「你就算能飛天遁地,也不會傷我一根頭髮,能厲害到哪去?再小的孩子也不會怕疼自己的人的。」

再小的孩子也不會怕疼自己的人……

顧昀想著長庚那句話,心裡忽然「咯噔」一下。

他曾經以為天性遇強則強,所以從未畏懼過父親,卻原來是記憶最深處已經模糊的地方,戳著一根沒有芯的割風刃,頂天立地地護持著他。

「嘖。」顧昀頗為鬱悶地從梯子上跳下來,「知道了,今年清明寒食我親自給他燒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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