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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廈裡的辦事處(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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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結城庸雄懶散地坐在椅子上,目光落在一疊郵件上。

那並不是一副特別感興趣的目光。

他欣賞似地翻弄著那些業已看過一遍的信封,另一隻手依然插在大方格夾大衣的口袋裡。

從側面看去,臉上是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態。他五官端正,正由於這一點,一本正經的時候,表情往往是冷冰冰的,令人望而生畏,

結城用指尖彈開股票業界報紙,拿起一份百貨公司的通知單。拆開封口,開啟裡面看了一下。那是一份很漂亮的彩色印刷品。他心不在焉地盯著通知單。

眸子里根本沒有要讀的意思,只是一副盯著漂亮紙面心裡在考慮問題的表情。

女用人進來了,惶恐地走近窗外陽光照著半邊肩頭的主人。她默不作聲地鞠了個躬,說:「給您放在這裡嗎?」

這是指端來的咖啡。結城看了一眼,點點頭。然後從口袋裡抽出手要喝咖啡,長長的袖口卻有點礙事。

「為您準備早餐嗎?」女用人問。主人是早晨九點鐘回來的,考慮到這個時間才問他是否要預備早餐的。

結城板著面孔沉默了一會兒,以乾啞的嗓音說:

「給小山準備!我不吃了。」

小山是汽車司機。

「是。」

女用人剛要離去,結城把她叫住了。

「喂!太太說去送誰?」

目光仍然落在郵件上,既沒有看女用人的臉,也沒有動一動身子。

「啊,不清楚。太太什麼也沒有講。」

對此,結城沒有吭聲,只微微地動了動下顎。顎下圍著一條很雅緻的圍巾。

他保持原來姿勢,一動不動地過了幾分鐘,然後開啟面前的玻璃窗,起身離開坐椅,面向庭院站到窗前。草坪上的陽光已經伸延到臨近房簷下了。

結城吹了一聲口哨。草坪向陽的地方正蹲著一隻狗。聽到結城的口哨,那狗動了動尾巴,剛要站起來,卻又回身仍在原地蹲下了。結城也沒有對狗特別感興趣的樣子。

早晨令人悵惘的冷空氣充斥在住宅裡。結城把大衣領子稍稍豎起,走出自己的書房。他穿過走廊,往對面妻子的房間望了望。

妻子房間的窗戶也是向陽的,十分明亮。房間分作兩個。一間是櫻木地板,沒鋪席子,放有桌子和椅子。

書架上,書籍擺得次序井然。根據賴子的愛好,按不同類別排列著。

牆壁上的裝飾品和帶框的油畫,以莊重淡雅者居多,也都體現著她的興趣。桌面收拾得乾乾淨淨,反射著窗子上的陽光。

結城下意識地用手指摸了摸桌面,又移步朝日本式房間走去。他的動作從容不迫,好象在信步閒遊。

在這個房間裡,他站立不動地看了一會兒壁龕裡的插花和黑檀木桌上的裝飾品。那潔白的菊花簡直寒氣逼人。

這間鋪席的房間收拾得潔淨整齊。他走到放在一角的西服衣櫥前,拉開門往裡瞧了瞧,馬上又把門關好,然後來到裝和服的衣櫃前,剛要把手指放到拉環上,突然又收住自己的動作,把手重新插到衣袋裡。

結城臉上仍然帶著思索的神情,在房間裡來回踱了兩、三遭,然後看了看手錶。

他走出妻子房間,聳起肩膀,徑直朝房門口走去。

「您要外出嗎?」女用人發現男主人要走,忙跑出來雙膝跪到地板上。結城一聲不吭地坐下,低頭用鞋拔子穿著鞋,他的動作本來就顯得鬱鬱寡歡,對女用人就更不屑一顧了。

「您走啦!」女用人說這句話的時候,主人高大的身影已經走到大門外面去了。

從門口到馬路是很陡的石頭臺階,他慢騰騰地、一級一級地向下走去、汽車就在下面等候著。

司機小山連忙從駕駛席下來,把車門開啟。

「承您款待了!」站在路上扶住車門的小山低下頭,感謝為他提供的早餐。

「去公司嗎?」握住方向盤以後,司機恭恭敬敬地朝後座席上的主人問道。

「嗯。」結城從口袋裡掏出外國香菸銜在口裡,車子在只有一側照到陽光的住宅區馬路上賓士起來。

結城閉起眼睛吐出一口藍色的煙霧,煙霧在車棚頂四散飄蕩著。

當車子離開住宅區狹窄的街道駛入商店林立的寬闊馬路時,結城好象講了句什麼。

「啊?」司機扭過頭來。他誤以為主人要改變行車的目的地了。

看來,結城方才確實是想說這句話的,但看看錶又說:「不,可以。」

所謂「可以」,就是指按預定計劃到公司去。司機因此想到,主人是改變了要去s町的念頭。結城一個情婦的住宅便在s町。

隨著逐漸臨近市中心,往來車輛的數量增多了。結城的車子在有交通指示燈的路口停下,又在車輛擁擠的地方停止前進,在這無聊的時間裡,結城的兩眼總是望著外面,惘然若失地沉思著。

汽車在一座大廈前停下來。緊旁邊還並排聳立著另外一座同樣的大廈,許多小汽車整齊地停在那裡。結城庸雄擦得雪亮的皮鞋一落地,脫下帽子的小山司機就問道:「在這兒等您嗎?」

「啊。」結城稍考慮了一會兒,「對了,說是今天要出去買東西的。你到那邊去吧!」

交待完就進了大廈的正門。把嘴裡叼的香菸吐到地上,用皮鞋碾碎。司機小山完全領會「那邊」的含義?

大廈的一層是商店區,一家挨一家的商店,全都很漂亮。有賣西服料子的布店,有專門向外國人出售土特產之類的雜貨店;還有西裝及服飾品商店,一般雜品店、飯店等、無論哪一家,外表都很豪華,櫥窗都自成一趣。即便在白天,也和夜晚一樣,家家都燈火輝煌。

大廈正中央有一架電梯。結城踏過大理石地板,站到電梯前。有十二、三個公司職員模樣的男人已經等在那裡。結城站到最末尾處。

閃著金屬光澤的電梯門開啟,結城走了進去。

「您早!」電梯裡熟識的面孔向結城寒喧道。

「您早!」也許由於對方是其他公司的職員,結城此刻的表情非常和藹可親。含笑的眼睛也煞是令人喜歡。站在人群角落裡的兩個女辦事員彼此交換了一下眼神,目不轉睛地瞧著結城。

他在四摟下了電梯。這層以走廊為分界線,兩邊一個挨―個地排著各種名目的辦事處。所有彼此隔開的辦事處,無一例外地都在玻璃門上寫著本公司的名字。結城經過大理石走廊時,皮鞋咯吱咯吱地響著。兩側辦事處的房門不斷地開開關關,不停地有人出出進進。因為這些都是自己辦事處鄰近的熟人,所以結城多次重複地問候著「您早。」態度從容,目光和善。

後面那些目送他走過去的女辦事員們都在對他評頭品足。這座大廈裡的青年女子,老早就有一個共同的印象,都認為「結城先生太帥了!」

結城推開寫有「朝陽商業股份有限公司」的毛玻璃門。這個辦事處比起其他辦事處來,要小二分之一左右。

「您早!」看到結城庸雄,室內一個年輕女辦事員站起身鞠了個躬。接著,另外兩名年輕的男職員也從椅子上欠身道了早安。

結城走到靠窗子的大辦公桌前,讓女辦事員幫他脫下大衣。辦事處大體上還象個樣子。然而,與商業公司這個名目相比,擺的帳簿卻不多,顯得很不相稱。裝置也比其他辦事處顯得格外簡陋。唯獨電話很闊氣,備有不同號碼的兩部,一部在結城面前,另一部在辦事員那邊。

結城雙肘支在放有電話的辦公桌上,兩手托腮吸著煙。在藍色的煙霧中,他眉頭顰蹙,情形就象煙霧刺激眼睛一樣。表情木然,彷彿是在思考不著邊際的問題。

因為經理來了,兩名男職員多少有些拘謹地工作著,女辦事員把郵件拿到經理結城的面前。他把托腮的手放下,一件一件地往下看去。也象在家裡時一樣,動作頗不耐煩。但辦事處僅有今天一天的郵件,所以數量不多。

他遂件看著背面的落款,不需要的都用指頭彈開。只揀出五、六件留在手頭,然後朝女辦事員「喂」地喊了一聲,把其餘的都退給了她。

結城細心地用剪刀剪開封口。拆信閱讀,確實用了很多工夫。根據內容,還拿出記事本做了筆記。處理這五、六封信,足足花去二十分鐘的時間。

他從口袋裡取出鑰匙,開啟辦公桌的抽屜。看來在公事方面他的性格還是一絲不苟的,抽屜裡也收拾得井井有條。這時,他把三封信收到裡面。然後,關上抽屜,重新鎖好,把剩下的幾封用手撕碎。

信件處理完畢,他馬上又叼起香菸。支配著這間辦事處的,是四個人的沉默。因為結城情緒不高,其他三名僱員好象連咳嗽一聲都有所顧忌。

結城面前的電話響了。他敏捷地拿起聽筒。辦事處裡的兩部電話不能混用。結城辦公桌上的電話一響,必得由他來接,只要他在場,絕對禁止其他僱員代接。

電話裡,對方大約報了姓名。結城只是「啊,啊」地應著。他把椅子稍轉了一下,盤膝而坐,換成很隨便的姿勢,不過,用語還是滿恭敬的。

「前幾天實在謝謝了。」結城說,「不,哪裡哪裡!是我招待不周。讓您回得遲了,反而給您添麻煩了吧!啊,啊。」

他的聲音停頓了一會兒,好象在聽對方講話。

「知道了。」回答的時候,頭還低了一下,「我和他經常保持著聯絡,所以即刻就把這個意思轉告給他。時間和地點改日我再奉告。謝謝,實在讓您費心啦!好,就這樣。」

掛上電話,結城旋動坐椅,把身體朝向辦公桌。咔嚓一聲按響打火機,把熄滅的香菸重新點上。接著取出記事本,在上面寫了些什麼,又立即裝進口袋。

結城一動不動地呆坐了一會兒。完全是一副與剛才電話內容毫無關聯的、呆呆發愣的表情。他的這副表情,與和人說話時相比簡直判若兩人,堆滿和藹笑容的眼角,變得嚴厲而孤獨。

此刻就正是這樣一副眼神。結城的姿勢流露出一種煢煢孑立的寂寞感。

結城動了動身體,嘴裡叼著香菸,百無聊賴地拿起聽筒,不耐煩地撥動了號碼盤。大概對方已經接通,他問道:「阿柳在嗎?」

接電話的可能就是阿柳本人。他把聽簡貼在耳朵上,使椅子轉向窗戶,脊背衝著辦事員們。

「今晚七點,有兩位客人要去,拜託你多加關照喲!……不,我不去。」

結城這樣說。對方大約提出要他也去。

「不成!」結城拒絕道,「我還有很多事呢!過些日子再去吧。」

對方似乎又追問他什麼時候來。

「過幾天就去。我這個人嗎,無法講定準確時間。嗯?」結城的聲音略有點笑意,「啊!有過那樣的約會嗎?醉得不輕吧?我忙得不可開交,哪裡會有那種事呀!……總之,我過幾天就去。今晚的客人,你就當作是我,不得簡慢!」

結城順手就把聽筒放下了。直到電話結束通話,那女人的聲音還在喋喋不休地講著。他再次把雙肘支在桌面上,兩手象作揖似地交叉在一起,手指貼到額頭上。仍舊是一副在打什麼主意的樣子。

結城抬起頭,衝女辦事員說:「喂!給我要吉岡!」

年輕女辦事員應了聲「是」,用手指撥動起自己桌上電話機的號碼盤。

兩名男職員仍在默默地擺弄著帳簿。走廊裡皮鞋聲往來不絕。「喂,喂!吉岡產業公司嗎?我是朝陽商業,經理先生在嗎?」聽到對方的回答,又說:「啊,是嗎?」

女辦事員用手捂住聽筒,向結城報告道:「據說吉岡產業的經理先生今天早晨出差去了。」

「嗯。」結城手指咚咚地敲著桌面,嘴角彷彿在說「那麼,就算了吧!」可是,好象又改變了主意,說:「問一下,到哪兒出差去了?」

女辦事員對著電話說了一遍。聽到回話,向結城轉達說,「聽說是仙台。」

結城抬起眼略思索了一下,命道:「問問是今天早晨什麼時間的火車!」

年輕的女辦事員再衝著電話詢問了一遍,然後朝這邊轉過臉報告說:「說是六點零一分上野車站發的火車。」

「好。」結城的聲音低而短促。他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窗戶跟前,垂目向樓下望去。

這個房間在大廈的第四層,因而下面「峽谷」裡的車水馬龍,上面看得一清二楚。明亮的陽光,只照射到路面的極少部分。大廈底下,差不多都是背光,陰影。人群裡,許多人都是步履匆匆。

結城把兩手交握在背後,朝下望了一會兒。然後在窗邊來回踱了兩、三步。臉色非常陰鬱。

就是在這種時候,他的臉上才出現那種兩腮微微凹陷下去的冷漠表情。

「我出去一下。」又過了一會兒,他這樣說道。兩名男職員一齊低下頭去。他讓女辦事員取過大衣,把辦公臬面簡單地整理了一下。由於桌上放著玻璃板,所以從窗戶射進來的陽光把桌面映得白光閃閃。

「今天您預計什麼時間回來呢。」一個男職員問。

「不。我還要到別處去,看情況今天也許回不來了。」結城淡淡地答道。

「怎麼和您聯絡呢?」

「嗯。」他側頭想了一會兒,「不用了,不會有什麼事的,今天沒有誰來辦重要事情。如果有電話,做個記錄就行了!」

「是,知道啦!」

兩名男職員和女辦事員站起來,向結城鞠了個躬:「您走啦!」

結城推門來到走廊。仍然把兩隻手插進大衣口袋裡,走到電梯跟前站下。

「您出去嗎?」隔壁辦事處的負責人含笑搭訕道。他個頭很矮,正滿臉掛笑地仰頭看著結城。

「您可真忙啊!」

「哪裡。」結城照例現出和藹可親的目光,「正閒著呢!因為無事可做,才這樣出去閒逛的。與貴公司不同,我的企業規模小嘛!」

「哪裡,哪裡。」負責人說,「您是實力雄厚,週轉自如,真令人羨慕呀!鄙公司則整天忙得團團轉,為籌措資金而疲於奔命啊!」

電梯升上來了。隨結城之後,又有五、六名年輕的公司職員匆匆跑進來,電梯裡面頓時擁擠不堪了。

結城此後的行動,便在與該大廈辦事處全然無關的、行蹤不明的另外一個世界裡展開了。

結城在一整天裡幹了些什麼,根本無人知曉。

總之,下午七時左右,他又出現在自己女人那裡了。

「哎呀,您回來啦!真夠早的呢。」女人因意外而睜圓了眼睛,但還是很高興地仰臉望著結城。若說起這個女人的長相,該是輪香子朋友佐佐木和子在自家鋪子裡見過的那位買東西的顧客。她身上有一種過去當過藝妓的風流去處。

「有飯嗎?」結城盤腿坐下後問道。

「嗯,知道您要來,已經準備好了。喝西洋酒,還是日本酒?若是喝日本酒,馬上叫人給您燙來。」

女人站起來,想給結城脫去上衣。

「不用,這樣可以。」結城拒絕了。

「哎呀,您不更衣嗎?」女人眼裡顯得很吃驚。

「嗯。今晚酒也不要了。」

「啊,為什麼?」

「只有飯就成,我還有事。」

「真反常呢。」

女人瞪了結城一眼。但是,由於男人板著面孔不吭聲,她只得乖乖地和女用人一起動手把飯菜擺到餐桌上。

「您當真只用飯就成嗎?」女人還在疑惑地打量著男人的臉。

「嗯。」結城把湯碗蓋子開啟。

「真掃興。您很忙嗎?」

「是啊!」

「大概不是……去工作吧!可能是從這兒直接回您家吧?」

女人緊緊盯住結城的臉,屏住了氣息。

「對。和我老婆有點事。」結城不動聲色地答道,接著便把筷頭伸進飯碗。

結城庸雄還在吃飯。雖說是外行人做的飯菜,原料卻很高階。

平時他總是要喝酒的,唯獨今天晚上立即就吃飯。神態若有所思,對眼前的女人也一言不發。女人盯盯地注視著結城的面孔,企圖從男人臉上的表情得到什麼啟示。

在一般情況下,這女人是能說些輕鬆俏皮的話把男人的情緒岔開的,因為她本來就是一個在慣於此道的世界裡生活過來的女人。然而,今晚結城的表情卻悶悶不樂,似乎什麼話也聽不進去。

從男人說「和我老婆有點事」時起,女人的臉色就變得很不自然。因為沒有酒,飯很快就吃完了。

「稍微休息一下吧?」女人獻媚地說。

「嗯。」結城含混地應了一聲,沒說休息,也沒說不休息。他不講立刻回去,這使女人產生了一線希望。

「您說和太太有事,什麼事呀?」女人故意半開玩笑地說。

結城仍然不開口。他有一個習慣,在這個女人面前,絕口不談妻子的事。縱然女人偶爾想問問,他也不願涉及這個問題。由於先例如此,女人只問一句便改變了話題。

「哎,」女人眼裡帶著乞求的神情說,「下次帶我到箱根去一趟吧?」

結城只顧啜著茶。茶水已經微溫,他含在嘴裡漱了漱口。女人手疾眼快,拿過另一隻茶碗,放到男人的嘴邊。結城連茶一起吐出了一句話,「箱根那地方,沒意思嘛!」

「哎呀。」女人用手帕替男人擦著臉,瞪大了眼睛,「那麼,就帶我去別的什麼地方吧!我特別想看看美麗的紅葉呢。」

「現在太忙啦。」結城心不在焉地說。然後看了看手錶。這個動作,使女人那勉強高興起來的心又涼了。

女人一動不動地坐在那裡,兩眼緊盯著男人的動作。結城毫不介意地站起來,隨隨便便地重新扣好上衣紐扣,自己動手取過大衣。對此,女人實在看不下去了,於是起身繞到背後,幫他穿好大衣。

「親愛的!」女人轉換心機,把搭在大衣上的手趁勢摟住他的身子,自己緊緊地貼了上去,「太沒趣啦!我一直以為您今晚會住在這裡的。」

「我還有事。」結城說。

「最近一直沒來啦!」

結城把女人從背後抱過來的手很不耐煩地放開。

「約會增加得太多了。」

「哦,會面的人都與您工作有關嗎?」

「是啊,正是。」

「我早就聽說啦。」女人說完這句話,用銳利的目光瞪著結城。結城臉上現出輕蔑的神情。他在這種時候的冷漠表情,對女人來說,正有著某種吸引力。

「回答不上來了吧!」女人接下去又說道,「聽說,您最近對一個夜總會的年輕姑娘挺熱情呀!」

結城扣完紐扣,從口袋裡取出梳子攏著頭髮。隔了一會兒,才問:「聽誰說的?」

「也說不準是誰,反正有這個風聞。是個什麼樣的姑娘呀,啊?」女人儘管臉上帶著笑,笑容卻極不自然。

「那樣的到處都有嘛!何況又不是什麼特殊的來往。」

「您不講清楚也沒關係的。反正我也不是您的太太。」

結城臉上露出頗為厭煩的神色。緊皺著眉頭朝門口走去。

「請稍等一下!」女人敏捷地拿出脂粉盒,重新把臉化上妝。結城裝作沒聽見的樣子穿著皮鞋。走到外面的時候,女人從後面趕了上來。

秋天的夜晚涼意頗濃,路上輕拂漫舞的夜風使女人腿上有些發涼。

「帶上圍巾來就好了。」女人並肩走在男人身邊說。結城轉動眸子瞪了她一眼。

「你打算跟到哪裡?」

「到有車的地方。今天您大概不是用自己的車子吧。」

結城到這個女人住處的時候,總是在半路上換乘出租汽車。

「隨便截一輛就是了。」結城的聲音正逆著風向,「你該回去啦!」「就回去。」女人故意用力答道,「您這會兒大概不是去太太那裡。是要到酒館的什麼人那兒去吧?」

結城沒有回答。女人就地止住腳步,只有結城那高大的身影在商店洩出來的燈光中走著。結城走路的時候,慣於把步子邁得很大。

結城乘出租汽車回到自己家裡。

開啟房門,正悶頭脫皮鞋的時候,女用人出來了。看到主人的身影,吃驚地睜大了眼睛。

主人從來沒有這麼早回來過。今天早晨也是突然很早回家來的,而且當天晚上十點鐘以前又出現在家中。因為這是平時絕無僅有的現象,所以女用人現出困惑不解的神情,以為發生了什麼事情。脫掉皮鞋,結城臉色陰沉地跨進房間。

得到女用人的知會,賴子從裡面出來了。她穿著茶色的衣服站在那裡,白暫的面孔流露出某種高興的神色。

「您回來了。」賴子說。臉上毫無笑意。

結城板著面孔,一聲不吭地走進裡面的房間。

從女人那裡回到家中,用了不到四十分鐘。在汽車裡,儘管有點冷,結城還是開啟車窗,迎風把沾到身上的香味吹掉。他就是這麼一個人,每當和其他女人接觸過後,如果穿的是和服,在進家之前,甚至不惜全部脫光拍打一遍。外表上厚顏無恥,卻偏又有神經質的一面。

他走進房間。妻子隨即跟進來,幫他換上和服。

「您用飯嗎?」

這根本不必去問。丈夫果然回答說「吃過了」。

結城不論穿西服還是和服,總都很合身。因為個頭高,顯得儀表堂堂。再加上相貌端莊,一穿上家常和服,常為藝妓們交口稱讚。

結城換完衣服便坐到火盆旁邊,根本不搭理賴子。今天清早回來時,曾吹著口哨眺望過的那片草坪,此刻已沉寂在夜幕之中。

賴子默默地走出房間。結城對此也絕不加以挑剔。他掏出香菸,獨個兒呆呆地吸了起來。

房間裡有一張紫檀木桌子,上面沒有放一本書。,說起來,房間裡根本沒有書架。結城是個不大讀書的人。只在壁龕的角落裡堆放著雜誌,而且,那些雜誌也都是類乎股票業界的刊物。他不耐煩讀一般性的書籍。

結城嘴裡吸著煙,目光呆滯。對於妻子來說,他回來得早,也沒有什麼可值得高興的,即使他不打招呼便在外面過夜,隔了四、五天才回家來,她也決不去責備。她的態度簡直淡如清水。

結城對妻子的態度早已經習慣了,不,也許應該說,是他這方面使妻子習慣的,然而,現在也可以認為,是他正在為妻子的習慣所馴服。達到這種局面,中間曾經歷了很長一段時間。

賴子進來的時候,結城正在看一本從大衣口袋裡掏出來的捲過的雜誌,手裡握著紅藍鉛筆。他能把雜誌之類拿在手裡讀,這好象是件很稀奇的事。不過,眼下他確實正在往股票的估價表上畫著紅槓槓,儘管賴子已經坐下,他卻連頭也沒抬一抬。眼睛每挑出一種股票的名稱和價格,便計算一下收益和損失。

然而,結城總感到心裡有個什麼東西,使自己無法象往常那樣埋頭來幹這件事。這種東西正干擾著他平日那種絕無後顧之憂的泰然心理。

從一定意義來說,這種東西不是別的,而是近似於由妻子身上某種氣氛所產生的預感。這一預感已隱隱約約地使結城感到不安。

「我說……」賴子在火盆對面叫了丈夫一聲。兩人之間隔得很遠。結城從雜誌上抬起眼皮的時候,賴子已經端端正正地坐在那裡。

賴子的眼睛裡有一種異乎尋常的神色,而在平時,即使看著結城,眼裡也總是木石般地毫無表情。

可是,現在卻正流露出某種眼神,而且這種眼神還很強烈,注視結城的方式也同往日大不相同。

結城把目光重新折回雜誌,依舊瞧著股票行情的漲落,在自己認為需要注意的地方,用紅鉛筆劃著槓槓。

「什麼事?」過了一會兒,結城才開口應了一句。眼睛仍然沒有看賴子。

「請您轉向這邊,認真地聽聽我的話。」賴子說。

「你就在那裡講好啦。什麼事?」

賴子望著丈夫的那副神態。

結城的眼睛仍然沒有離開雜誌。賴子注視著丈夫的側臉,把眸子睜到最大限度。

「我想離婚。」

聲音異常平靜。

然而,賴子交叉放在膝上的手指卻抖動不已。儘管不是有意的,眼裡還是充滿了淚水。這並不表明對丈夫的感情強烈,賴子考慮的是小野木。

向丈夫提出的這一要求,還沒有對小野木講過。她的心在呼喊著:「小野木先生!我現在已經這樣說出來啦!」正是由於這種感情在激盪,她才熱淚盈眶的。

不過,賴子已經打定主意,在和丈夫談妥之前,決不把這件事告訴小野木。這不是應當讓小野木負擔的問題。

對於賴子來說,這是一場鬥爭,自己必須從丈夫面前徹底離開。

「嚄!」結城吐了一個字。a電機公司的股票業已上升到二十日元。他發出吃驚的聲音,似乎也是出於這個緣故。

賴子對手握紅鉛筆正在看雜誌的丈夫說:「這不關您在外面幹什麼。我不是因為這個才想離婚的。」

「那麼,為什麼?」丈夫仍朝向另一邊坐著,翻了翻雜誌的紙頁。

「好象彼此的性格無論如何也合不來了。」

結城第一次露出淡淡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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