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國際青少年旅行組織開設的青少年旅行者接待站,到了夏天或其他什麼時候,學生們來住。現在大概清閒了。」
賴子默默地沉思著。太陽已經西下,晚霞映紅了天空,深藍色的湖面彷彿罩上了一層薄薄的紅紗,連富士山頂的白雪都給染上了淡紅的顏色。
「司機先生。」賴子說,「能到那個青少年旅行者接待站去討杯茶喝嗎?」
「大概沒問題的,因為現在正閒著。總之,還是讓我奉陪您去吧!」
賴子同司機回到停車的地方。
車子重新穿過靜悄悄的村落。樹林裡有條小路,樹影之中露出那座白色的建築物。
「從這座房子的旁邊可以一直走到林海里去呢。」司機告訴賴子說。賴子由車窗探頭向外望去。前面是一條羊腸小道,甚至不能說是一條路,不過,總算還能辨別出一條細線來。
車子駛到青少年旅行者接待站。
「我在這裡等您。」司機說。
「可以啦。付給您車費吧。」
司機吃驚地望著賴子的臉,說:「怎麼,您要在這裡留宿嗎?」
賴子微微地笑了,答道:「嗯。我來求一下試試。」
「有道理,您好容易來一趟,恐怕還是這樣好。這種地方夜裡靜得很呢!住一晚上還是值得的。」
「我要求一下吧。勞您辛苦了。」
賴子付了車錢,司機立即鑽進車裡。出租汽車從正門前掉頭朝原路駛去。在汽車開上原路之前,賴子一直站在那裡看著它離去。
出租汽車帶著發動機的聲響消失在林蔭裡。賴子迄今走過來的路到此斷絕了。
一位六十上下歲的老太太,從門口伸出頭來張望著賴子。
「突然來到您這裡,對不起,能送我一杯咖啡嗎?」
老太太朝賴子躬身答了禮。
走進裡再,緊旁邊就是一處小小的櫃檯。一個二十二、三歲的年輕人,看樣子是老太太的兒子,正在櫃檯裡邊看書。左手是食堂,裡面空無一人。
老太太把賴子引到食堂裡。
顧客只有賴子一人。隔著面向陽臺的玻璃窗,她看到林海的一角就在眼前。林木中幾乎都是針葉樹。
「這邊的風景才好看著呢!」
老太太抱著咖啡壺,約賴子坐過去。賴子坐到能看見湖水的窗子旁邊。
湖面的北側是一座山,也許由於這座山的影響,湖水與方才見到的顏色有些不一樣。水清依舊,但顯得更青更黑了。湖面上籠罩著傍晚時分的靄霧。
咖啡很香。因為事先要好了的,所以旁邊還放了一杯水。
賴子喝完咖啡,從手提包裡取出一個小瓶。又從小瓶裡往掌心上倒出一堆白色的小圓粒。圓粒碰到一起,發出細微的聲響。
賴子喝了一口水,接著不慌不忙地把白粒分成三回放到嘴裡,然後把水喝下去。杯子幾乎都空了。
她心裡很平靜,就象眼裡正在眺望的景色,一切都毫無異常。
賴子仍在觀看那安靜的湖面。看著看著,她忽然竟覺得湖面彷彿湧起了波浪。她覺得那是波浪……
也許那波浪只閃現在賴子的眼睛裡。那是異常孤獨的波浪。在沒有一個人看到的情況下,獨有波浪在翻騰。可能由於波浪的緣故,賴子彷彿看到湖面裂開了一道縫,轉瞬間似乎從底下冒出一個模模糊糊的東西。儘管她說不出那東西的形狀,但總覺得有些類似於一座塔的尖頂。好象在這湖底建了一座白色的尖塔……
「客人,您要住在這裡嗎?」
那位青年正在身邊站著。賴子的視覺重新折回平靜的湖面。
「不。」賴子說,「馬上就走。我只是想喝貴處一杯咖啡。」
「汽車呢?」青年問道,「剛才好象已經回去了,您是讓它在對面公路上等候的吧?」
「是的。」賴子簡短地答道。
離開空無一人的食堂時,她身體裡還沒有什麼變化。
她在櫃檯處付了款。牆壁上貼著幾張很有趣的旅遊招貼畫,青年按動開關,點亮電燈。
「叨擾啦!」她說。
「歡迎您再來。雖然夏天裡年輕人擁擠不堪,但是……」
「謝謝。」賴子本想道過謝就出去的,但她好象突然想起了什麼,又走回來問道:「這座森林裡都有哪些動物呀。」
「噢。鳥兒多得很。還有野兔。」
「野兔……」
賴子臉上浮起微笑。
青年把一份說明書拿給她看。
「林誨是一片人跡未到的原始密林,山毛櫸、櫸樹、石櫧橡樹等樹木,在散亂溶岩的裂縫裡頑強地紮下根;枯立的樹幹裸露著白皮,倒下的樹木橫躺豎臥,好象匍匍在地的長蛇,枝幹上長滿著千古蒼苔。倘若迷路誤入這原始密林之中,連屍體亦難發現……
賴子離開這座接待站。腳下的路,還是乘出租汽車來時的那條路。她登上一條坡道。一邊是西湖的湖畔,另一邊是林海的邊緣。
還有一處是桑園。賴子沿桑園走了過去。
前面有一片農田。
方才乘車來時沒有發現,此刻卻看到農田裡有兩個人正在用鎬頭刨地,一位是老人,另一位是年輕女人,好象是兒媳婦。
賴子感到兩條腿還很有力氣,神志也沒有變化。距離發生變化還有一段時間。
二
老人和兒媳看到一位城市打扮的女子正從田邊的路上走過。
「喂,喂!」
老人叫住那位不熟悉的女子。
「那條路不對呀!往那邊走,通不過去啊!」
那位女子停下腳步。
「請您再回到原來的岔路口去吧!從那兒一直走,就到通公共汽車的大路啦!」
在老人眼裡看上去象東京人的那位女子朝這面低下頭,好象在感謝老人的提醒。
「走進那條路,就一輩子也甭想再出來了喲。」
因為對面那女子又按原路朝前走去,所以老人笑著又補充了一句。
僅此而已。
接下來,老人和兒媳又毫不在意地重新幹起田裡的活計。剛入日暮時分的天空,仍舊清澈碧藍,而森林裡已經昏黑一團了。
兩人仍在幹著農活,兒媳婦無意中抬起眼睛。
「瞧。」
聽到兒媳的聲音,老人把臉仰了起來。
「剛才那女子往森林的路里跑去了吧?」
老人回頭望去,什麼也沒看見。
「瞎說!你眼睛看花了吧。我對她講得那麼清楚,她不會到那邊去的。」
「可是,我跟裡看到的就是那樣。好象確實有個白東西急匆匆地走到森林那條路里去了。」
「莫瞎說!我啥也沒看到。你的眼睛出毛病了吧?剛才那女子肯定不會錯走這條路的。」
「是嗎?」兒媳婦自己也半信半疑了。
「看見東京的女子,你的眼睛不好使了吧。」
老人又幹起田裡的活計。兒媳婦那樣子似乎想講點什麼,卻沒有吭聲。
「爹,」兒媳婦說,「天黑啦,不幹了吧。」
「好,不幹了。」公公說。
「瞧!」
兒媳婦看見一個東西,突然叫了一聲。
「啥呀?」
「跑出來一隻兔子!」
老人朝那邊看去的時候,兔子已經鑽進灌木叢了,只有那灌木枝頭還在晃動。
就在這個時候,蒼茫的夜色,已經降臨到這片無邊無際的林海上空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