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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水落石出的報告(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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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鳥飼重太郎先生:

溽暑逼人,炎日之下走在街頭,鞋底幾乎為瀝青拔下。下班回來,立刻沖洗全身,閒飲用井水冰凍的啤酒,是為一樂。前次由你帶領著我到香椎海岸,吹拂著玄界灘的冷風,到現在還是值得懷念的事。

早就想按下心情給你寫信。我首次與你在博多會面,乃是今年二月的事,在香椎海岸一邊次著玄界灘的海風,一邊聽你談話。轉眼間,七個月過去了。這麼多日子,看來從容;其實,在搜查之時心勞日拙,反而更覺為時短促。直到今天,心情才如秋陽一般,漸趨沉穩。每逢棘手案件結束後,心中總是別有一番滋味。不過,把這樣的心情向你老前輩來述說,無異是班門弄斧。但正因為有了這一心情,才覺得有必要提筆給你寫信。

這是我對你應負的義務,這是我非常願意做的事情。

前次由於安田辰郎前往北海道問題,百思不得其解,乃飛函先生求助。幸得覆函,措詞親切,諸多鼓勵,令我感謝萬分。

安田辰郎堅稱,他在一月二十號乘「十和田號」快車自上野車站出發,搭第十七班青森函館渡輪到達函館,改乘「球藻號」快車,在第二天二十一號二十點三十四分到達札幌車站,這一鋼鐵辯詞,終告崩潰。安田在「球藻號」快車中曾遇見北海道某官員,在到達札幌車站時候有人迎接、青森函館渡輪上有他親筆寫的旅客表,這些事實,都曾經像堅固的石壁一樣矗立在我的面前,難以摧毀,其中,尤以旅客表最是難題。它的客觀條件具備,很難否定。

如果單從飛機班機來調查,也完全無濟於事。我原以為,東京到福岡、福岡到東京、東京到札幌的三班飛機上,他都曾冒名乘搭,但是,我調查了三班飛機一共一百四十三名乘客,人人都說自己曾確實搭乘了飛機。安田如非幽靈,他就絕對沒有搭乘飛機。照這樣看來,他的說法還是無法攻破的。

也就是說,坐火車去北海道,還有條件完成;坐飛機去,就完全無條件了。

然而,我對於他指定迎接他的人在札幌車站候車室和他會面,始終懷有疑問,照我推斷,這可能是因為飛機晚點(因為安田只有乘飛機,才能趕到小樽搭乘「球藻號」),因此必須調查這封指定電報是從哪裡打出去的。根據調查,這是二十一日早晨,「十和田號」快車上的乘客,在淺蟲車站附近委託列車員打出去的電報。列車長還記得打電報的人。從描述的像貌來看,他乃是隨伴××部石田司長的庶務佐佐木喜太郎。是佐佐木把電報交給他拍發出去的。

這裡就出現破綻了。渡船旅客表裡出現了石田司長的姓名,卻沒有佐佐木喜太郎的姓名。佐佐木一定是頂替了安田辰郎的姓名,交上旅客表。我們始終沒有把注意力放到這位隨從的身上,這是我們笨拙的地方。後來,我向佐佐木調查,原來安田在半個月以前就把旅客表準備好,親筆簽字了。

渡輪旅客表就像郵局的電報紙一樣,在青森站視窗擺看幾十張,誰都可以任意取用。

安日早就拜託石田司長,由石田交代出差到北海道的部下取幾張回來,安田簽上目己的姓名,交還石田司長。

安田與石田司長關係如何,容待後面表明,安田辰郎親筆填寫旅客表一事,曾使我們大感棘手,其實就是這樣簡單。

安田乘火車赴北海道之說,就是這樣被否定了。我們然後著手調查飛機乘客。渡輪旅客的姓名既然能夠變得從無到有,那麼,飛機乘客的姓名也必會變得從有到無。

我們再重新看一看那一百四十三名旅客。我們按照旅客名單的職業進行調查,按照一定的目標,縮小範圍至五六個人身上。這幾個人都是同××部關係極深的貿易公司的人。經過個別地嚴重追問,終於有三個人招認出來。

從東京飛福岡是甲氏,福岡飛東京是乙氏,東京飛札幌是丙氏,他們實際上並沒有搭乘飛機。這件事情經過我們調查之後,他們才知道是怎麼回事。三個人都是由石田司長秘密出頭託辦的,由他們借名一用。

「有一件非常機密的事要派人出去調查,所以務請幫忙。事後如有警察追問,一定要認定曾經坐過這班飛機。這件事絕不會為你們惹麻煩。」石田司長當時是這樣交代的。

三個人都以為,當時正是調查貪汙事件雷厲風行的時候,一定有很多官員四出奔走,消痕滅跡。如果在這方面幫了他們的忙,將來,石田司長一定在交易上給予便利。

安田辰郎於是冒了甲、乙、丙三個人的姓名,在東京、福岡、札幌間的飛機上來來往往。為什麼不只借用一個人的姓名呢?這是因為怕事後調查案件時,容易在旅客名簿上發現痕跡。安田辰郎這個人,無時無刻不在想著事後追查,所以一切都以萬全為上。

這樣一來,他的前往北海道的證據被推翻了,去博多的證據反而成立了。可是,還剩下一個問題。也就是,死者佐山憲一和「小雪飯莊」女招待阿時,在一月十四號那天,同乘十八點三十分「朝風號」特別快車出發的時候,有兩名女招待同事親眼看到他們。

不,只是說親眼看到還不夠。因為是安田要她們親眼看到。

佐山同阿時到底有什麼關係,由於沒有確證,無從知曉。阿時是個很能幹的女人,據「小雪飯莊」的女招待說,她似於與人相好,可是大家也不知究竟。這倒並不是代她遮掩,看來是真不知情。在另一方面,阿時住在公寓裡,如果沒有男人打電話來約她,她就絕不同別人出去。由此看來,阿時似乎在暗中有個情人,這個人是誰,不得而知。

當然,佐山和她在香椎情死之後,誰都會認為,這個人就是佐山了。

然而,不可恩議的事就在這裡。

二像這樣一對愛侶,安田為什麼要使第三者親眼看到他們呢?是不是為了要讓她們證明,他們的確是搭乘「朝風號」快車前往九州了呢?

可是,並沒有特別理由需要她們證明「朝風號」。去九州的火車很多,哪一班車都好。兩人既然死在九州,他們當然是去九州的了。那麼,一定別有道理。

安田需要第三者看到的,乃是佐山和阿時同車的事實,這才是他費盡心機帶領目擊者前往月臺的緣故。也就是說,他要旁人來證明,佐山和阿時是一對愛侶。

這話就妙了。既是愛侶,為什麼還需要旁人來證明呢?

想來想去,想出了反證,佐山和阿時一定不是一對愛侶。正因不是愛侶,才需要別人來證明他們是愛侶。

照此看來,你所分析出來的,根據餐車賬單來斷定佐山實是單身到博多,確屬高明之至。「客人,一位」的字樣使你發生了懷疑,再加上令媛所說的關於戀愛心理的話,對於我都是很大的啟發。從而認為,阿時在中途下車,只有佐山自己前往博多。結論是他們兩人並非愛侶。

安田經常在「小雪」飯莊請客,已經是熟客。佐山雖然沒有到過「小雪」,卻認識阿時。大概三人曾見過多面。佐山和阿時既然認識,於是談到一道搭火車的事。由第三者看來,果真就像一對愛侶外出旅行了。這就是安田的目的。

因此,讓他們兩個人同時搭乘「朝風號」火車,也是安田安排的。他是有這種條件的。

可是,這裡有一件使安田感到為難的事。他沒有理由把那兩名女招待直接帶到第十五號月臺上,直接帶到「朝風號」快牟旁邊。他的安排是要想個辦法,作為偶然的發現,看到那邊的一對男女。第十五號月臺上的火車都是長途火車,如果不去上車,而專為去看人,很容易被人發現破綻。所以他必須利用其他的月臺來遠眺。這樣,他就作為到鎌倉去探望妻子,把她們帶到第十三號月臺上,一切就顯得自然,看不出是故意安排的了。

可是他又遇到了麻煩事。從第十三號月臺望到第十五號月臺並不是一件容易事。無時無刻不有車輛來往停留,阻礙甚多。這件事我已經提到過。他最後苦心研究出,在開往九州的火車人站,而能夠從第十三號月臺望過去能夠看到那列火車的時間,一天之中,只有十七點五十七分到十八點零一分這四分鐘時間。寶貴的四分鐘時間,大可利用的四分鐘時間。

前面信中提到,前往九州,本來搭乘哪一列火車都好,可是既然有了這一原因,就必須搭乘十八點三十分開行的「朝鳳號」列車才可以。安田為什麼一定限定他們搭乘「朝風號」快車,就是因為其他去九州的火車不合時間。為了要安排自自然然的目擊者,發現這四分鐘間隙時間的安田真是偉大。就算東京車站的工作人員,也不會有多少人能注意到這四分鐘時間。

照此看來,佐山和阿時一同啟程,乃是安田安排下來的。可是,怪事又來了。兩個人在六天之後,情死在香椎海岸。佐山和阿時都飲了摻有氰酸鉀的橙汁,身體緊挨在一起,自殺而死。根據化驗報告和現場情況(我只看到現場照片)報告,毫無問題是情死。

這一點就難以理解了。既非愛侶,怎會情死?就算是安田安排得巧妙,他也不能勸服兩個毫無關係的男女一同情死啊!兩人並非愛侶的推論,在情死的現實面前,只有土崩瓦解。不過,他們事實上並沒有一同情死的交情。這一矛盾,很難解決。

兩人的出發,就算是安田所安排的,但和香椎海岸的情死,無論如河也不能貫串下來。這是因為,情死的現實是無法否定的。出發和結局,情況完全相反,無論怎樣推敲,也解決不了這問題。

不過,兩人啟程既然是安田所安排,這一對男女的情死也勢必有牽連著安田的因素。

我當時雖然茫無頭緒,卻始終有此直覺。我在調查他前往北海道的行程時,一直確信,兩人自殺當晚,安田的影子也必然曾在香椎現場出現。至於他扮演的是什麼角色,我還無法瞭解。當然他不會用催眠法令他們自殺。這兩個不是愛侶的男女自然也不會根據安田的命令而自殺。雖然不瞭解,我卻始終執著於一項懷疑,安田為什麼一定要在他們自殺的當晚出現現場呢?

幸而我推翻了安田的北海道行的說法,證明了他在一月二十日乘十五時自東京羽田機場出發的飛機,飛向博多,在十九時二十分到達博多的板付機場,再加上香椎海岸的情死時刻是當晚二十一時左右,這就說明他的確是在現場。可是,話雖如此,兩人情死到底同安田的關係何在呢?這問題再度碰壁。怎麼思索,也解不開這個謎。

為此事而苦惱的第二天,我去咖啡館。我是愛喝咖啡的,我的科長常為此事而笑弄我。我一向在有樂町飲咖啡,那天下雨,就進了日比谷附近的一家咖啡館。

店鋪在二樓,我推門進去時,正有一位少女從斜刺裡走進,我發揮了紳士精神,讓她先進。這位少女穿著一件很講究的雨衣,微笑著向我致意,走到樓梯口的櫃檯寄放雨傘,我隨在後面也把雨傘遞交過去。咖啡館的人以為我們是同伴,便把兩把傘系在一起,遞出一個號碼牌。少女不覺滿面通紅,我也連忙說道,「錯了,錯了,不是一起來的,各人歸各人。」

兩把傘於是又分開,並且多添了一個號碼牌。

三這件事錯得妙,得來全不費功夫,我在偶然的事件裡,無意間得到啟示。我的內心裡,「哈—」的一聲,頭中似乎閃光一亮。到了二樓,咖啡送到面前時,半天都沒有看到呢!

我在無意之間得到了啟示。那位少女和我一同走進咖啡館,便被認為是一對情侶。

這很平常。誰看到都會這樣想。只要看到兩個人位置相近,就會馬上作此判斷。這不就是啟示嗎!

你我二人,連貴署的各位探員在內,看到佐山和阿時死在一起,就判斷為情死。我現在知道了詳情。他們兩人是分別在兩個場所死的。死後,兩具屍體才被聚攏在一起。

大概是,佐山先在誰手中飲了氰酸鉀,倒下死去,由另外的人又運來也飲了氰酸鉀的阿時的屍體,緊靠在佐山屍體旁邊。佐山和阿時本來是截然分開的兩個點。我們只因看到了兩個點靠攏在一起的狀態,便自動地牽引上一條錯誤的線。

不用說男女擁抱而死,就是死在一起,一般都立即認為這是情死。對於這樣的謬誤論調也無須訕笑,因為從古以來,成千成萬對的情死屍體都是如此得。誰也沒有疑問。

所以,只要說不是他殺,而是情死,驗屍時就不如他殺案件那樣嚴重,甚至不會展開偵查。這就是安田辰郎的目的。

你前次信中所說的話,我還記得:「人都是不知不覺間按照先入為主的觀念工作的,要經過很長時間,才能獲得改正。這是可嘆的。這就在常識上造成盲點。」這句話說得對。男的同女的死在一起,頭一個思想,必定是情死,這就是先入為主地進入了頭腦。

而且長期暗藏起來,於是造成盲點。

犯人就利用這一點,巧妙地迷惑我們。可是,他還感到不安。他認為,佐山和阿時毫無戀愛關係,很容易使「情死」露出破綻。應該讓人家得出「有戀愛關係」的印象。

為此,他才找出「小雪」飯莊兩名女招待,帶她們到東京車站去看這一對男女啟程。他這一番用心,表現出不安之上還有不安,所以才安排得處處周到。由這裡,我們才發現他苦心安排了四分鐘目擊者的時間。

對了,說到這裡,可以看到這個案件裡,充滿了從其地到某地的火車時間和飛機時間,幾乎要把大家埋在時間表裡。安田果真是在這方面素有興趣嗎?這一點恐怕有疑問。

如果如此,就必然有一個經常對於時間表有特別研究而起初並不是專為進行策劃的人。

佐山和阿時到底是死於什麼招術呢,想來想去,最後想到時間問題。

在我的腦海裡,浮現了一個女人的形象。她對於時間表有著特別興趣,而且在雜誌上發表了有關的隨筆。隨筆中滿溢詩情,把一般人看來枯燥無昧的時間數字,看得比小說還有趣味。她因肺病多年臥床靜養,在病床上看時間表,比起聖經來似乎更為親切,勝過閱讀古今中外的著作。這個女人,就是在鎌倉渡著療養生活的安田辰郎之妻。名叫亮子。

一般來說,凡是患肺病的人,都是多於心計的人。安田的妻子亮子,面色蒼白,她心裡思索的是什麼呢?與其說是思索,恐怕還不如說為計劃。她把許多數字,在腦筋中一時解開、一時組合,好像繪畫分析表一般,牽引出許多縱線橫線,交織在腦筋裡。

至此,照我推斷,此案並非安田所設計,極可能出於亮子的手筆。

這就可以談到案發的當晚,火車和電車兩個車站上出現了兩對男女。一對就是佐山和阿時。另外一對,可能就是安田和他的妻子亮子。這樣推敲,固然很為自然,但是想了半分鐘,又覺得還是有毛病。他們夫婦作一對,不是多餘嗎?

你在來信中提到:「目前的疑點是,安田所帶的女人扮演的是什麼角色。從案情向前推斷,安田既然安排兩人情死,則此女人在行動之中也有出現之必要。換句話說,如無此女人,則安田所策劃的工作即無法成功。」

我對此完全同意。那個成為疑問的女人,我疑心就是安田之妻亮子,於是決心對她展開調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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