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本浦博士的歧視之下,到處都找不到安身的地方,結果還是津山先生為我在朝鮮總督府博物館裡找到了一個臨時工作人員的位置。
「我在拓務省有個熟人,是託了他才找到的。事情不見得好。但先忍耐一下再說罷。將來等國內有什麼空缺的時候,再來喊你就是啦。」
先生眨著細小的眼睛,非常耽心地對我這樣說。
津山先生和本浦博士不同,他在行政方面也沒有什麼熟人。這樣一位先生竟然顧不得自己在這方面的能力薄弱,到處為我去找工作,那也說明了他對我是多麼的關心。當然,他也非常清楚,我之所以受到本浦博士的憎恨而到處找不到職業,其原因也就是為了我是他的弟子,這也許更引起了他對我的責任感。老實說,我當時的心情,倒也未始沒有到外地去的熱烈願望。那怎麼還能說工作的好不好呢?我對先生的關心表示感謝,二話不說就接受了他的推薦。朝鮮總督府既廠是宮內省、又不是文部省的勢力範圍,而且又區在國外,本浦博士的勢力也不會伸展到這裡來了。
工作是津山先生介紹的,又不是正式的職員,只是一個特約的地位,本浦的勢力可能就把我放過了吧。
我在朝鮮忍受了十三年多的時間。根本不曾有過升遷,永遠是一個臨時職員。
就在這個期間,津山先生去世了。我一生中就淌過這麼兩次眼淚:一次是幼年喪母的時候,再一次就是接到先生噩耗的時候。
說起來也對不起先生,我在朝鮮一直是過著荒唐的生活,今天任何人看到我,都會猜想我已是六十歲以上的人了,這也許就是當時的生活在肉體上所造成的結果。
雖然也曾一度有過一個可以稱作妻子的女人,但不久就分手了。這以後,也曾一再地和不同的女人同居過,但都沒有維持得太久。我五內如焚,焦躁,絕望,心裡是在企求著安靜。可是跟任何一個女人的同居生活,都無法使我平靜下來,彷彿一個狂人似的,我動不動就會莫名其妙地發怒,隨時都會做出粗暴的行動來,這是任何一個住在我身邊的女人所不可能忍受的。
津山先生離開了塵世之後,我那一到適當時期就可以迴轉國內的幻想,看來是完全破滅了。
本浦奘治博士到了退休年齡而離開了學校,但他那種最高權威的地位卻沒有改變。他的學生和嘍羅們分佈在各個主要的大學、專門學校和博物館裡,防止著異己分子象螞蟻一樣潛入他們的勢力範圍。上層的勾結益發嚴密,政治上的力量始終不見衰落。
可是,我內心的焦躁,還不僅僅是無法迴轉內地這一個原因。我的同班同學巖野佑之飛黃騰達,從助教授、教授以至最後承襲了本浦奘治的衣缽,在帝國大學丈學部中佔據了主任教授的地位,在這方面開設了講座。對我來說,這是一個沉重的打擊。我侷促在朝鮮的一角,帶著屈辱的心情冷眼旁觀著他一步步地爬到了這個位置。
巖野佑之的頭腦是非常笨拙的,我因為對他的學生時代知道得很清楚,所以有充分的自信來說這些話。不過,他是所謂名家的弟子。他的大哥是不知道什麼地方的一個小小的大名華族——現在繼承著家主地位的男爵。說起來,巖野在年輕的時候也真是個美男子,煞有介事地一副溫文爾雅的貴族相兒。這種樣子,也正就是本浦類治所最喜歡的。
巖野佑之本人也知道自己的頭腦並不太好,固而就一心地巴結本浦博士,簡直象奴隸一樣地服侍他。據人們的傳說,巖野所有的廣大的田地,一半都消耗在這上面了,至於真情如何,當然是不得而知了。此外,也還有種種近乎這一類的傳說,真假姑且不論,但恐怕多少也有一些是事實吧。象這樣的獻身效勞,當然也就取得了本浦博士的最大歡心,因而他也就決定把這一套衣缽傳給這個愛弟子巖野佑之了。
在學問的世界竟然通行這種事情?如果有人要為此而感到憤慨,那是太愚蠢了。
所謂經院學派,本來就是這麼一回事情,這一點我也是到很久以後才領悟的。可是,當時我也逐年輕,象巖野佑之這一類人竟能佔據這樣崇高的地位,我對於這種不合理的事情,心裡禁不住燃起了怒火,對他感到輕蔑,嫉妒,憎惡。我在心底裡暗忖:這種官立系統的大學和博物館,就是來請我,我也不願意去哩。我雖然身居京城,可是我只得借酒澆愁,在那朝鮮貧苦人民集居的小衚衕裡,不知道彷徨過多少個夜晚,即使在今天,我還常常在夢境裡看到那些一排排貧困陰暗的房屋哩。
在那塔公園裡,我甚至還有過在地上一夜睡到天亮的事。可是,在朝鮮還有這樣一個人,他的心裡有些什麼煩惱,這是本浦奘治和巖野佑之這些人所不會知道的。
他們和我之間,有著天上地下的距離,恐怕他們早已把我宅田伊作這個名字都已忘掉了吧。我也是後來才知道,我的這種想法是完全錯誤的。
那是昭和十五六年1之間的事情,我經過一個人的幫助,終於結束了在朝鮮的十二年生活,回到了國內,在h縣的k美術館當一名特約工作人員。這是一家全國聞名的民營美術館,是專門陳列k財閥的蒐集品的財團法人。在陳列品中有1昭和十五年為1940年。
很多是他收藏的日本古畫。
「這一下可好啦!」我在心底裡這麼想。只要能象這樣,東京也不想去啦。k氏也不愧為一個美術愛好者。他盡其財力上的可能,收集到的盡是很好的東西,我簡直感到眼目一新,精神上也彷彿甦醒過來了。津山先生對我的教育,再沒有比這個時候更有用的了。當我面對著這些收藏的古畫時,彷彿感到先生就在一旁默默地指導我,激勵我。我感到勇氣百倍,學生時代那股子衝勁似乎又國到了我身上似的,準備在這些古畫上和人比賽一下,從此也可以完全改變在朝鮮那十二年的無所事事的生活,哦,不,朝鮮的博物館裡也有不少東洋美術的珍品,因此也不一定可以說是完全無所事事。不過,至少是為了改變長時期來精神上的虛脫狀態,我又認真地開始了佔畫的研究工作。
先生已經把一切都具體地教給我了,不但是淵博的知識,而且在技術上也是詳盡深入,不放過任何細節,簡直象醫師的臨床講義一樣,在立證上非常精緻。這就是本浦博士所看不起的職業家的技術。如果他說得對的活,那麼,這種職業家的技術的價值,比起本浦湛水庵的任何一種抽象的論文集來,都要高出好幾倍哩。
可能是由於我的努力的結果吧,k美術館吸引了很多鑑賞家的注意。可是這樣的過了兩年之後,我突然又被解僱了,「本來是臨時的性質,那就隨時都可以解約的。」人家這麼說,我當然也沒有辦法。理事在宣告解僱的時候,也沒有講明什麼理由。
可是,後來有人悄悄地告訴我,那是因為理事有一次到東京去會見本浦博士,當時巖野佑之也在一旁,他們兩個人一齊說:
「你們館裡,據說有一個莫名其妙的人哩。」
理事日來後就跟k理事長商量,結果決定把我攆走了。看來當時k美術館方面也有這樣的想法:違背了本浦奘治和巖野佑之的意志,事情是會有麻煩的。
不論是本浦奘治或巖野佑之,還牢牢地記住著宅田伊作這個名字哩。
打這以後又過了一年,東京大學名譽教授本浦奘治死了。參加他的葬儀的名流學者,真是多得不可勝數,報紙上還作了這樣的報導哩。當時我卻在心底裡為他的死而暗暗祝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