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倉沉默著沒有出聲、賭注讓人分擔了一半啦。他的這種沉默,說明他是在心底裡作著種種計算。他似乎已經理解到,我在計劃著的事情確實是可以獲致大得不可想像的利益的。
「行,我同意。」門倉嚴肅地答道。「可是,那個古董商找誰呢?」
「蘆見就行了吧。」
「是彩古堂嗎?」他又凝視著我的臉說,「先生和他之間不是有些芥蒂嗎?」
「是的。不過,這件事情卻非利用蘆見不可。
他在顧客中比較吃得開,而且,必要時也願意冒險。反正,賺了錢,他自然可以分到一份,跟我的關係,也就無所謂了。「門倉不出聲地笑著。他的臉上滲著汗水,象一顆顆透明的沙子似的沾在皮膚上。
「我明天立刻搭早晨的特別快車上九州去,事情一有面目,就給你打電報。」
他這樣說。
走出咖啡館,我便和門倉分手了。一種滿足感似乎在我的心裡越來越擴大了。
酷熱的太陽掛在天空裡。在馬路上走著的人們都顯得懶洋洋的。
我搭上電車到民子的公寓去。這是不知不覺地臨時決定的。看到人們那麼懶洋洋地走著。使我想起了民子房間裡那種混濁狹窄的氣氛。漂浮在那個房間裡的懶散的空氣,一定可以使我現在這種昂奮的心情平靜下來的,。這對我是一種誘惑。
我只想讓這個身子在那種習慣的倦怠氣氛中躺一會兒。
民子只穿一身襯衣在午睡,看到我來,便起身穿上了浴衣。浮腫的眼睛露出了遲鈍的笑容。
我一進房間,她就把窗簾拉上了。
「您怎麼啦?哦,昨晚多謝您啦。」
她是在感謝我給她的那些錢。
草褥上鋪著席子,她睡過的地方一片汗跡。
我就在那上面躺了下來。
「這麼熱,脫了不好嗎?」
民子帶著粘糊糊的表情這麼說。
「沒有關係。」我說。從窗簾縫裡漏進來的陽光裡,塵埃在打著旋渦。
「我還以為您不會來了哩。」
民子一面這麼說,一面拿起扇子來為我扇著。她的口氣彷彿真的知道我不會再來了似的。
而且,她講話時那種樣子,也帶著一種熱烘烘的氣味和懶散的感覺。
對啦——我這麼暗忖,我的生活就是和這種氣味與感覺溶而為一啦。彷彿相同的顏色似的已經完全配合啦。我象一種什麼動物一樣,就喜歡這樣閉著眼睛懶散地蟋縮在這種熱烘烘的氣氛裡。
也可能是由於我的怠惰,而是我自己把這種熱烘烘的氣氛傳染給這個女人和屋子的。不過,這種氣氛卻又具有著使我的心情越來越焦躁的性質。
那女人遲緩地搖動著扇子,我讓背心沾在席子上,什麼也不做。門倉大概明天一早就出發上九州去了吧。他這樣一個人,一定會把那個贗作家找到的,關於這以後的計劃,象影片似的在我腦海裡閃過,但在現在來看,那還只是漂浮在空中的東西。我故意排開這些念頭。墮入了平常那種無為的狀態。
雖然說無為,但一動也不動當然是不行的。
我轉過臉去,想看看有沒有什麼舊雜誌之類的東西,可是發現在放小佛壇1的茶几下面,有一個象是放名片的口袋落在那裡,這是平常所沒有見過的東西,正要伸手去拿時、民子趕快將它搶了過去。
「這是客人的東西、」她說,「人家忘記在我們店裡,我隨手撿在懷裡,就這樣帶到家裡來啦。」
我沒有出聲。她前天晚上喝醉了酒,說是由店裡的朋友送回來的。其實這裡面還有男人,現在看來,似乎是沒有問題的了。民子把那小口袋揣1日本人家庭裡放祖先牌位的地方。
在懷裡,窺視著我的臉色。
在平常,這已經是快要到冒火的時候了,可是我眼睛望著天花板,顯出了泰然的樣子,在眼前浮現起來的是蘆見彩古堂的臉龐之類的東西。民子站起來,帶著神妙的微笑準備解開結著浴衣的繃帶,我看到這種樣子,便站了起來,襯衫被汗水粘住在背脊上,可能還印出了席子的花紋。
「啊呀,回去啦?」
民子停住手,望著我的臉。等了一會兒,又說:
「您,今天不對啊!」
她還在觀察的看著我。
「什麼不對?」
「是不對哩。看您的臉色,這麼緊張,一定是有什麼事情吧?」
我只答了一句:有什麼事情!
接著,我便慢吞吞地走過水泥地的穿堂,準備出去了。民子還是和平時一樣,當著其他房客的面,只送我到房門口。我心裡在暗忖,今後再來時,這個女人是否還在這裡,恐怕靠不住了。由於我和這個女人的體臭的發酵而使這間屋子具有的懶散和熱烘烘的氣氛,現在眼看就將消失了,我對此不免還有些捨不得的感覺。
來到外面,令人暈眩的光和熱毫無遮掩地灑在我身上,但我的皮膚卻未立刻有熱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