輿上老人輕喝道:「小鬼可是‘鬼府’門下?」
梅雪樓正欲回答,一聽對方口氣不對,而且驟見對方竟少了個右耳,不由忍俊不住地朗朗大笑一陣。
輿上老人電目中黃光如火,厲聲道:「小鬼因何發笑?」
梅雪樓反問道:「你是大狐杜湘?還是二狐杜資?」
輿上老人微微一愕道:「你怎知老夫昆仲排行?」
梅雪樓又是一陣朗笑道:「難道你的耳朵不是個很大的招牌?依梅某猜測,你該是大狐杜湘了。」
一聲厲喝,輿上老人業以奇快身法,飄落在場中,一陣滲厲怪笑後,道:「不錯!老夫正是杜湘,看來,小鬼果然是‘鬼府’門下,嘿嘿!今夜就叫你來得去不得,以報十餘年前削耳之仇!」
梅雪樓輕曬一聲,道:「你別自我陶醉了,今夜鹿死誰手,尚在未定之天呢!」
大狐杜湘突然仰天噪噪怪笑一陣,情緒似乎極為激動,道:「告訴你吧!小鬼,你已中了本門獨家‘百毒狼煙’劇毒,不出兩個時辰,就要抽筋而死。」
梅雪樓悚然一驚,連忙一運真氣,果然有些異樣,不由大怒道:「以這等下流手段暗算於人,真是豬狗不如,原來四狐揚名立萬的伎倆不過如此。」
驀地,左右後方樹林之中,又閃出三乘肩輿,輿上各坐一老者,面貌與杜湘一模一樣,惟一不同之處,是左右兩面老者各缺一個左耳,後面的老人則缺一個右耳。
梅雪樓一看,即知四狐全已到齊,此時此地,不要說自己業已身中劇毒,即使沒有,在四狐聯手之下,勝負實難預料。
但衡量當前局勢,速戰速決對自己有利,如能在短時間內將四狐挫敗,覓一隱秘之地將毒逼出,仍有可能。
此時,四狐業已在四個方位站定,成為包圍之勢。
梅雪樓「嗆」地一聲,撤出長劍,道:「小爺就是要死,也得你們四狐陪葬,你們就一齊上吧!」
四狐同時自背後撤出一柄亮銀短戟,兀立不動,四人身後,各並站著四人,亦是各執同樣短戟。
鼓聲由低而昂,由徐而疾,數百道白色煙柱,又嫋嫋筆直上衝雲霄。
梅雪樓劍眉煞聚,清嘯一聲,身形驟閃,長劍上掄起十三道青芒,向大狐杜湘兜頭罩落。
大狐杜湘在四狐之中功力最高,心計也最工,他以為當年弟兄四人,雖然敗在「鬼府神宮」兩位奇人的「鬼神十三式」第五式上,且各被削去一耳,但那究竟是「鬼府神宮」主人本人,況且他們身居六大奇人之一,武功經驗自是非比等閒,兄弟四人分別對付一人,仍然敗得無話可說,實際上,雙方武功相差懸殊,無法比擬。
但今夜情形可就不同了,第一,梅雪樓在未動手之先,已中了「百毒狼煙」劇毒,功力已打折扣,況且今夜是四人聯手對付一人。
其次是自己兄弟四人,自昔年慘敗後,埋首苦練,十餘年來末履江湖,一套「雷電二十八式戟法」業已爐火純青,內力增長將近五成,難道四人聯手對付一個後生,還有什麼問題。
說時遲,那時快,大狐杜湘微「噫」一聲,亮銀短戟旋起一蓬銀光,迎將前去,「嗡」的一聲,兩下兵刃尚未接實,僅是雄渾的內力一觸,即發出震耳聲響。
大狐暗自心驚,戟走偏鋒,向右滑上兩步。
這時,二狐杜資、三狐杜沅、四狐杜澧,也都一齊擁上,銀戟上發出銳嘯之聲,各取對方要害,一陣罡風過處,「噹噹」數聲大響,梅雪樓踉蹌退後三步,虎口差點震裂。
四狐可也沒佔到便宜,除了各震退一步外,由梅雪樓劍上所發出的罡風,將他們的頭巾一齊掠去,登時披頭散髮,狀至狼狽。
但梅雪樓亦是暗暗心驚,雖然一招震退四狐,但四狐步調一致,進退有序,就看他們在所受壓力不同情形之下,竟然不多不少,各退兩步,顯然配合得天衣無縫。
雖然如此,梅雪樓信心仍然大增,劍勢未停,身法一變,「海天一瞬」身法立即展出,同時,劍芒如泉湧起,立刻疊起六堵劍山,向四面壓去。
這正是「鬼神十三式」的第二式——「神界六通」。
只見方圓五、六丈之地,罡風如山,劍氣縱橫,分不清有幾十支劍,四面八方罩落。
四狐立感壓力無儔,令人窒息,但他們究竟是成名人物,臨危不亂,戟上展出風雷之聲,稍退又進。
梅雪樓大喝一聲,道:「再接一招試試!」劍勢一變,第三式「九州幽幽」,又已施出。
只聞一陣「嗤嗤」之聲,自劍上發出,登時天昏地黑,狂飈掠地而起,四支短戟如陷泥淖,登時運用失靈,不由門戶大開,四狐驚呼聲中,一齊暴退三步,虎口皆被震裂,鮮血汩汩湧出,且都氣喘吁吁,面色如醬,一臉驚駭之色。
大狐杜湘心知低估了這個年僅弱冠的少年人,知道在這十餘年中,人家的功力何止倍增,而且這「鬼神十三式」劍法,真是奇幻莫測,當真有鬼泣神驚,風雷色變之勢。
他立即與三狐交換了一個眼色,四人同時高舉銀戟,在空中連搖三下。
突然,四周林中鼓聲再次噪急,直如嶽撼山搖,萬馬奔騰,同時,數百道白色狼煙之中,又是「叭叭」暴響一陣,筆直上升的白煙,立即飄散瀰漫開來。
梅雪樓本來在施出第三招之時,已感全身一陣抽搐,此刻又突感心頭髮悶,且頭目昏眩起來。
四狐同時一陣喋喋怪笑,四支亮銀短戟,分四個方位當頭砸下,力道威猛無比,直可開山裂石。
梅雪樓身軀猛地一顫,鼓起餘勇,又是一招「九州幽幽」,向四支銀戟盤旋迎去。
掠地狂飈之中,「噹噹」地數聲巨響,四狐連退三步,而梅雪樓身軀搖晃了一陣,終於跌坐在地上,長劍震斷為二,飛出三丈以外。
大狐一丟眼色,四人合攏來,又低低說了幾句話,立即又按四個方位站定,插好銀戟,各自向後揮手示意,林中鼓聲戛然而止,登時落針可聞,白色狼煙也同時熄滅。
四狐微微點頭,同時坐下,大狐杜湘伸出右掌,貼在梅雪樓背後「靈臺」穴上。
二狐杜資坐在梅雪樓右側,舒掌貼在梅雪樓頭頂「百匯」穴上。
三狐、四狐分坐梅雪樓前方左右,各出一掌抵住梅雪樓的掌心,垂瞼而坐。
梅雪樓跌坐在地上之後,心神仍未完全喪失,忖道:「此種‘百毒狼煙’雖然霸道絕倫,但據師父說,本門‘九玄神功’可療百毒,諒此毒亦不能例外。」
心念電轉,立即收攝心神,運起「九玄神功」來。
但當他的真氣執行一週之時,突感「靈臺」、「百匯」、和左右掌心,有四股奇熱真氣注人體內,不由大惑不解,心想:「難道以四狐的為人,會在挫敗對方之餘,不惜耗損自己的真氣為對方療毒不成?」
何況這個敵人,竟是使自己忍辱十餘年削耳仇人之徒。
但事實擺在眼前,四股真氣綿綿不絕,有增無減。剎那之間,體內即起了變化,只覺頭腦逐漸清醒,不知不覺出了一身臭汗。
此刻他已不再多疑,斷定四人是為自己療毒,但他們為什麼又會如此呢?
雖然如此,他的內心仍不免產生愧怍之感,心想:「江湖之中,蜚短流長,惡言中傷到底不可盡信,成名人物自有其不俗之處,‘毒書生’之言,焉能採信!」
此刻,他已經忘了對方施毒之狠,感激之情油然而生,立即微睜開眼睛,一看左右前方的三狐杜沅和四狐杜澧,正自垂瞼跌坐,削瘦的臉上,雖然略現倦容,但此刻看來,卻毫無陰鷙之色。
他乃是光明磊落之人,目睹此狀,心實不忍,立即出口道:「前輩胸襟坦蕩,令人敬佩,如此栽培晚……」
驀地,三狐、四狐臉上,同時閃過一絲陰笑。
梅雪樓機伶伶地打了個寒顫,驟感適才自「靈臺」、「百匯」及兩掌注入體內的真氣,突然倒行逆轉起來,不由悚然一驚。
他立即收攝心神,極力護住四竅,不使洩出。
但此刻心神渙散,真氣不凝,那能駕馭真氣,頓覺體內真氣如江河決堤,不可收拾。
僅是半盞茶的工夫,已感全身乏力,頭昏目眩,有如油盡燈幹,生命之火如風中殘燭,大有見風即減之勢。
這一驚真是非同小可,適才感激之情,一變為忿怒之火,立即熱血沸騰,百脈暴張,因而神馳意走,更難抵禦四狐吸引之力。
在這剎那之間,他想起極多之事,自己終於走了眼,誤認四狐會捐棄仇恨,為自己療傷,反之,如及早行功抵禦,或可不為所逞。
何況對方在盜引自己真氣之先,分明會以他們本身真氣,幫助自己將劇毒逼出體外,適才出了一身臭汗,即是劇毒已消現象,設若趁機躍起再戰,情形必將改觀。
他又想起恩重如山的師父和師叔,雖然兩位老人家對待自己都是同樣的慈愛,但在自己潛意識之中,覺得師父更使自己敬愛,而且師父好像對自己更是無微不至。
還有那人面獸心的「毒書生」,以及眼前的四狐。他想到這裡,又感到有點迷惘,因他心地太過純潔之故,以致到此地步,仍然不敢相信人心竟會如此險惡陰毒。
他絕望地睜開眼睛,目光落在三狐和四狐身上,恍惚看到紅潤而光澤,似乎已進入某種境界。
但他一點也未感到意外,他更可以料想到,此刻身後及身側的大狐及二狐的收穫,一定尚不僅此。
他萎頓地合上眼睛,心情由紊亂而漸趨平靜,但亦感不支起來。
他又用力睜開眼睛,想盡情瀏覽一下世上的一草一木,但是此刻已經力不從心,頓覺眼前迷濛一片,視覺模糊起來。
驀地,恍惚看到一個高大身影,自對面林梢躡空而來,眨眼之間,彷彿已站在自己的面前。
然而,此刻他盡了最大的努力,也無法睜開眼睛了。
正在他渾渾沌沌生死一線之際,驟感自四狐掌心源源外洩的真氣,突然又電轉回流,而且力道之大,速度之迅快,無與倫比,以致使他身軀顫慄,血行如焚,幾乎無法忍受。
然而,這種現象,不到半盞茶的工夫即已好轉,漸漸覺得洩出的真氣,已經源原注回。
又過了約半盞茶的時間,漸感真力充沛,通體舒暢無比,同時覺出,不但自己的真氣全部迴流,而且外來的四股真氣仍在不斷地增加,源源注入。
他好奇地張開眼睛一看,除了三狐、四狐仍舊端坐如故外,四周空蕩蕩地闃無人聲,亦無異樣。
但當他的目光落在三狐和四狐的身上時,不由大為凜駭。
原來僅在這一盞茶的工夫,三狐和四狐的臉上已經毫無血色,形銷骨立,除了一息尚存外,和兩具骷髏沒有兩樣。
梅雪樓乃是極端聰明之人,前後一想,已經有所領悟,但又是何人競能有此奇絕的內力呢?
驀地,一聲低沉喝道:「小子快收攝心神,遵引真氣執行十二週天!」
梅雪樓一聽,心知沒有料錯,確是有人成全了自己,但以這種手段加惠於人,倒是曠古奇聞,不過此人若無雄渾內力,曷可臻此。
連忙收攝心神,寧神靜氣,不到一個時辰,即執行了十二週天。
他一躍而起,身輕如紙,竟橫飄出一丈多遠,不由驚「噫」一聲愣住。
突然身後有人發話道:「這有什麼驚奇的?四狐數十年的內功修為,在這一個時辰之內,已予你十之八九。換句話說,你在一夜之間,真力已陡增兩倍,已非一個人終生苦修所能企及,當然大感意外。」
梅雪樓霍然轉身,只見一丈以外,站著一位鬚髮如銀,身軀高大而略顯佝僂的老人。
這位老人生得相貌極為威猛,濃眉環眼,隆準海口,滿面紅光,令人頓生敬畏之感。
梅雪樓連忙拜了下去,道:「救命大恩,晚輩沒齒難忘,敢請賜告大名?」
老人聲如洪鐘,道:「起來吧!小子,以後行道江湖,可要睜開眼睛,婦人之心趁早收起來!」
老人並未說出姓名,卻一指四周林邊躺在地上的十餘條大漢,道:「你去把他們的穴道解開,到老夫住所再談不遲。」
梅雪樓應聲躍起,運指如風,剎那間,已將十餘人的穴道全部解開。
老人微微頷首,瞥了四狐一眼,回身便走,道:「走吧!四狐自會從他們的弟子身上借用真力,雖然真力耗損過劇,但性命無礙!」說著,即穿林而去。
梅雪樓不敢怠慢,連忙展開絕頂輕功,緊跟其後。
別看老人大袖輕拂,揮灑自如,走起來不疾不徐,但梅雪樓若不施展「海天一瞬」身法,定然追趕不上。
穿過數道樹林,已達谷底,只見一片古松林中,有四間青石小屋,而小屋四周巨松枝幹之上,又造了十六個圓型木屋,遠看好像鳥巢一般,十分別致。
老者一指石屋道:「四間石屋乃是四狐居所,四周松幹上的木屋,乃是他們十六個弟子居住之所,四個老狐狸為了修煉武功,防人騷擾,就想出這個辦法,在木屋之中可以遠眺數里外景物,谷口一現敵蹤,即盡收眼底。」
老者又道:「四狐自隱居此谷以來,尚屬首次施放‘百毒狼煙’,此種狼煙,乃是以狼屎曬乾後摻以百種劇毒,燃燒起來,百里外可見,至於暴響聲,乃是一種特製無味毒彈,炸開後能使狼煙散開,端地歹毒無比。不過‘鬼府’絕學‘九玄神功’能御百毒,你若能臨危不亂,運功相抵,只要半盞茶的工夫,即可迫出體外。」
語畢,又過了兩個山頭,即來到一個絕壁之上,只見壁高約三十餘丈,壁下怪石嵯峨,石筍羅列,一旦失足壁下,非粉身碎骨不可。
而且絕壁直縱如削,寸草不生,苔痕累累,武功再高之人,也無法攀登。
老者一指絕壁之下道:「老夫即隱居此壁中央一個石洞之中,屈指算來已十餘年了。」
說畢,大袖齊揚,一式「慧星過隙」身法,疾洩而下,有如大鶴臨空,身形降至十五、六丈左右突然疊腰,一個雲裡翻之後,龍形一式,登時沒入壁中。
這個絕壁,雖然高僅三十餘丈,但因石洞恰巧在絕壁中央,上下都相距十五丈以上,不要說在上下兩端無法發現,即使發現洞口,不是身負絕頂輕功的高人,也不敢貿然輕試。
梅雪樓略一打量,立即暗納一口真氣,湧身斜掠而下,降到十六、七丈時,果然發現一個高不逾丈的洞口,連忙剪腿弓腰,以「龍門戲浪」身法劃了個半圓,落在石洞邊沿。
原來這個石洞入口之處,略往內陷,因此在上下兩方都無法看到洞口,而洞口高僅六七尺,進洞時尚須低頭,但進入洞內十步以外,即寬敞起來。
梅雪樓此刻的功力,已非武林一流高手可比,目力更非等閒,所以進入洞中,仍可看到十丈以外景物。
洞徑寬約三丈,高一丈五六,且淙淙流水之聲來自壁間,但卻毫無黴溼氣味,真是別有洞天!
洞徑往右彎伸,差不多是個大半圓圈子,梅雪樓走了約三十餘丈,估計又回到絕壁邊緣。
到了盡頭,是一間石室,如果說是石室,毋寧說是個洞中之洞。
石室大約三丈方圓,室內床幾桌椅之屬,皆各就地勢以石鑿成。
壁上的石書架之上,滿置書籍,自迎門壁上一個兩尺見方的小窗戶中,可望到天空閃爍的星星,視窗以下寫了個斗大的「忍」字,筆力渾厚蒼勁,深入石中逾寸,鉤劃深度如一,卻不見匠痕。
梅雪樓暗地驚歎,似這等深厚的指力,敢情已超過捏石成粉的境界。
此刻老者已端坐在石床之上,雖然坐在那裡,仍然要比較矮的人高出多多。
梅雪樓深施一禮,道:「前輩救命之恩,身同再造,敢請賜告大名?」
老人微微一嘆,道:「老夫歸隱之時,你還沒有出世,但‘平地焦雷’郝嶽五之名,諒你也有個耳聞。」
梅雪樓不由一震,連忙拜倒在地,道:「郝前輩乃是家師好友,家師時常言及,尚請前輩恕晚輩不敬之罪。」
「平地焦雷」郝嶽五道:「起來吧!小子,難得你師父還沒忘記老夫,就憑你與四狐交談和過手之風度看來,老夫果然沒有走眼,你師父有你這樣的衣缽傳人,大可放心傲嘯物外。」
梅雪樓這才知道這位前輩早在自己與四狐動手之初,即已發現狼煙趕來,所以才知道自己的底蘊。
他記得師父和師叔常提起這位郝前輩,每次提起,就不禁唏噓良久,思念之殷溢於言表,不過師父曾說這位前輩性如烈火,昔年黑白兩道高手一聽到「平地焦雷」郝嶽五之名,無不敬而遠之。
「平地焦雷」郝嶽五一指榻前的石几,道:「坐下吧,老夫尚有很多話要告訴你呢!」
待梅雪樓謙遜一番坐下之後,郝嶽五又道:「有一件事,老夫必須告訴你,那就是你師父‘關山月’梅家驤和你師叔‘萬里飛虹’令狐暢兩人昔年走火入魔之事……」
「平地焦雷」郝嶽五突然打斷語氣,道:「在未談此事之先,老夫須把他們的出身和成名經過約略告訴你。」
他微一凝想,續道:「你師父本來出身富豪之家,由於骨骼清奇,被你師祖大覺上人發現,如獲至寶,立即徵得你師父家中同意,將你師父攜走,好在你師父有兄弟三人,雖是不忍割捨,結果終於同意。」
「那時你師父僅有五歲,經大覺上人老前輩十五年的調教,乃造成他文武雙全的奇才。」
「你師父原籍是山海關附近,藝滿返家不足一年,即俠名大噪,那時東北有名的黑道高手,如‘關內二梟’、‘絕斧客’和‘流星一判’等一流高手,都先後敗在你師父手下,‘關山月’的綽號即由此而起。」
「你師叔‘萬里飛虹’令狐暢乃是江南人,家世亦頗不俗,與你師父同時藝滿行道江南,也是未出一年,連挫黑道高手十餘人之多,其中較為突出的有‘黑手華陀’、‘中原三毒’等人,由於他的輕功冠絕一時,有如神龍見首不見尾,所以武林中人給他個‘萬里飛虹’的綽號。」
「平地焦雷」郝嶽五繼續道:「當你師父和師叔於一年後會合於金陵時,某日,突然有一個絕色少女向他們兩人挑戰。」
「結果,兩人皆都輸她半招,此女乃是金鐘老人之女‘霧曇花’呂繡文,非但招術奇幻莫測,就是輕身功夫也不在他們兩人之下。」
「然而不打不相識,以後三人竟化敵為友,一同行道江湖。」
「那時老夫已經三旬年紀,與他們三人已成莫逆,過從甚密。不久,老夫發現有一個武功奇高的年輕人,尾隨窺視,而那人出現多在夜間,且戴有人皮面罩,因此老夫無法看他出的真面目。」
「老夫確定此人是窺視他們三人之後,即將此事告訴了他們三人,當時你師父和你師叔年輕氣盛,並末將此事放在心上,但老夫發現‘霧曇花’呂繡文聽了此話的剎那間,神色微變,不過老夫當時也末深究此事。」
「不久,‘霧曇花’呂繡文對你師父情有獨鍾,因那時大覺上人業已仙逝,乃由老夫以老大哥的身分,為他們攬將婚事,結成夫妻。」
「至此,你師叔自覺長此混在一起,也極不便,便提議各奔前程,分途行道,三人也都同意。」
「此刻,‘霧曇花’呂繡文突發奇想,提議兩人以半年之期,合研一套冠絕武林的劍法。」
「兩人立即同意,乃定居在老夫故居九華山,半年後劍法研成,定名為‘鬼神十三式’,取此名之意,無非是驚天地位鬼神之意。在老夫看來,這套劍法端地了得,雖不敢說天下第一,無敵天下,也相去不遠了。」
「因為以老夫的身手,竟然接不下五招,此套劍法之玄奧凌厲,就可見一斑了。」
「然而,他們三人仍然認為未臻理想,尤其是最後三式,雖然渾猛有餘,卻嫌奇幻不足,乃決定再下半年苦功,由三人合研最後三招,以期大成。」
「正在此時,‘霧曇花’產下一男嬰,滿月後三個即開始參研。」
「某日,正當老夫因事離山,‘霧曇花’在為他們守護之時,突然被人騷擾,走火入魔。」
梅雪樓微微一凜,不由問道:「可是那個暗中尾隨窺視之人所為?」
「平地焦雷」郝嶽五微微一嘆,道:「可能是他,但是此事發展到後來,竟糟得出乎意料。」
「當老夫趕回九華山之時,已是他們兩人走火入魔的翌晨,兩人已癱瘓不支,但神志尚還清醒,這是由於他們都身負異稟,且功力深厚之故,若換老夫,恐怕早已不行了。」
「老夫一進門,突見‘霧曇花’呂繡文滿面淚痕,雙目紅腫,而你師父正自大聲呵斥辱罵於她。」
「老夫一問事情經過,說來不信,在老夫當時也大為卑視‘霧曇花’呂繡文的為人,原來他們兩人正在行功之時,突然聽到衣袂飄風之聲進入石窟之中,因為他們兩人每次行功,不是老夫為他們守護,就是‘霧曇花’呂繡文,但卻是守在石室之外,從未進屋。」
「他們覺得事有蹊蹺,睜眼一看,不由大怒,原來‘霧曇花’呂繡文正自躍向兩人之間的石几之旁,伸手搶奪‘鬼神十三式’劍譜,而左掌未停,分襲兩人,兩人心知這一齣手,非但前功盡棄,恐怕輕則走火入魔,重則當場喪生。」
「但‘鬼神十三式’劍譜,乃是他兩人的心血結晶,焉能看著人家拿走,當下兩人一齊出手,推出一掌,而劍譜即被你師父收入懷中。」
「兩下掌風一觸,地動山搖,‘霧曇花’固然被震出七八步遠,但你師父、師叔也一齊倒地不起,‘霧曇花’趁此機會溜出室外。」
「但停了一會兒,卻又佯作突然發現,驚慌失措,泣不成聲,立即要以她本身真氣,為他們二人護住心脈,待老夫回山後,再設法救治,但被他們兩人嚴拒,並當面斥責她心如蛇蠍,人面獸心。」
「老夫一聽此事真相,也是怒不可遏,那時老夫血氣方剛,性如烈火,因此博得‘平地焦雷’綽號,但自老夫遇見‘霧曇花’之時起,即深慶他們兩人慧眼過人,經一年多的觀察,老夫確信她是個秀外慧中的好女孩子。」
「因此,老夫忍下一腔怒火,再詳細詢問當時情形,但你師父、師叔雖然癱瘓,而神志仍還清楚,堅信當時絕未看錯,確是‘霧曇花’呂繡文所為。」
「老夫一生脾氣倔強,只要信任一個人,至死不移,設非如此,老夫老早就對呂繡文下手了。」
「所以老夫忍下一腔怒火,再問呂繡文,她則堅稱未進石室一步,僅在守護之時如廁一次。」
「老夫至此,雖然信心也有些搖動,但仍不相信呂繡文竟是這等邪惡之人……」
梅雪樓聽到此處,吶吶半天,搖了搖頭,欲言又止。
「平地焦雷」郝嶽五道:「你有什麼見解,不妨說出來聽聽,反正事情早已過去了。」
梅雪樓接道:「晚輩雖未見過梅師母,但卻堅信郝前輩相人之術,絕不至走眼,此中定有一個陰謀,以晚輩推測,或者有人與師母面貌酷肖,假扮師母搶劫劍譜,實則她的目的尚不僅此,主要想趁機擾亂,使師父和師叔走火入魔或當場死亡。試想,師母既與師父、師叔共同研成‘鬼神十三式’劍法,豈不是瞭若指掌,怎會出手搶奪!」
「平地焦雷」一拍大腿,道:「對,大有道理,老夫當時竟未想到恁多。」但他立即又搖了搖頭,迷惘地道:「據老夫所知,‘金鐘老人’呂大壯僅有一女,況且若非嫡親姐妹,世上那有如此酷肖之人?」
但他立即又點點頭,道:「雖然如此,老夫對你這種推斷,仍認為大有可能,因老夫事先發現曾有人窺視,所以此說甚有價值,不過此女能獨接你師父、師叔合力一擊,而未傷在當場,其武功實已高不可測,顯然與那暗中窺視之中年人大有關係。」
梅雪樓又問道:「以後又怎樣了?」
「平地焦雷」郝嶽五道:「尚幸他們兩人功力深厚,入魔不深,‘霧曇花’呂繡文百般解釋,亦無法獲得兩人的諒解,乃絕裾含悲而去。」
「老夫將他們兩人移至一個秘密山洞之內,恐怕陷害之人仍不死心,如果再蹈覆轍,那就不堪設想了。」
「就這樣在九華山住了五六年,老夫一面扶養他們的孩子,一面照料他們兩人,說也不信,老夫還未聽說過走火人魔,能於五、六年之中復元的,但事實如此,他倆竟於六年之中大致復原。」
「兩人吃此苦頭,一日復活,焉能不了了之,立即分道下山,探查了兩年,一無所獲,但在這兩年之中,每一齣手,你師父必以‘鬼府’主人自居,而你師叔則以‘神宮’主人為名,因此,武林中‘鬼府神宮’之名不脛而走。」
「兩人又回到九華山,孩子已經七歲了,扎基功夫乃由老夫和他們兩人同時調教,自是不同凡俗。」
「但他們此番回來,又各收了一個帶藝投師的青年人,一個霍劍豪,一個衛天璈,這兩人天賦雖不如你,但亦算一時之選。」
梅雪樓聽至此處,突然神色愴然,問道:「我那小師弟呢?他現在何處?為何晚輩竟未聽師父說起?」
「平地焦雷」郝嶽五長嘆一聲,道:「你師父至今未告訴你的身世,也許有他的打算,不過老夫卻不以為然!」
梅雪樓突然一震,極度的悲哀使他怔了一怔,霍地跪了下去,悲聲道:「家父至今未認晚輩這不肖之子,諒他老人家有不得已的苦衷,但郝前輩對晚輩的養育之恩,實同再造,晚輩粉身碎骨也報不完前輩大恩。」
說至未了,已泣不成聲,俗語道:「丈夫有淚不輕彈,只緣未到傷心處。」梅雪樓本是知書達禮,孝心頗重的年輕人,與父親廝守十餘載,竟不知其為生身之父,怎不使他傷慟欲絕。
「平地焦雷」郝嶽五也不禁連連嘆息,十餘年荒山歲月,使他昔年烈火似的脾氣消磨殆盡,眼看著曾經自己一手扶養數年的梅雪樓,老懷激動,也不禁落下幾滴英雄之淚來。
兩人唏噓半晌,還是「平地焦雷」郝嶽五百般勸慰,才使梅雪樓暫停悲慼之情。
梅雪樓慨然地問道:「家母自出走之後,迄今未與家父見過面嗎?」
「平地焦雷」郝嶽五悵然點點頭,道:「豈只再未謀面,就連一點音訊皆無,老夫在來此歸隱之先,曾耗了兩年的時間,踏遍了宇內名山以及邊陲之地,結果仍是一無所獲,心灰意冷之下,才離開那傷心之地的九華山,歸隱於此山之中。」
他微微一嘆,續道:「十餘年的磨練,稜角全無,‘忍’之一字,不知消逝了多少豪氣雄心,假若老夫沒有這十餘年的‘忍’的工夫,自信武功絕無今日之造詣,其結果也不堪想象。」
梅雪樓瞥了一眼牆上斗大的「忍」字,再看眼前鬚髮皆白的老人,深解「心字上面一把刀」「忍」字的意義,由他的綽號推測,這位前輩昔年的作風,較之十餘年後的他,實有天壤之別。
「平地焦雷」郝嶽五道:「以老夫推測,你母親仍在人世,只是她在傷心之餘,有意迴避,我等無法找到而已,如果老夫僥倖猜中,她的武功經過這十餘年的苦練,恐怕遠在你父親之上,老夫大膽的說一句,恐怕當今之世,無人能與她相頡頏了。」
梅雪樓道:「難道晚輩外祖父仙逝之後,除了母親一人之外,就沒有兄弟姐妹嗎?」
「平地焦雷」郝嶽五道:「她若有兄弟姐妹,那我們適才臆測的那個搶書之人,豈不就有了眉目,但據老夫所知,你母親既無兄弟,也無姐妹,不過……」
「平地焦雷」郝嶽五突然打住,似乎有偶所悟,道:「不過她有一位師兄,姓金名羽,綽號‘大羅手’,武功與你母親伯仲。」
梅雪樓道:「此人為人如何?郝前輩曾否見過?」
「平地焦雷」郝嶽五突然陷入深思,良久才道:「老夫見過一次,不過是匆匆一瞥而已,恍惚記得此人相貌不俗,身材修長,那是在‘妖庵魔寺鬼府神宮’及天目老人五大奇人集會於西天目山,商討十五年後,論劍大會之事時,因金鐘老人已逝,乃由其徒‘大羅手’金羽代表參加,那時老夫不過是以旁觀的身分,隨你師父、師叔前往,所以僅在散會後匆匆一瞥。如今想來,似乎你母親對她的師兄‘大羅手’金羽亦無好感,所以老夫從未聽她提起他,就是別人說起‘大羅手’金羽時,她也故作未聞,這樣看來,他們乃是師兄妹,雙方竟是如此冷落,‘大羅手’金羽的為人,可能大有問題!」
梅雪樓道:「郝前輩可知此番論劍大會的用意何在呢?」
「平地焦雷」郝嶽五屈指一算,道:「你若不來,老夫差點忘了,明年端午節即是大會之期,在黃山鰲魚峰舉行。據說大會的宗旨甚善,為了提掖後進,且使武林黑白兩道有一個品格高尚,武功至高青年人為共同盟主,乃由那次大會決定:十五年後,黑、白兩道各大門派,可自由選出一個年在二十五歲以內的青年人為候選人,在論劍大會前夕,由六大監護人輪流考核其人品、學識和心地,當然心地善良與否,更為重要,這六大監護人乃是‘妖庵、魔寺、鬼府、神宮、金鐘、天目兩仙翁’不及格的當場予以淘汰,剩下的才能參與端午節的論劍大會。」
梅雪樓不解地道:「以一個青年人來統御整個黑、白兩道武林人物,如何能使那些久已成名的高手心服?」
「平地焦雷」郝嶽五道:「當然有辦法,只要選出之青年人確是上上之選,有六位監護人輪流監護,放眼武林之中,還有那個竟敢不服!據說還有三面‘黑白滾龍令牌’為盟主至高信物,見牌如見人,即使監護人見了令牌,亦須聽憑差遣,此刻這面令牌仍由‘天目老人’陸百川保管,所以老夫雖未親履江湖,但憑想象,目前整個武林之中,正在加緊準備,甚至於勾心鬥角,必欲得之而甘心,要知道一旦任何一派當選武林盟主,自是身價百倍,雖然盟主百年之後並非世襲,而是重行選拔,僅在這數十年之中已可光大門派,揚眉吐氣,所以老夫猜想‘鬼府’的代表非你莫屬,因為霍劍豪和衛天璈的年齡恐怕已屆三旬,以你的造詣,再加上四狐所予你的內力,未來盟主甚有希望,你要好自為之!」
梅雪樓毅然道:「晚輩已作決定,在明年端午節論劍大會之前,決盡所能,設法找到晚輩的母親,以贖不孝之罪。」
「地平焦雷」郝嶽五道:「這才是好孩子,不負伯伯撫養你一場。武功方面,伯伯自信仍比你父親和你師叔要差上一兩籌,不過伯伯自歸隱以來,又將昔年賴以成名的三式‘玄天烈火掌’重加修煉參悟,同時又增加了四式,共為七式,較之昔年威力不可同日而語,伯伯今世又無授徒之意,乾脆成全你吧!」
梅雪樓大為感動,連忙拜謝,並將師父及師叔近況,以及此番出道,遇見師兄「毒書生」霍劍豪趕屍嫁禍「三心書生」衛天璈,繼將自己引來荊山之事說出。
「平地焦雷」郝嶽五壽眉連軒,大為震怒,道:「老夫到底沒有看走眼,昔年你父親將你師兄帶來荊山之時,老夫一看之下,即知此子心術不正,當即警告你父親,你父親當時似乎不以為然,但他究未將‘鬼府’精奧之學傳他,足證他後來已經證實了老夫的預言。」
梅雪樓在荊山住了五天,盡得「平地焦雷」郝嶽五的「玄天烈火掌」絕學,離山時,「平地焦雷」郝嶽五囑他時加小心,凡事要留餘地,切勿動輒傷人,以致上幹天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