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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節(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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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時間喝酒,老弟,」他說。「你他媽的到底幾歲啦?幹嗎不在家睡覺呢?」

「我不困。」

我在歐尼夜總會門口下了車,付了車錢,老霍維茲忽然又提起了魚的問題。他確是在思考這問題呢。「聽著,」他說。「你要是魚,大自然母親就會照顧你,對不對?你總不會認為到了冬天,那些魚都會死去吧?」

「不,可是——」「你他媽的說得對,它們不會死去,」霍維茲說著,就象只飛出地獄的蝙蝠似的,開著車一溜煙走了。他可以說是我一輩子遇到的最容易為一點小事生氣的傢伙。不管你說什麼,都會惹他生氣。

儘管時間已經這麼晚了,老「歐尼」還是擁擠不堪。絕大多數是大學預料和大學裡一些粗俗不堪的傢伙。幾乎世界上的每一個混帳學校都比我進的那些學校放假早。這地方擠得差點兒連大衣都沒法存。可是倒靜得很,因為歐尼正在彈鋼琴。只要他在鋼琴邊坐下,便被看成是件神聖的事,其實老天爺,誰也不可能好得那樣。除我之外,約莫還有三對男女在等桌子,他們全都推推搡搡的,踮起腳尖,想看一眼歐尼彈鋼琴時的樣子。他的鋼琴前面放著一面混帳大鏡子,他身上照著極亮的聚光燈,因此在他演奏的時候,人人都能看著他的臉。他演奏的時候你看不見他的指頭——只看見他那張寬闊的老臉。真是了不起。我不太記得我進去的時候他正在演奏什麼曲子,不過不管是什麼曲子,他卻真的把它糟蹋得一塌糊塗。他賣弄本領,傻里傻氣的把那些高音符彈得象流水一樣,還有其他許多油腔滑調的鬼把戲,我聽了真是厭惡極了。可是,你真該聽聽他彈完時聽眾的那陣聲音。你聽了準會作嘔。

他們全都瘋了。他們完全象電影院裡的那些痴子,見了一些並不可笑的東西卻笑得象魔鬼一樣。我可以對天發誓,換了我當鋼琴家或是演員或是其他什麼,這般傻瓜如果把我看成極了不起,我反而會不高興。我甚至不願他們給我鼓掌。他們總是為不該鼓掌的東西鼓掌。換了我當鋼琴家,我寧可在混帳壁櫥裡演奏。嗯,他一彈完,當每個人都在不要命地鼓掌的時候,老歐尼就從他坐著的凳子上轉過身來,鞠了一個十分假、十分謙虛的躬。象煞他不僅是個傑出的鋼琴家,而且還是個謙虛得要命的仁人君子。完全是假模假式——我是說他原是那麼個大勢利鬼。可是說來可笑,他演奏完畢時,我倒真有點兒替他難受。我甚至都認為他已不再知道他自己彈得好不好了。這也不能完全怪他。我倒有點兒怪所有那些不要命地鼓掌的傻瓜——你只要給他們一個機會,他們會把任何人寵壞。嗯,這又讓我心裡沮喪和煩悶起來,我他媽的差點兒都想取回我的大衣回旅館去了,只是時間太早,我不太想回去獨自呆看。

最後他們給我找了一個糟得不能再糟的桌位,靠著牆壁,前面還擋著一根混帳往子,望出去什麼也看不見。桌子又小,鄰桌上的人要是不站起來讓路——他們當然從來不站起來,這班雜種——你簡直得爬進你的椅子。我要了杯威士忌酒和蘇打水,這是我最愛喝的飲料,除了代基裡酒以外。你哪怕只有六歲,都能在歐尼夜總會要到酒,這地方是那麼暗,再說誰也不管你有多大年紀。哪怕你是個有吸毒癮的,也沒人管。

我周圍全是些粗俗不堪的人。我不開玩笑。在我左邊另一張小桌上,簡直就在我頭上坐著一個怪摸怪樣的男子和一個怪模怪樣的妨娘。他們跟我差不多年紀,或者也許稍稍比我大一點兒。說來真是好笑。你看得出他們都小心得要命,用慢得不能再慢的速度喝著少得不能再少的酒。我聽了一會兒他們的談話,因為我沒有別的事可做,他正在講給她聽當天下午他看的一場職業選手的橄攬球比賽。他把整場比賽裡的每一個混帳動作都給她講了——我不開玩笑。我從來沒聽見過講話比他更膩煩的。你也看得出他的女朋友對這場混帳球賽甚至都不感興趣,可她的模樣兒長得甚至比他還要醜,所以我揣摩她也就非聽不可。真正的醜姑娘說來也真可憐。

有時我真替她們難受。有時候我甚至連看都不敢看她們,特別是她們跟那種碟碟不休地大談一場混帳的橄攬球賽的傢伙在一塊兒的時候。可是在我右邊,所進行的談話甚至還要糟糕。我右邊是一個非常象耶魯學生模樣的傢伙,穿著一套法蘭絨衣裝,裡面是件輕飄飄的塔特薩爾牌內衣。所有這些名牌大學裡的雜種外表都一模一樣。我父親要我上耶魯,或者布林斯敦,可我發誓決不進常青藤聯合會裡的任何一個學院,哪怕是要我的命,老天爺。不管怎樣,這個耶魯模樣的傢伙卻跟一個漂亮極了的姑娘在一起,嘿,她長的真是漂亮。可你真該聽聽他們正在進行的那場談話。首先,他們兩個都有了醉意。那個男的一邊在桌子底下撫摸她,一邊卻跟她講著他宿舍裡某個傢伙怎樣吃了整整一瓶阿斯匹林自殺,差點兒死了。他的女朋友不住地對他說:「多可怕哪……別這樣,親愛的。請別這樣。這兒不成。」想一想,一邊撫摸女人,一邊講給她聽怎樣有人自殺!我聽了差點兒笑死。

我這樣獨自個兒坐著,的的確確開始感覺到自己很象是一匹得了獎的馬的屁股。我除了抽菸喝酒之外,別無其他事情可做。我於是叫侍者去問問老歐尼是不是肯來跟我一塊兒喝一杯。我叫他去告訴他說我是db的弟弟。可是我認為他甚至都不會把信送到。這些雜種是決不會代你向任何人送信的。

一霎時,有個姑娘過來對我說:「霍爾頓.考爾菲德!」她的名字叫莉莉恩.西蒙斯。我哥哥db過去有一時期曾跟她在一起過。她的胸脯非常飽滿。

「嗨,」我說。我自然想站起來,可是在這樣的地方,要站起來頗費一番工夫。跟她在一塊兒的是一個海軍軍官,他那樣子就象屁股後面藏著根通條似的。

「見到你多高興!」老莉莉恩.西蒙斯說,完全是假模假式。「你哥哥好嗎?」其實她想知道的,還不就是這個。

「他挺好。他到好萊塢去了。」

「到好萊塢去了!多了不起!他在幹什麼呢?」

「我不知道。寫作吧,」我說。我不想細談這件事,你看得出她認為進好萊塢十分了不起。差不多每個人都這樣認為。他們多半都沒看過他寫的小說,這種事情可真叫我發瘋。

「多讓人高興,」老莉莉恩說。接著她把我介紹給那海軍軍官。他的名字叫鮑洛甫隊長什麼。他就是那種人,跟你握起手來要是不把你的指頭捏斷那麼四十根,就會以為自己是孃兒腔。天哪,我痛恨這類事兒。「你只一個人嗎,小夥子?」老莉莉恩問我。她把過道上整個兒的混帳交通都堵塞住了。

你看得出她很喜歡堵住交通。有個侍者等著她讓路,可她甚至就當沒有他這個人似的。真是好笑。

你看出那侍者並不喜歡她,你看得出甚至連那個海軍也不喜歡她,雖說他把她約了出來。而我也不喜歡她。誰也不喜歡她。說來你倒真有點兒替她難受呢。「你沒約女朋友嗎?小夥子?」她問我。我這時已站了起來,她甚至都不叫我坐下。她就是那種人,喜歡讓你一站幾個小時。「他長得漂亮不漂亮?」她對那個海軍說。「霍爾頓,你確是越長越漂亮了。」那海軍叫她往前走,告訴她說他們把整個過道都堵住了。「霍爾頓,來跟我們坐在一起吧,」老莉莉恩說。「把你的酒搬過來。」

「我馬上就要走了,」我對她說。「我還有個約會。」你看得出她是想向我討好。好讓我將來告訴老db。

「呃,你這個漂亮小夥子。你倒是挺不錯。可你見到你哥哥的時候,請告訴他說我很他。」

她說完走了。那海軍跟我互相說了聲「見到你真高興」。這類事情老讓我笑疼肚皮,我老是在跟人說「見到你真高興」,其實我見到他可一點也不高興。你要是想在這世界上活下去,就得說這類話。

我既然跟她說了另有約會,就只好離開這地方,此外別無他媽的其他選擇。我甚至都不能多呆會兒,聽聽老歐尼彈一曲比較象樣的曲子。不過我當然不會搬過去,跟老莉莉恩.西蒙斯和那海軍坐在一桌,去自討苦咆,讓自己膩煩死。所以我離開了。可我取大衣的時候,心裡恨得要命。這些人就是會掃你的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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