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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節(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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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種神經質的習慣。

一霎時,在光天化日之下,老薩麗竟說:「瞧。

我得知道一下。在聖誕前夕你到底來不來我家幫我修剪聖誕樹?我得知道一下。」她大概是溜冰的時候弄疼了腳脖子,那股子氣還沒消下去。

「我已經寫信告訴你說我要來。你問過我總有二十遍了。我當然來。」

「我意思是我得事先知道一下,」她說完,又開始在這個混帳房間裡東張西望起來。

一霎時,我停止劃火柴,從桌上探過身去離她更近些。我腦子裡倒有不少話題。「嗨,薩麗,」我說。

「什麼?」她說。她正在看房間那頭的一個姑娘。

「你可曾覺得膩煩透頂?」我說。「我是說你可曾覺得心裡打鼓,生怕一切事情會越來越糟,除非你錫出什麼辦法來加以補救?我是說你喜不喜歡學校,以及所有這一類的玩藝兒?」

「學校簡直叫人膩煩透了。」

「我是說你是不是痛恨它?我知道它膩煩透了,可你是不是痛恨它?我要問的是這個。」

「呃,我倒說不上痛恨它。你總得——」「呃,我可痛恨它。嘿,我才痛恨它哩,」我說。「不過不僅僅是學校。我痛恨一切。我痛恨住在紐約這地方。出租汽車,梅迪遜路上的公共汽車,那些司機什麼的老是衝著你大聲呦喝,要你打後門下車;還有被人介紹給一些假模假式的傢伙,說什麼倫特夫婦是天仙下凡;還有出門的時候得上上下下乘電梯;還有一天到晚得上布魯克斯讓人給你量褲子;還有人們老是——」「別嚷嚷,勞駕啦,」老薩麗說。這話實在好笑,因為我根本沒嚷。

「拿汽車說吧,」我說,說的時候聲音極其平靜。「拿絕大多數人說吧,他們都把汽車當寶貝看待。

要是車上劃了道痕跡,就心疼得要命;他們老是談一加侖汽油可以行駛多少英里;要是他們已經有了一輛嶄新的汽車,就馬上想到怎樣去換一輛更新的。我甚至都不喜歡汽車這玩藝兒。我是說我對汽車甚至都不感興趣。我寧可買一匹混帳的馬。馬至少是動物,老天爺.對馬你至少能——」「我甚至都不知道你在說些什麼,」老薩麗說。

「你一會兒談這,一會兒——」「你知不知道?」我說。「我這會兒還在紐約或是紐約附近,大概完全是為了你。要不是你在這兒,我大概不知道到他媽的什麼地方去了。在山林裡,或者在什麼混帳地方。我這會兒還在這裡,簡直完全是為你。」

「你真好,」她說.可你看得出她很希望換個混帳話題。

「你幾時最好到男校去唸書試試。你幾時去試試,」我說。「裡面全是些偽君子。要你乾的就是讀書,求學問,出人頭地,以便將來可以買輛混帳凱迪拉克;遇到橄攬球隊比賽輸了的時候,你還得裝出挺在乎的樣子,你一天到晚乾的,就是談女人、酒和性;再說人人還在搞下流的小集團,打籃球的抱成一團,天主教徒抱成一團,那般混帳的書呆子抱成一團,打橋牌的抱成一團。連那些參加他媽的什麼混帳讀書會的傢伙也抱成一團。你要是聰明點——」「噯,聽我說,」老薩麗說.「有不少小夥子在學校裡學到更多的東西。」

「我同意!我同意有些人學到更多的東西!可我就只能學到這一些。明白不?我說的就是他媽的這個意思,」我說。「我簡直學什麼都學不成。我不是什麼好料。我是塊朽木。」

「你當然是。」

接著我突然想起了這麼個主意。

「瞧,」我說。「我想起了這麼個主意。我在格林威治村有個熟人,咱們可以借他的汽車用一兩個星期。他過去跟我在一個學校唸書,到現在還欠我十塊錢沒還。咱們可以在明天早上乘汽車到馬薩諾塞和見蒙特兜一圈,你瞧。那兒的風景美麗極了。一點不假。」我越想越興奮,不由得伸手過去,握住了老薩麗一隻混賬的手。我真是個混帳傻瓜蛋。「不開玩笑,」我說。「我約莫有一百八十塊錢存在銀行裡。早晨銀行一開門,我就可以把錢取出來,然後我就去向那傢伙借汽車。不開玩笑。咱們可以住在林中小屋裡,直到咱們的錢用完為止。等到錢用完了,我可以在哪兒找個工作做,咱們可以在溪邊什麼地方住著。過些日子咱們還可以結婚。

到冬天我可以親自出去打柴。老天爺,我們能過多美好的生活!你看呢?說吧!你看呢?你願不願意跟我一塊兒去?勞駕啦!」

「你怎麼可以幹這樣的事呢,」老薩麗說,聽她的口氣,真好象憋著一肚子氣。

「幹嗎不可以?他媽的幹嗎不可以?」

「別衝著我呦喝,勞駕啦,」她說。她這當然是胡說八道,因為我壓根兒沒衝著她呦喝。

「你說幹嗎不可以?幹嗎不?」

「因為你不可以,就是這麼回事。第一,咱們兩個簡直還都是孩子。再說,你可曾想過,萬一你把錢花光了,可又找不到工作,那時你怎麼辦?咱們都會話話餓死。這簡直是異想天開,連一點——「一點不是異想天開,我能找到工作。別為這擔心。你不必為這擔心。怎麼啦?你是不是不願意跟我一塊兒去?要是不願意去,就說出來好了。」

「不是願意不願意的問題。完全不是這個問題,」老薩麗說。我開始有點兒恨她了,嗯。「咱們有的是時間幹這一類事——所有這一類事。我是說在你進大學以後,以及咱倆真打算結婚的話。咱們有的是好地方可以去。你還只是——」「不,不會的。不會有那麼多地方可以去。到那時候情況就完全不一樣啦,」我說。我心裡又沮喪得要命了。

「什麼?」她說。「我聽不清你的話。一會兒你朝著我呦喝,一會兒又——」「我說不,在我進大學以後,就不會有什麼好地方可以去了。你仔細聽著。到那時候情況就完全不一樣啦。我們得拿著手提箱之類的玩藝兒乘電梯下樓。我們得打電話給每個人,跟他們道別,還得從旅館裡寄明信片給他們。我得去坐辦公室,掙許許多多錢,乘出租汽車或者梅迪遜路上的公共汽車去上班,看報紙,天天打橋牌,上電影院,看許許多多混帳的短片、廣告和新聞片。新聞片,我的老天爺。老是什麼混帳的賽馬啦,哪個太大小姐給一健船行下水禮啦,還有一隻黑猩猩穿著褲子騎混帳的腳踏車啦。到那時候情況就根本不會一樣了。你只是一點不明白我的意思。」

「也許我不明白!也許你自己也不明白,」老薩麗說。這時我們都成了冤家對頭啦。你看得出跟她好好談會兒心簡直是浪費時間。我真他媽的懊悔自己不該跟她談起心來。

「喂,咱們走吧,」我說。「你真是討人厭極了,我老實告訴你說。」

嘿,我一說這話,她蹦得都碰著屋頂了。我知道我本不應該說這話,換了平常時候我大概也不會說這話,可當時她實在惹得我心裡煩極了。平常我從來不跟姑娘們說這種粗話。嘿,她真蹦得碰著屋頂了。我象瘋子似的直向她道歉,可她不肯接受。

她甚至都氣得哭了。我見了倒是有點兒害怕,因為我有點兒怕她回家告訴她父親,說我罵她討人厭。

她父親是那種沉默寡言的大雜種,對我可沒什麼好感。他曾經告訴老薩麗說我有點兒他媽的太胡鬧。

「我不騙你。我很抱歉,」我不住地對她說。

「你很抱歉。你很抱歉。真是笑話,」她說。

她還在那兒哭,一時間我真有點兒懊悔自己不該跟她說這話。

「喂,我送你回家吧。不騙你。」

「我可以自己回家,謝謝你。你要是以為我會讓位送我回家,那你準是瘋啦。我活到這麼大,從來沒有一個男人跟我說過這樣的話。」

你要是仔細想來,就會覺得整個事情確實很好笑,所以我突然做了樁我很不應該做的事情。我放聲大笑起來,我的笑聲又響又傻。我是說我要是坐在自己背後看電影什麼的,我大概會彎過腰去跟我自己說,請勞駕別笑啦。我這一笑,可更把老薩麗氣瘋啦。

我逗留了一會兒,一個勁兒向她道歉,請她原諒我,可她不肯。她口口聲聲叫我走開,別打擾她。所以我最後也就照著她的話做了。我進去取出我的鞋子和別的東西,就離開她獨自走了。我本來不應該這樣做的,可我當時對一切的一切實在他媽的厭倦透了。

你如果要我說老實話,那我可以告訴你說我甚至都不知道我為什麼要跟她來這一套。我是說一塊兒到馬薩諾塞和凡蒙特去什麼的。即便她答應同我去,我大概也不會帶她去。她不是那種值得帶著去的人。不過可怕的是,我要求帶她去的時候卻真有這個意思。就是這一點可怕。我可以對天發誓我真是個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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