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夠長的。」
「哎,我的意思是你給她打過電話什麼的嗎?我的意思是你打過電話什麼的沒有?」
「那倒沒有。」
「嗨,我的天。如果你從來沒給她打過電話什麼的——」
「我沒法打,老天在上!」
「幹嗎沒法?」吉尼說。
「那會兒不在紐約。」
「噢!那你在哪兒?」
「我嗎?在俄亥俄。」
「噢,是上大學嗎?」
「不是。退學了。」
「噢,那你在部隊裡?」
「不是。」塞利納的哥哥用捏著香菸的手敲擊左胸。「這滴答響的玩意兒不行,」他說。
「你的心臟,你是說?」青尼說。「它怎麼啦?」
「我也說不上來它他媽的有什麼問題。我小時候得過風溼熱。這兒他媽的疼——」
「那麼,你是不是不應該抽菸?我是說你是不是該戒菸什麼的?醫生告訴過我的」
「哎呀,他們就會說別這別那,」他說。
吉尼控制住了自己。但只忍住很短的瞬間。「你在俄亥俄幹什麼來著?」地問。
「我嗎?在一家該死的飛機工廠裡幹活。」
「你幹過?」吉尼說。「你喜歡那恬兒嗎?」
「‘你喜歡那活兒嗎?’」他模仿地說。「我喜歡。我特愛飛機。它們是那麼的精巧絕倫。」
吉尼此刻已經過於投入,以致都沒覺出他是在說反話。「你在那兒幹了多久?在哪家飛機廠?」
「我說不上來,老天在上。三十七個月吧。」他站起來朝視窗走去。他朝底下的街道看去,一邊用大拇指蹭刮自己的脊背。「瞧瞧他們,」他說。「十是的大傻瓜。」
「誰?」吉尼說。
「我說不上來。個個都是。」
「如果你讓手指這麼往下垂,它又要開始流血了,」吉尼說。
他聽從了她的話。他把自己的左腳放到窗座上,把受傷的那隻手擱在橫著的大腿上。他繼續朝下面街道看去。「這些人全都是上他媽的徵兵局去的,」他說。「我們挨下來就要跟愛斯基摩人開戰了。知道不?」
「跟誰?」吉尼說。
「愛斯基摩人…~豎起你的耳朵行不行,老天爺呀。」
「為什麼跟愛斯基摩人?」
「為什麼我可說不上來。我他媽的怎麼會知道?這一回所有的老傢伙都得上戰場了。六十上下的老傢伙。除了六十上下的,別人都去不了,」他說。「理由就是讓老傢伙早點兒死。…?這筆買賣大賺了。」
「你反正是不用去的了,」吉尼說,她也沒什麼用意只不過是說句實話罷了,可是話還沒說完她就明白自己說了句不合適的話。
「我知道,」他急急地說,一面把腳從窗座上放下來。他把窗子抬起一條縫,將菸屁股朝街上彈去。接著他轉身,但轉到窗前就停住了。「嗨,幫我個忙。那傢伙來了,你能不能告訴他我一會兒就好。我最要緊的是得刮刮臉。行嗎?」
吉尼點點頭。
「你要我催催塞利納還是怎麼著?她知道你在這兒的吧?」
「哦,她知道我在這兒,」吉尼說。「我不急。謝謝你。」
塞利納的哥哥點了點頭,接著他朝他受傷的手指最後一次地看了許久,彷彿要研究傷口情況能不能允許他回自己房間去。
「你為什麼不用護創膠布貼一下呢?你就沒有膠布這類東西嗎?」
「是沒有,」他說,「哎,不要緊的。」他晃晃悠悠地走出房間。
過了幾秒鐘,他又回來了,帶著那半塊三明治。
「吃了吧,」他說。「味道不錯的。」
「真的,我一點也不——」
「拿著,老天爺。我又沒有投毒什麼的。」
吉尼接過那半塊三明治。「那好,太謝謝你了,」她說。
「是雞肉的,」他說,站在她身邊瞅著她。「是昨兒晚上在一家鬼樣的熟食店買的。」
「看上去不錯。」
「那好,吃了吧。」
吉尼咬了一口。
「是不錯吧,嗯?」
吉尼費勁地嚥下去。「非常好,」她說。
塞利納的哥哥點點頭。他心不在焉地掃視房內,撓了撓胸口凹陷處。「嗯,我咂摸我也得去穿衣服了……天哪!門鈴響了。不過你不用慌!」說完他不見了。
剩下她一個人,吉尼沒有站起來,她環顧四周,找個合適的地方扔掉或是藏起那塊三明治。她聽到有人穿過門廳走來。她把三明治往自己運動外套口袋裡一塞。
一個年輕男子,三十剛出頭,不高也不矮,走進房間。他面容沒什麼特點,頭髮留得短短的,西服樣式、領帶花紋也都很普通,讓人看不出他的真實身份。他沒準是一家新聞雜誌社的工作人員,或是正打算去那兒謀職,他可能是個剛從費城的一場戲演出歸來。他也可能是一家律師事務所裡的人。
「你好,」他親切地對吉尼說。
「你好。」
「看到富蘭克林了嗎?」他問。
「他在刮臉呢。他告訴我請你等一會兒。他馬上就出來。」
「刮臉。老天。」年輕人看了看自己的手錶。接著他在一張大紅緞子面的椅子上坐下來,蹺起腿,用雙手掩住臉。彷彿他一直很疲倦,或是剛乾完一件很費眼力的工作,他用伸直的手指尖揉揉合上的雙目。「這真是我整整一生中最最倒霉的一個上午了,」他說,…邊把手從臉上挪開。他說話時光用喉頭那口氣發聲,好像他真是精疲力竭,連橫膈膜都動不了了。
「出什麼事啦?」吉尼問,朝他看去。
「哦……說來話長了。不是我認識至少上千年的朋友,我是從來小拿自己的不順心事讓他們感到厭煩的。」他目光蒙朧,充滿失落感地朝視窗那邊望去。「不過,我今後再也不認為自己對人性有任何最最細微的判斷力了。我這話你可以隨意引用。」
「出了什麼事啦?」吉尼重又問了一遍。
「哦,天哪。跟我同住一套公寓房間已有那麼多月那麼多月那麼多月的那個人一我甚至都不想提起他……這個作家,」他得意地添上一句,也許是記起了海明威一部小說裡的一個人所共知的壞透了的人物形象。
「他幹了什麼啦?」
「坦白地說,我寧願不立刻進人細節描述,」那年輕人說,他從自己的煙盒裡取出一根菸,沒去理會桌子上的那個透明的保溼煙罐,並且用自己的打火機點燃。他那雙手挺大,看上去既不強有力也不靈括敏感。但是他使用雙手時就彷彿它們本身就具有某種小易控制的藝術衝動力似的。「我已經下定決心連想都不去想這件事了。可是我實在是太氣憤了,」他說。「我是說從賓夕法尼亞州阿爾吐納一或是某個這樣的小地方,冒出來這麼一個卑鄙小人。明擺著他都快要餓死了。我夠好心仁義的——我十足是個好撒瑪利亞人哪——竟把他收容進我的套間,這個絕對縮微的小套間連我自己在裡面都幾乎轉不了身。我把他介紹給我所有的朋友,讓他把他那些討厭的稿紙、香菸屁股、生蘿蔔以及別的亂七八糟的東西塞滿了整個套間。介紹他認識紐約的每一個戲劇界老闆。到洗衣店去取送他那些骯髒的襯衣。這些都還不算——」年輕人打住了話頭。「可是我全部的好心好意和高尚行為,」他又繼續往下說了,「換來的卻是他今天一清早五六點鐘時的不辭而別——連張字條都沒留下——帶走了他那雙下流骯髒的手夠得著的所有東西。」他停下話頭,懶洋洋地繼續抽菸,並從嘴裡吐出一股淡淡的帶噝噝聲音的煙。「我不想說這件事兒。我真的不想。」他朝吉尼身上看過來。「我喜歡你的外衣,」他說,已經從他椅子裡站起身了。他走過來,把吉尼輕便大衣的翻領捏在自己幾根手指之問。「這真可愛。這是戰後我第一次見到的真正好駝絨。我能問問你是在哪兒買的嗎?」
「我媽媽從拿騷帶回來的。」
年輕人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退回到他椅子那邊。「那可是能買到真正好駝絨的為數不多的地方之一。」他坐了下來。「她在那兒呆的時間長嗎?」
「什麼?」吉尼說。
「你母親在那兒呆的時間長不長?我問你是因為我媽媽12月也在那兒,還有1月的上旬。我通常都是跟她一塊兒去的,不過這一年裡事情很亂我根本抽不開身。」
「我媽媽是2月份去的,」吉尼說。
「太好了。她住在什麼地方?你知道嗎?」
「和我姨住在一起。」
他點了點頭。「我能問你叫什麼名字嗎?我猜你是富蘭克林妹妹的朋友吧?」
「我們是同一班的,」吉尼說,只回答了他的第二個問題。
「你不是塞利納常提到的那位大名鼎鼎的馬克辛吧?」
「不是的,」吉尼說。
那年輕人突然開始用手掌去擦拭他的褲腿口。「我渾身上下都是狗毛,」他說。「母親去華盛頓度週末,把她的賴狗撂在我的公寓裡了。那倒是條蠻有趣的狗,可是那些臭毛病真要不得。你有狗嗎?」
「沒有。」
「老實說,我認為把它們圈在城裡是件殘忍的事。」他不再拂拭了,往後靠著坐好,再次看了看他的手錶。「我從來沒聽說這傢伙哪次準時過。我們要去看科克託的《美女與野獸》,看這部電影你可真的得準時。我是說如果你去晚了那整個魅力就全沒了。你看過了嗎?」
「沒有。」
「噢,你可一定得看!我都看了八遍了。那可是純粹的天才之作呀,」他說。「幾個月以米,我一直在想方設法動員富蘭克林去看。」他絕望地搖了搖頭。「他的趣味呀。戰爭期間,我們倆在同一個鬼地方幹活,那孩子硬要拖我去看世界上最最糟糕的影片。我們看了警匪片、西部片、音樂喜劇片——」
「你也在飛機廠幹過活嗎?」吉尼問道。
「老天在上,正是這樣。幹了一年一年又一年。咱們不談這個了,好嗎?」
「你也是心臟不好?」
「上帝保佑,沒有什麼不好。咱們敲敲木頭吧。」他兩次敲擊了椅子的扶手。「我的體質可是」
塞利納走進房間時,吉尼快快地站起身來迎上前去。塞利納已經把短褲換成了一條裙子。在一般情況下,這樣的事會使吉尼很不愉快的。
「真對不起,讓你久等了,」塞利納言不由衷地說,「但我必須等我母親醒過來……你好,埃裡克。」
「你好,你好!」
「這錢我還是不收算了,」吉尼說,把嗓子壓得低低的只讓塞利納一人能聽見。
「什麼?」
「我方才想了。我的意思是,每回球都是你出的,我把這事兒給忘了。」
「可是你方才說因為我這些球不用花錢買——」
「送我到門口去吧,」吉尼說,自己先走在頭裡,也沒跟埃裡克說聲再見。
「可是我記得你說過,你今晚要去看電影所以需要這筆錢什麼的嘛!」塞利納在門廳裡說。
「我太累了,」吉尼說。她彎下腰去撿起她的打網球的用具。「聽著。晚飯後我會給你打個電話。今天晚上你沒什麼特別的事吧?說不定我能上你這兒來。」
塞利納瞪大了眼睛,說了句,「好吧。」
吉尼推開大門.走向電梯。她按了電梯鈴。「我方才見到你哥哥了,」她蛻。
「你見到啦?他有點兒怪吧?」
「對了,他是幹什麼工作的?」古尼隨便問道。「他工作了呢還是在做別的事兒?」
「他剛退下來。爸爸要他重新念大學,可是他不願意去。」
「為什麼不願意?」
「我可不知道,他說他年紀太大了什麼的。」
「他有多大?」
「我也說不清楚。二十四吧。」
電梯門開了。「呆會兒我給你打電話!」吉尼說。
出了樓,她往西走,到萊剋星頓街去乘公共汽車。走在第三大街和萊剋星頓街之間,她伸手到外衣口袋裡去掏錢包,卻摸到了那半塊三明治。她把它拿出來,把手往下垂,想把三明治扔在街上。但是,她還是放回到兜裡。幾年前,她足足用了三天,才把在廢紙簍鋸木屑上發現的一隻復活節死小雞處理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