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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面人(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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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麗•赫德森在「戰士隊」的陣式上排第九。當我把這一安排告訴她時,她做了個小小的鬼臉同時說:「也行,那就快點比吧,好不好。」事實上我們也正想加快節奏。在第一局中她就輪上揮棒了。為此,她脫掉她的海狸皮大衣——以及她的接球手的手套——穿一身深棕色衣裙走進本壘板。我遞給她一根球棒時她問我它怎麼這麼沉。酋長從投手身後裁判的位置上急匆匆走過來。他告訴瑪麗•赫德森得把球棒的一端擱在右肩上。「我是這樣做的,」她說。他告訴她別把球棒握得太緊。「我沒有呀,」她說。他告訴她要把眼睛盯緊球。「我會的,」她說。「別在這兒礙事了。」她用力揮棒,擊中了向她投來的第一個球,把球打得飛過了左外野手的腦袋。一般人能打到兩壘打就夠好的了,可是瑪麗•赫德森一直跑到第三壘——而且還站穩了。

我的驚訝一點點消失,接著生出並且消失的是我的敬畏、我的喜悅,這時我看了看酋長。他都不像是站在投手的身後了,而像是在投手的頭頂飄浮。他成了個通體快樂的人。瑪麗在第三壘那裡向我揮},我也向她揮手。我就是有心不想揮也做不到了。先不說她擊球技術如何,反正她是個知道怎樣從第三壘向別人揮手的姑娘。

在後來的比賽中,輪到她擊球時她都能跑到壘。不知是什麼道理,她像是討厭第一壘;沒辦法把她留在那裡。至少有三次,她都偷到了第二壘。

她的防守卻是糟得沒法說,不過我們跑壘贏分太多因此誰也不去管她了。我尋思如果她追飛球時隨便戴塊破布也比戴捕手的無指手套強。她卻怎麼不肯脫下。她說那樣特有氣派。

以後的一個多月裡,她每星期都和科曼切人一起打兩次球(顯然都是輪到她要看牙的時候)。有些下午她準時搭我們的車,有些下午她到得晚一些。有時候她在汽車裡連珠炮般地說個不停,有時候她光是坐在那裡抽她的赫伯特•塔雷頓牌香菸(帶軟木嘴的)。坐在她身邊,你能聞到一股迷人的香水味兒。

4月裡一個颳風的日子,酋長三點鐘像經常那樣,在109和阿姆斯特丹大街交叉處接人上車,然後開著裝滿人的車子在110大道那裡往東一拐,沿著第五大街照例慢慢巡行。可是他頭髮梳得油光鋥亮,他穿著大衣而不是他那件皮夾克,我自然要猜測瑪麗•赫德森會來。當我們呼地越過我們一般要走的公園進口時,我就更加肯定了。酋長把車停在六十幾街的拐角處,這地方等人最合適不過。接著,為了不讓科曼切人覺得時間難熬,他轉身反過來坐又講開了「笑面人」的一個新段子。我記得裡面每一個細節,但我只能簡略說個主要內容。

由於環境錯綜複雜,笑面人的忠實朋友,他的森林狼黑翼-中計落人了杜法日父女之手,杜法日父女深知笑面人最講義氣,提出讓他用自己的自由來換取黑翼。笑面人信以為真,同意了這樣的做法。(他儘管絕頂聰明但也不是沒有弱點,這往往會導致一些古怪的小失誤。)雙方商定半夜在巴黎周邊密林深處某個地段會面,在那裡的月光底下,黑翼將被釋放。然而杜法口父女卻無意交出他們又怕又恨的黑翼。在交換的那晚,他們拴著一隻替身森林狼,讓它冒充黑翼,還先把它的右後腳塗得雪雪白,企圖以假亂真。

但有兩點杜法日父女沒有料到:笑面人還有多情的一面以及他懂得森林狼的語言。笑面人剮讓杜法日的女兒用帶刺的鐵絲把自己捆在一棵樹上,他便覺得有必要用他那美妙,悅耳的嗓音大聲對他相信是自己老友的黑翼說幾句告別的話。站在月光下幾碼外的替身森林狼發現這陌生人居然會講自己的語言便有禮貌地聽了一陣笑面人所作的生活上與行業上的臨終遺言。但是最後,這替身森林狼越來越不耐煩了,身子重心不停地在幾隻腳爪之間移動。他突然很不客氣地打斷笑面人,告訴他,第一,他的大名並不是暗翼、黑翼或是灰腿什麼的,而是阿爾曼德,還有第二,他這輩子從未去過中國面且也沒一點想去的意思。

笑面人自然氣憤至極,他用舌頭把面罩頂開,在月光下朝杜法日父女顯示他真正的面容。杜法日小姐的反應是當場昏死過去。她的父親比較幸運,那一刻他剛好低下頭去咳嗽,因此沒見到那致命的面容顯露。等他咳完只見他女兒攤手攤腳仰臥在月光照著的地上。他腦子一轉就明白是怎麼回事了。他用一隻手遮住眼睛,另一隻把自動手槍裡一滿膛的子彈都朝笑面人發出噝噝粗喘氣聲的地方射去。

這個段子說到這裡就告一結束。

酋長從表袋裡掏出他那塊售價一元的英格索牌表,看了看,然後轉過身子發動馬達。我也看了看自己的表。時間快到四點半了。汽車朝前走時,我問酋長他就不等瑪麗•赫德森啦。他沒回答我,還不等我有時間重複我的問題,他側過頭對我們全體說;「這車子裡也他媽的太吵了,都給我靜一靜行不行。」這話真叫人摸不著頭腦,這道命令其實是毫無意思的。車子裡原先和現在都非常安靜。幾乎每一個人都在惦記著笑面人被撂下的那個關子。我們早就不再為他的命運擔心了——我們太相信他總能逢凶化吉——不過遇到他最最驚險的遭遇時,我們還是難以心情平靜。

在我們那天下午的球賽打到第三或第四局時,我站在第一壘上瞥見了瑪麗•赫德森。她坐在我左邊大約一百碼處的一張長凳上,夾在兩個帶著嬰兒車的保姆中間。她穿著她那件海狸皮大衣,在抽菸,她像是在朝著我們球賽的方向觀看,我為我的發現面激動,便向守在投手後面的酋長大聲通報這一訊息。他急匆匆地走到我跟前,不過還不是小跑。「在哪兒?」他問我。我又指了指。他朝那個方向盯看了一會兒,接著說他去去就回來,於是離開了球場。他走得挺慢,一邊解開大衣釦子又把雙手插到褲子的後屁股兜裡去。我在第一壘的地上坐下,觀看著。等酋長走到瑪麗•赫德森跟前時,他的大衣又重新扣上了,兩隻手也垂到了身邊。

酋長在她身邊站了大約有五分鐘,顯然是在跟她說話。接著瑪麗•赫德森站起身來,他們倆朝棒球場走過來。他們走的時候沒有說話,也沒有相互對看。他們走到球場邊,酋長又在投手後面站好位置。我對他叫嚷,「她不參加嗎?」酋長先讓我管好自己的壘。我照做了,但是也斜過眼去看瑪麗•赫德森。她在本壘後面慢慢地踱步,雙手插在海狸皮大衣口袋裡,最後在緊挨第三壘一張放得不是地方的球員長凳上坐下。她又點燃一根香菸並且叉起腿。

輪到「戰士隊」攻球時,我走到她坐著的長凳邊上,問她想不想參加打左外野。她搖搖頭。我問她是小是感冒了,她又搖搖頭。我告訴她我左外野缺人。我告訴她我不得不讓一個球員兼顧中外野和左外野。聽了這訊息她一點兒反應都沒有。我把我的一壘手用的手套拋到空中想讓它落在我頭上,可是手套掉進了一個小泥淖。我在褲子上把泥擦掉,同時問瑪麗•赫德森願不願意哪天上我家去吃飯。我告訴她酋長經常來的。「別纏著我了,」她說。「求求你就讓我一人呆會兒。」我瞪眼看了看她,走進球場,朝「戰士隊」休息時的板凳走去,一邊從我的口袋裡掏出一隻柑橘,並把它扔向空中。我沿著第三壘邊線往前,快到一半時我轉身倒退著走,一邊看瑪麗•赫德森一邊繼續玩我的扔柑橘遊戲。我不知道酋長和瑪麗•赫德森之間出了什麼問題(而且至今也不清楚,僅僅是憑直覺稍稍有所感覺),可是不管怎麼說,我絕對肯定,瑪麗•赫德森已經永遠脫離我們科曼切人的佇列了。這是一種能全然肯定的事,儘管你一點事實根據都沒有,腦子想著這些使得倒退走更加危險了,這不,我砰地撞在了一輛嬰兒車上。

又打了一局之後,光線太弱沒法防守了。比賽停止,我們開始收拾東西。我最後看到的瑪麗•赫德森是,她在第三壘那兒哭泣。酋長拉了拉她的海狸皮大衣袖子,可是她甩開了。她跑著離開球場,跑上了水泥小路還一直往前跑直到我看不見她。酋長沒去追她。他光是站在那兒看著她消失不見。接著他轉身走到本壘那裡,撿起我們的兩根球棒。我走到他跟前問他是不是和瑪麗‘赫德森吵架了。他光是讓我把襯衫掖進褲子裡去。

就跟平時一樣,我們科曼切人是奔跑著向幾百英尺外停著的汽車衝去的,一邊喊叫和推推搡搡,誰都想把別人擠到後面,可是每一個人都知道得很清楚.又到聽「笑面人」新段子的時候了。越過第五大街時,不知是誰扔下一件他多餘的或是不要了的運動衫.我讓它給絆倒了。我好不容易衝到車前,可是這時最好的座位都給佔了,我只好在汽車中部坐下。這樣的結果讓我大為氣惱,我用胳膊肘向坐在我右邊那男孩肋骨上捅了一下,接著便轉過臉看酋妊穿過第五大街。天還沒完全黑,但已經有五點一刻的那種蒼茫了。酋長穿過第五大街,大衣領子豎著,兩根球棒夾在左胳膊底下,注意力全放在街上的車輛上。他那頭黑髮,早些時候還梳得溜光的,現在已很乾了,給風吹得亂亂的,我還想,要是酋長戴著手套就好了。

酋長爬上車時,客車裡跟往常一樣,很靜——至少跟劇場內部燈光一點點暗下來時情況差不多。交談趕緊以匆匆忙忙的幾句耳語收場或是乾脆打住。可是酋長劈頭對我們說的第一句話卻是「行了,再別出聲了,否則就不講故事」。一剎那間,一種絕對的沉靜籠罩著客車,使酋長別無選擇只得以講故事的姿勢坐下。他坐定後,掏出一塊手帕有條不紊地擤鼻子,先擤一隻鼻孔,接著擤另一隻。我們看著他,很耐心,甚至還帶有一些觀察家的興趣。他手帕用完後,又細心地把它疊成四折,放回到兜裡去。接著他給我們講了「笑面人」的一個新段子,這次講了還不到五分鐘。

杜法日的四顆子彈打中了笑面人,其中的兩顆穿透了他的心臟。杜法日當時仍然擋住眼睛避免看到笑面人的臉,他聽見從對手那邊發出一種奇特的痛苦喊叫聲,大喜過望,他那顆歹毒的心怦怦直跳,連忙跑到昏迷的女兒那裡幫她恢復知覺,這對父女喜不自勝,竟然再不像懦夫那樣膽怯,此刻竟敢對著箋麵人直看了。笑面人像死了似的低垂著頭,下巴耷拉在血淋淋的胸前。父女倆慢慢地、貪婪地挨近,想細細察看他們的手下敗將。可是等待著他們的是一個大大的意外。笑面人離死還早著呢,他用一種奇特的功夫使勁收縮腹肌。一等豐十法日父女走近,他突然仰起臉,發出怪聲的人笑,乾淨利落,甚至是仔仔細細地把四顆子彈全都反射出來。這一招實在厲害,兩個人真是肝膽俱裂,頓時死在笑面人的腳下。(如果酋長確實不想多說,他滿可以在這裡告一結束;科曼切人好歹能對杜法日父女的猝死作出合理解釋。但是故事並沒有在這兒結束。)日復一日,笑面人仍然被帶刺鐵絲捆著站在樹前,杜法日父女的屍體在他腳下一點點腐爛,他大量出血,又得不到鷹血的滋養,他真的是離死只有一步之遙了。然而有一天,他用嘶啞卻很有說服力的嗓音,懇求林中動物幫他一個忙。他讓它們去找歐姆巴,那個可愛的侏儒。它們去了。但是來回穿越巴黎中國邊界路途遙遠,等歐姆巴帶了藥箱和新鮮鷹血趕到時,笑面人已昏迷不醒。歐姆巴做的第一件好事就是找回他主人的面罩,那已經給風吹得貼在長痛蛆的杜法日小姐的屍體上了。他滿懷敬意將它放回到那張醜臉上,然後再著手包紮傷口。

笑面人終於睜開他那雙小眼睛。歐姆巴趕緊把那小瓶鷹血湊到面罩跟前。可是箋麵人沒喝。他只是細聲呼喚著他心愛的黑翼的名字。歐姆巴俯下他自己那稍稍有些歪扭的頭告訴主人杜法日已經把黑翼害死了。笑面人發出一聲古怪的、摧人心碎的最後哀鳴。他虛弱地伸出手去握住鷹血瓶並把它捏碎。他僅剩的不多的血順著手腕流了下來。他命令歐姆巴把臉轉開去,歐姆巴抽泣著服從了。笑面人的最後一個動作是扯下自己的面罩,讓臉貼住浸透鮮血的土地。

自然,故事講到這裡全部結束了。(再也沒法接下去一波三折。)阿長開動客車。坐在過道我對面的比利•沃爾許是科曼切人中年紀最小的一個,他此時竟哭出聲來。誰也沒去叫他閉嘴。至於我自已,我記得我的雙膝顫抖個不停。

幾分鐘後.我從酋長的客車裡走下來,我看到的第一件東西恰好是張紅色的紗紙,它給風吹得貼在路燈柱根基上。那看上去就像某個人的罌粟花瓣面罩。我在上下牙控制不住的打戰中回到家中,立刻就被趕上床去睡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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