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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埃斯米而作:既有愛也有汙穢悽苦(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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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斯米站起身來。「ifautquejeparte我也該走了」她說,嘆了口氣。「你懂法語的吧?」

我從自己坐著的椅子上站起來,感到有些悵然也有些迷惑。埃斯米和我握了握手;她的手,正如我猜測的那樣,是神經質的人的那種,掌心潮滋滋的。我告訴她,用的卻是英語,有她作陪我這段時間過得真是非常愉快。

她點了點頭。「我料想你會的,」她說。「以我的年齡來說,我算是比較善於跟人交談的。」她又試探地摸摸自己的頭髮。「我頭髮這樣,真是不好意思,」她說。「我的樣子大概很不雅觀吧。」

「哪裡哪裡!實際上,我覺得不少波紋已經重新出現了」

她再次迅速地去摸了摸頭髮。「你看這陣子你還會再來這兒嗎?」她問。「我們每星期六都來的,排練結束之後。」

我回答說我非常希望再來,可是很遺憾,我看再來的可能性怕是沒有了。

「換句話,就是說你不能透露有關部隊換防的訊息噦,」埃斯米說。她沒有離開桌邊的跡象。事實上,她將一隻腳搭在了另一隻腳上,眼睛朝下看,把兩隻鞋子的尖端排齊。這個小動作挺漂亮的,因為她穿的是白短襪,她的腳踝和腳都長得很可愛。她突然抬起頭來看著我。「你願不願意讓我給你寫信?」她問,臉上稍稍泛起一些紅暈。「我寫信表達能力還是很強的,就我這種年齡——」

「我當然願意,」我拿出鉛筆和紙,寫下我的名字、軍階、編號與軍郵信箱號碼。

「我會先給你寫信,」她接過紙說道,「這樣就不至於讓你感到面子上過不去什麼的了。」她把地址塞在她衣服的一個口袋裡。「再見,」她說,朝自己那張桌子走回去。

我又要了一壺茶,看著他們,直到姐弟兩個還有那位備受折磨的梅格利小姐站起來準備離去。查爾斯走在最前面,裝出一副可憐相一瘸一拐地走著,就像是個條腿比另一條短了幾寸的人似的。他還是不朝我這個方向看。梅格利小姐跟在後面,然後是埃斯米,她朝我揮揮手。我也揮手作答,還半欠起了身子。這竟是一個很讓我動了些感情的奇異時刻呢。

還不到一分鐘,埃斯米又回進茶室來了,還拽住查爾斯的海軍服袖子把他拖在身後。「查爾斯願意吻你一下跟你告別,」她說。

我立刻把手裡的茶杯放下,說這太好了,可是她沒弄錯真是如此嗎?

「是的,」她說,口氣有點惡狠狠的。她鬆開查爾斯的袖子,把他朝我這邊用力推了一把。查爾斯過來了,臉色鐵青,在我右耳根下很響地吻了一下,嘴唇溼溼地發出了吧的一聲。熬過這一關之後,他筆直朝門口奔去,要永遠擺脫這種婆婆媽媽的事兒,可是我一把抓住他海軍衫的後腰帶,緊握不放,並且問他:「一堵墒跟另一堵墒說了什麼?」

他變得容光煥發。「咱們在牆角那兒見j」他尖聲喊道,一溜煙跑出茶室,樂得都快瘋了。

埃斯米又採取交搭著腳站立的姿勢了。「為我寫小說的事你真的不會忘記嗎?」她問。「倒也不一定純粹為我而作。也可以——」

我說忘記是決不可能。我告訴她我以前從來沒有專為任何人寫過一篇小說,但是這樣做的時機似乎恰好來到了。

她點電頭。「要寫得極其汙穢悽苦,極其動人呀,」她建議道。「你對人世間的悽苦汙穢多少有點了解吧,」

我說我不敢說了解得很透徹,不過好久以來,我已經越來越熟知它的各種表現形式了,我會盡力做得合乎她的要求的。我們握了握手。

「我們沒有能在不那麼嚴肅的環境下相識,這不是挺遺憾的嗎?」

我說是的,我說的確是的。

「再見,」埃斯米說。「我希望經歷了戰爭後你身心都健康如初。」

我向她表示感謝,還說了幾句別的什麼,接著便看著她離開茶室。她走得很慢,像是在思索著什麼,一邊還摸摸髮梢,看看幹了沒有。

下面便是故事中汙穢悽苦,或者說感人的部分了,場景變了。人物也發生了變化。我仍然在故事裡,不過從現在起,為了某種我無權公開的原因,我已把自己偽裝得很巧妙,連最最聰明的讀者也難以辨認出來。

勝利日幾個星期之後,晚上十點半左右,地點是在巴伐利亞州的高弗爾特。參謀軍士x正呆在一座老百姓住宅一樓他的房間裡,早在停戰之前,他就和另外九個美國軍人駐紮在這裡了。他坐在一張亂得沒法看的小寫字桌前的一把木摺疊椅裡,面前攤開著一本軟紙封面海外版的小說,這書他讀得很費勁。問題在他這方面,而不在小說本身。雖然軍中特別服務部門每月送來的新書總是讓住樓下的人搶著先挑,但是剩下倒像是他恰好想看的那些。可是他並小是經歷了戰爭仍然身心健康如初的年輕人,因此一個多小時以來他都把幾段文字讀了三遍了,此刻他正逐個句子地重新讀。他突然合上書,連讀到哪裡都沒有作記號。他用一隻手把眼睛遮了一陣,以擋住桌子上方那隻沒罩子的燈泡射出來的刺目、讓人難受的亮光。

他從桌上的一包煙裡取出一根,點燃了它,點的時候手指老是不斷地輕輕碰撞。他在椅子上往後靠了靠,不知其味地吸著煙。幾個星期以來他總一根接一根地吸菸。用舌頭稍稍一頂他的牙齦就會滲血,可他又忍不住試著去頂;這是他在做的一個小遊戲,有時候一做就是幾個小時。有一會兒他坐著邊抽菸邊做這樣的試驗。可是突然,很熟悉的一種感覺像往常一樣毫無預示就來到了,他只覺得他心裡測著沒落,悠悠晃晃的,就像頭頂行李架上的一件行李沒有繫緊一樣。他趕緊採取幾個星期以來他一直在做的補救措施:用雙手緊緊按住兩邊的太陽穴。他緊按了有好一會兒。他需要理髮了,頭髮很髒。他在美因河畔法蘭克福住了兩個星期醫院,洗過三四次頭髮,可是乘吉普車回高弗爾特,路很長,塵土飛揚,頭髮又髒了。到醫院去接他的z下士還是按戰時規矩把擋風玻璃全搖了下來,他才不管停戰還是沒停戰呢。開赴德國的新兵有成千上萬之多。只有把玻璃搖下來以戰時的方式開車,才能顯出自己跟他們可不一樣,他絕不是什麼剛來歐洲戰區沒見過一點世面的新兵蛋子。

x鬆開太陽穴後,開始朝寫字桌面瞪看,那兒亂作一團,攤放著至少二卜來封沒開啟的信和至少五六個未拆的郵包,全是寄給他的。他的手越過這堆東西拿起一本靠牆立著的書。那是戈培爾的一本大作,書名是diezeitoh史無前例的時代。這是屬於幾星期前還住在這裡的這家人家那個三十八歲還沒結婚的女兒的。她原是納粹黨的一名下級官員,但是官階又稍稍高了點兒,正好划進軍隊條令規定理應逮捕的範圍之內。逮捕她的止是x自己。此刻,從他出醫院回來的那天起,他第三次翻開老小姐的這本書並且讀出寫在扉頁上的簡短題詞。是用鋼筆寫的德文,字很小,規矩得都有點拘謹了,寫的是:「親愛的上帝,生活是地獄。」沒頭沒腦,別的什麼也看不出來。在房間令人窒息的死寂裡,書頁上這孤單單的一句像是具有無可辯駁,甚至是經典性控訴的意味。x對著扉頁瞪看了好幾分鐘,苦苦地抗拒著巨大的吸引力,不讓自己為之所動。接著,懷著幾個星期以來他做任何事情都沒有過的熱情,他拿起一個鉛筆頭,在題詞下面用英語寫道:「父輩們師長們,我在考慮‘什麼是地獄’這個問題。我認為因為不能去愛而受苦,這就是地獄。」他正要在這句話後而加上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名字,可是看到方才自己所寫的字幾乎完全辨認不清,嚇得全身一陣寒顫。他合上了書。

他急急地從桌子上拿起另一樣東西,是他哥哥從奧爾巴尼發來的一封信。早在他住院之前這信就已經在他桌上放著了。他拆開信封,儘管決心不大還是想一口氣把信讀完,但是也僅僅是讀了第一頁的上半段。讀到這幾個字後他停了下來:「現在這場該死的戰爭結束了,你在那邊也許有很多空閒時間,可否給孩子們捎些刺刀和萬字章來……」他把信撕掉,又低頭看看字紙簍裡的碎片。他發現自己沒注意到信中還附了一張照片。他能看到有個人的腳站在某處的一塊草坪上。

他把兩隻胳膊放在桌上,把頭枕在e面。他從頭到腳都疼,所有的痛區似乎都是相互依存的。他倒很像是一棵聖誕樹,上面電線都連在一起,只要有一隻燈泡出了毛病,其他的也全都不亮。

門連敲都沒敲就給砰地推開了。x抬起頭,轉過去,看到z下士站在門口。z下士跟x合開一輛吉普車,從d日登陸以後,他們共同一口氣參加了五次戰役。他住在一樓,每逢聽到什麼小道訊息或是自己有什麼煩心事想發洩時,他總上樓來找x。他是個高大魁偉、很上相的年輕人,今年二十四歲。戰爭期間,一家全國性的雜誌曾在許爾特根森林給他拍過照;他擺好姿勢,一副求之不得的模樣,一手提著一隻感恩節火雞。「在寫信呀?」他問x。「天哪,這兒怎麼陰森森的。」他總喜歡他進入的房間頂燈開得亮堂堂的。

x在座位上轉過身子,請他進來,還讓他小心點別踩著狗。

「別踩著什麼?」

「阿爾文。它就在你腳邊,克萊。把那盞鬼燈幫我開啟,行不?」

克萊找到開關,按亮了頂燈,然後走過這狹窄的用人房模樣的小屋,在床邊坐下,面對著房間主人。他那剛梳過的磚紅色頭髮上還滴著水,為了弄順自己的頭髮他每回都要用上不少水。跟往常一樣,他那件黃綠色襯衫右面口袋裡鼓鼓地塞著一把梳子,是帶自來水筆卡子的那種。左邊口袋上方,他彆著步兵戰鬥部隊徽章(嚴格說,他沒有戴的資格),彆著歐洲戰區勳標,上面有五顆銅星,表示參加過五次戰役(他沒有換成一顆銀星,這相當於五顆銅的),還彆著「珍珠港前即已服役」勳標。他重重地嘆了口氣,說道:「我的好基督噯。」其實這並不意味著什麼;部隊裡全這麼說。他從襯衫口袋裡拿出一包香菸,磕出一根,把那包煙放回去,重新扣上兜蓋。他一邊抽菸,一邊心不在焉地打量著房間。最後,他的日光落到那隻收音機上。「嗨,」他說。「過幾分鐘就要廣播那臺精彩節目了。有鮑勃•霍普,好多大明星都參加演出呢。」

x拆開一包新的煙,說他自己剛剛關掉收音機。

克萊情緒一點兒沒受到打擊,他看著x在費勁地點菸。「耶穌呀,」他說,起勁得像個熱情的觀眾,「你看看你那雙不爭氣的手。小子哎,你是不是在打擺子。你自個知道的吧?」

x總算把煙點著了,他點點頭,還說克萊眼睛真尖,再小的事兒也瞞不過他。

「不跟你開玩笑,嗨。我在醫院見到你時差點兒沒暈過去。你跟一具屍體也差不離。你掉了多少肉?幾十磅?你可清楚?」

「我不清楚。我不在的時候你收到的郵件正常嗎?有洛雷塔的訊息嗎?」

洛雷塔是克萊的女朋友。他們準備一等條件許可就馬上結婚。她來信很勤,那可是個樂園,裡面孽生著許許多多三重驚歎號和意思不甚精確的敘述描寫。戰爭的全過程中,克萊給x大聲唸了洛雷塔所有的來信,不管它們寫得多麼親熱——事實上,越親熱克萊就越是來勁兒。他還養成了一個習慣,每次讀完後總要求x幫他謀劃或是敷衍成一封覆信,要不就是幫他往裡面嵌進去幾個怪唬人的法語或德語詞兒。

「有的,我昨天剛收到一封她的信。在我房間裡呢。呆會兒我拿來給你看,」克萊沒精打采地說。他在床邊上坐直身子,屏住呼吸,打了個長長的響嗝。他像是對這個成就比較滿意,就又放鬆了下來。「她那操蛋哥哥因為坐骨有毛病要從海軍退伍了,」他說。「他倒有坐骨可以倚仗呀,這狗雜種。」他再次坐直想打第二個嗝,可是這次成績差點兒。他臉上出現了一些警覺的神情。「對了。趁我沒忘趕快說。咱們明天早上五點鐘就得起床,要開車去漢堡還是哪兒,給整個支隊領艾森豪威爾式外套。」

x滿懷敵意地看著他,說自己可不想要什麼艾森豪威爾式外套。

克萊顯得大為驚訝,幾乎有點受到傷害似的。「哦,這種外套很不錯的!看上去很帥。你怎麼回事兒?」

「不為什麼。幹嗎讓咱們五點鐘起床?謝天謝地,戰爭已經結束了。」

「我不清楚——咱們得趕回來吃午飯吧。他們又領來一些新表格要我們午飯前填好…?我問過布林為什麼不能今天晚上填——那些鬼表格他都領來了就在他桌子上放著呢。可是他不想現在就拆包,這狗孃養的。」

兩人默默無言地對坐著,都在生布林的悶氣。

克萊突然盯看著x,以一種前所未有的新的——更大的——興趣。「嗨,」他說。「你還不知道你那半邊該死的臉抽搐得很厲害嗎?」

x說他知道得很清楚,一邊伸手上去捂住痙攣的部位。

克萊瞪看了他一會兒,接著說,口氣很輕鬆,彷彿他有什麼大好訊息要傳遞似的,「我寫了封信給洛雷塔,說你精神崩潰了。」

「哦,是嗎?」

「是的。她對所有這類事感興趣得要命。她止在專門念心理學呢。」他直挺挺地在床上躺了下來,連鞋也不脫。「你知道她說州麼來著?她說沒有人會僅僅因為戰爭這些事就精神崩潰的。她說你說小定是屬於不穩定型的,你這倒霉的一生就是這樣的。」

x把雙手捂在眼前——床上面的燈光像是真要把他刺瞎了——回答說,洛雷塔能把事情看得這麼透,這真叫人高興。

克萊斜瞥了他一眼。「聽著,你這雜種,」他說,「她對心理學上的問題看得可要比你透得多。」

「能勞駕把你那雙臭腳從我床上移開嗎?」x問。

克萊把他的腳舉起「甭教導我該把腳往哪兒放」那樣長的幾秒鐘,然後扭了下身子,坐了起來。「反正我是要下樓去了。他們在沃克房間裡開著收音機呢。」可是他仍然不從床上下來。「嗨。我方才正跟樓下那個叫伯恩斯坦的新兵蛋子說呢。記得那回我跟你開車去瓦隆涅嗎?咱們捱了他媽的差不多兩個小時的炮轟,還有咱們趴在那個洞裡,那隻該死的貓跳到吉普車的頂篷上,我開槍打它的事?記得麼?」

「記得——別再開始嘮叨貓的事了,克萊,真是煩透了。我不想聽這事。」

「我不是要說這事兒,我光是說我把這事在信裡告訴了洛雷塔。她跟心理學課全班學生討論了這件事。在班上和班下。連那該死的教授和許多別的人也都參加了。」

「那很好。不過我不想聽它了,克萊。」

「不,你知道洛雷塔說為什麼我那麼來勁兒給那貓一槍嗎?她說我是暫時性精神失常。不開玩笑。是因為炮轟什麼的引起的。」

x將手指插進他的髒頭髮,往後梳理了一下,然後再次用手擋住燈光。「你沒有精神失常。你只不過是在履行職責。你扣死了那隻小貓咪,任何一個人在這情況下都會毫不遲疑那樣做的。」

克萊用猜疑的目光看著他。「你他媽的說些什麼呀?」

「那貓是個間諜。你必須對準它使勁開槍。那是個披著件廉價皮毛的德國侏儒。因此絕對談不上有野蠻、殘忍、卑鄙,甚至是

「他孃的!」克萊說,嘴唇繃得緊緊的。「你說話就不能正經點嗎?」

x突然一陣噁心,他在椅子上猛地轉過身子,抓過字紙簍——總算還來得及。

等他直起腰,把臉對著客人時,他發現克菜很困窘地站在從床通向門的半路上。x本想說幾句道歉的話,但又改變主意,伸手去拿煙了。

「咱們下樓去聽電臺裡的霍普表演吧,我說,」克萊說,他雖然想躲遠點但仍然力圖表現得友好一些。「會讓你舒服些的。真的。」

「你先去吧,克萊……我要看看我收集的郵票。」

「是嗎?你還集郵?我怎麼不知道——」

「我只是說著玩兒的。」

克萊慢慢地朝門口走了兩步。「我也許呆會兒要開車去艾赫斯塔德,」他說。「他們那兒有個舞會。沒準會一直跳到半夜兩點。要去嗎?」

「不了,謝謝……我可以在房間裡練舞步的。」

「好吧。晚安!好好歇著吧,哎,看在老天的分上。」門砰地關上,但馬上又重新開啟。「嗨。我把一封寫給洛雷塔的信從門下邊塞進來行嗎?我在裡面用了兒個德文詞兒。你幫我擺擺平行不行?」

「行。快讓我清靜一會兒吧,真是的。」

「這就走,」克萊說。「你知道我媽媽來信說什麼了嗎?她信裡說她很高興你跟我在一起而且整個戰爭中都這樣。而且還共用一輛吉普什麼的。她說自從咱倆搭伴以來我的信寫得水平高多了。」

x費了好大的勁兒抬起頭米看他,說道:「謝謝。替我謝謝她。」

「我會的。晚安!」門砰地關上,這次是真的關上了。

x坐著朝門瞪看了好久,然後把椅子轉向寫字桌,從地板上拿起他的手提打字機。他在亂七八糟的桌面上為它清出一塊地方,把那堆攤開的沒拆的信和包裹往邊上推。他尋思,給他在紐約的一個老朋友寫封信也許能讓他快點解除痛苦,即使療效不會特別顯著。可是他竟不能把紙平整地塞進捲筒,此刻他的手指顫抖得太厲害了。他把兩隻手垂到身邊,等了一會,然後再試,最後卻把紙揉在手裡。

他明白應該把字紙簍拿到房間外面去,可是卻一動沒動,他只是把兩隻胳膊放在打字機上,頭又伏了上去,並且閉上了眼睛。

頭部的血管砰砰跳動了好幾分鐘,這以後,他張開眼睛,發現目光斜斜地正落在一隻還未拆開的綠紙包上。那也許是他給打字機騰地方時從一堆東西里掉下去的。他看見這個小包已經轉寄了好幾次。光在一側上就至少有自己的以前三個軍郵信箱號碼。

他動手拆包,但是絲毫不感興趣,甚至都沒去看寄件人的地址。他用的是點燃火柴燒斷細繩的辦法。他更感興趣的是看著繩子怎樣一路燒下去而不是拆開包裹,雖然他最後還是把它開啟了。

盒子裡有一張鋼筆寫的短箋,放在用紗紙包著的一樣東西的上面。他拿起短箋,讀了起來。

17號,——路

——德文郡

6月7日,1944年

親愛的x中士,

希望能原諒我在延擱7三十八天之後才開始和你的通訊,我一直極其忙碌,我姨媽因患咽喉鏈球菌炎症動了手術幾乎不起,我自當承擔起一個又一個的重擔。但是我經常想起你以及1944年4月30日3時45分到4時15分共同度過的那個極其愉快的下午,我寫得這麼詳細是怕你也許忘了。

d日的事使我們全都異常激動以及敬畏有加,只希望它能加快結束戰爭與一種生存的方式,說這種生存方式荒唐可笑還是最最輕描淡寫的呢。查爾斯和我都非常惦記你;我們希望扣敦廷半島首次強攻時你不在場。你參加了嗎?請儘快覆信。代向你太太致以最熱烈的問候。

你忠誠的,

埃斯米

又及。我非常冒昧地隨信寄上我的手錶,戰爭結束之前務請留下使用。我們那次短暫的會晤中我未曾注意你是否有表,不過這一隻絕對防水防震而且還具有其他許多功能例如可以測知你正在步行的速度。我深信,在目前這樣艱難的日子裡,它對你肯定比對我能發揮更大的作用,我還希望你能把它看成是一件吉祥的護身符。

如誇我正在教查爾斯讀書寫字,我發現他是個極其聰明的初學者,他也要在信上寫上幾個字。請一有時間與心情就立刻回信。

你好你好你好你好你好你好你好你好你好你好愛你也吻你查爾斯

過了許久,x才終於把信紙放下,更想不起要把埃斯米父親的手錶從盒子裡取出來了。當他終於想起,把它取出時,他看到表面玻璃在郵寄過程中已經震碎了。他不知道手錶別處有沒有損壞,他已經沒有勇氣去擰緊發條作一番檢查了。他只是把它拿在手裡,又坐了很長一段時間。接著他突然發現自己有了睡意,這讓他簡直感到心醉神迷。

只要一個人真正有了睡意,埃斯米啊,那麼他總有希望能重新成為一個——一個身心健康如初的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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