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尉過了八年這樣的生活後死了。他的副官拉鈕司很喜歡尤拉。他對遊手好閒的生活厭了,便又回到高勞納親王的部隊。他常來看他的尤拉兒子。他是這樣稱呼尤拉的。有一次,在佩特萊拉要塞的親王遇到猛烈攻擊,拉鈕司便將尤拉帶去和他一塊戰鬥。看到尤拉表現很勇敢,他對他說:
「你是瘋了吧,竟願待在阿爾巴羅,作那裡最賤、最窮的居民。而你憑著這身本領和你父親的姓氏,在我們中間會成為一位‘好漢’,你會發財的。」
這些話引起了尤拉的反覆思考。他懂得拉丁文,這是一個神甫教的。而對神甫教的拉丁文以外的東西,父親總是抱以嘲笑的態度。因此,尤拉沒受過任何教育。因為窮,被別人瞧不起,尤拉便孤零零地待在與世隔絕的家裡。可他在某些方面的見識,大膽講出來,學者們都會吃驚的。比如,在與艾蕾相愛以前,不知為什麼,他喜歡戰爭,可他對搶劫很反感。而他的上尉父親和拉鈕司則認為,搶劫不過是悲劇後演的小鬧劇,為的是讓大家樂一樂。自從愛上艾蕾後,這種單獨思考養成的理智卻反而折磨其他來。過去他心裡無牽無掛,而現在有了疑惑,卻不敢與任何人商量。他內心充滿了激情與苦惱。岡比拉立知道他當了綠林草寇會怎麼說呢?說不定要給他好一頓臭罵哩!
尤拉對當兵這一職業抱有希望,正像他有一段時間對一筆可靠的財產抱有希望一樣。那時他以為父親在鐵匣裡藏了金項鍊和其他首飾,他可以靠變賣它們度日。尤拉這樣窮,若毫無顧忌地把財佬岡比拉立老爺的女兒搶過來,他很可能只給女兒留一千埃居的財產。因為那個時代做父親的可以隨心所欲地處置自己身後的財產。另兩個問題也很叫尤拉傷神:一、若娶艾蕾,把她從她父親那裡搶過來,安置在哪座城裡?二、哪裡來錢供她生活?
岡比拉立老爺的尖刻訓斥,對尤拉刺激太大了。整整兩天,他處於極度痛苦與狂怒之中。是把那老糊塗殺了,還是讓他活著,他猶豫不決。他哭了好幾夜,最後下決心去找拉鈕司商量,這是他世上唯一的朋友。可這朋友能理解他嗎?他跑遍整個法日拉大森林都沒找到拉鈕司,只得上通往那不勒斯的路上去找。拉鈕司率領很多夥計,在威羅第那一帶打埋伏,等著西班牙里茲-達瓦洛將軍。將軍本要取陸路到羅馬。他忘了不久前在大庭廣眾中,談論高勞納的隊伍時,口氣很不以為然。對於這一點小節,他的指導神甫認真地提醒了他。於是里茲裝備了一條船,決定取水路到羅馬。
拉紐司聽了尤拉所述,說道:
「你跟我講清楚岡比拉立這個人是個什麼模樣。別因為他而誤傷了別的善良的阿爾巴羅人。這裡的事一完,你就去羅馬。白天你儘量在旅店和在其他公共場所露面,不要因為你愛上了他女兒而招來嫌疑。」
尤拉好不容易才讓這位父親的老夥伴息怒。他也有點生氣地說:
「你以為我要借你的劍?我自己有劍!我是向你來討主意的。」
拉鈕司最後這樣說:
「你年輕,沒有受過傷害。他公開侮辱了你。要知道,一個當眾受辱的男人,連女人都看不起的。」
尤拉表示,這個忠告他要再考慮考慮。拉鈕司堅持要他參加襲擊西班牙將軍的衛隊,說除了撈到錢,還可以獲得名譽。不管拉鈕司怎麼勸,尤拉還是獨自一人回到了自己的小屋裡。在岡比拉立老爺向他開槍的前夜,拉鈕司和手下一個下士從威羅第郊區來看他。拉鈕司拿著他原先的上司澎西福上尉放金項鍊和其它首飾的鐵盒子,要撬開來看一看。每一次行動後都劫獲了不少財物,估計澎西福上尉也不會馬上用完。可是開啟匣子一看,只有兩埃居。
拉鈕司對尤拉說:「我建議你出家當修士。修士的德行你都有:甘願受窮,這鐵盒就是證明;謙卑,聽任阿爾巴羅的大富翁當街辱罵,你要是嘴饞一點,虛偽一點,就都佔全了。」
拉鈕司硬往鐵匣裡丟了五十多枚金幣。
他對尤拉說:「我跟你說定了,從現在起一個月內,岡比拉立老爺要是沒有被體面地,配得上他的身份與財富地送進墳墓,眼前這位下士就會帶三十條漢子來,搗毀你這個鳥籠,燒了你的破爛傢俱。澎西福上尉的兒子藉口戀愛在這世上丟人現醜,那可不行。」
在岡比拉立老爺和他兒子又朝尤拉開槍時,拉鈕司和下士正在陽臺下面。當法彼沃冒冒失失地從花園走出來時,他們要殺死他,至少也要綁架他。尤拉費了好大的勁才阻止他們這樣做。他說,這個青年還會變,他會變得有出息,那老惡棍是罪魁,幹掉他最合適。這些話使拉鈕司恢復了冷靜。
第二天,拉鈕司進了森林,尤拉則去了羅馬。他用拉鈕司給的錢買了漂亮的衣服,感到很高興。但是,他尋思該讓艾蕾瞭解自己是什麼人。想到這裡,他馬上變得憂愁起來。他的這種想法在當時十分少見,這也預示出他以後會飛黃騰達。因為當時他這種年紀的青年,想的只是如何把情人搶到手,儘快地享受愛情,決不會以任何方式去考慮她六個月以後怎麼樣,更不會考慮她對他會有什麼看法。
回到阿爾巴羅,就在尤拉到處炫耀他從羅馬買回的漂亮衣服的那天下午,忘年之交司柯底告訴尤拉,法彼沃騎馬去城外父親的地產上去了。那塊地在三十里外的海邊平原上。然後,他看見岡比拉立老爺在兩個神甫陪同下,上了環湖的橡樹林蔭小徑。十分鐘後,一位老婦藉口上門賣水果,大膽地走進了岡比拉立家的府邸。她第一個遇見的小侍女馬麗達,是主子艾蕾的心腹。艾蕾接過漂亮的花束時,羞得滿臉通紅。原來花裡藏著一封長信。尤拉把受火槍襲擊那一夜以來的感受全寫出來了。但是,出於一種奇怪的羞愧感,他不敢說出自己的父親是那位以敢打敢拼而聞名的上尉,也不敢說出自己不止一次參加戰鬥,表現英勇。其實這都是他那一代青年引以為榮的事情。他認為自己知道岡比拉立老爺聽到這些事實會有什麼反應。十五世紀的姑娘,往往具有共和意識。她們注重的是一個男人自己的作為,而不是父輩為他積攢的錢財,或家族的聲譽。但這種想法主要為平民的女兒所有。至於富家小姐,她們害怕強盜,當然看重門第和財富。
尤拉在信裡最後寫道:「我不知道,我從羅馬帶回來的這些合適的衣服,能否讓你忘記你尊敬的那個人見我潦倒而作的辱罵。我本可以報仇,而且也應該報仇,因為我的榮譽要求我這樣做。但考慮我的行動會讓我親愛的人掉淚,便打消了這個念頭。假如不幸你對此仍有懷疑,那末這一點向你表明,有的人很窮,但情感是高尚的。此外,我有個可怕的秘密向你透露。我能若無其事地把這個秘密講給別的女人聽,可不知為什麼,當我想把它告訴你時,我不禁渾身顫抖起來。它可能會在一分鐘裡毀了你對我的愛情。無論你怎麼保證都打消不了我的顧慮,只有從你的眼裡看出我的坦白所產生的效果,我才放心。最近哪一天,斷黑時分,我會到後花園來看你。儘管法彼沃和你父親鄙視一個衣冠不整的窮小子,但他們不在的那一天,在我證實了他們無法剝奪我們三刻鐘到一個鐘頭的相會時,在你的窗戶下,便會出現一個男人,給本地的孩子表演馴狐的遊戲。然後,當萬福瑪麗亞的鐘聲敲響時,你會聽到遠處一聲槍響。這時,你走近花園的圍牆。若你身邊還有人,你就唱歌。若沒動靜,你的奴才會戰戰慄慄地出現在你跟前,向你吐露可能會叫你厭惡的事情。在等待對我來說是決定性的,可怕的一天到來期間,我也不再冒險半夜向你獻花了。但在夜裡兩點鐘時,我會來唱歌。你若在大陽臺上,請丟下一枝你親自在花園裡採的花。也許,這是你給尤拉的最後的愛情表示。
三天後,艾蕾的父親和哥哥騎馬到海邊巡視自家的地產。他們應該在太陽落山前一點鐘動身回來,凌晨兩點趕到家。可在他們要上路時,不僅他們的兩騎馬,而且農莊裡所有的馬都不見了。這賊好大的膽子,他們感到震驚。他們派人四處找馬,到第二日才在海濱的百年老林裡尋到了。當天岡比拉立和他兒子只得乘鄉下的牛車趕回阿爾巴羅。
那天晚上,當尤拉跪在艾蕾跟前時,天幾乎全黑了,而可憐的姑娘特別喜歡這幽黑的夜色。她第一次出現在她深情地愛著的男人面前。儘管她沒對他表露心跡,可他已深深地領會到了這一點。
她發現尤拉臉色比她更蒼白,身體抖得比她還厲害,不禁增加了許多勇氣。她注視著跪在面前的尤拉。「真的,我現在什麼話都說不出來了。」尤拉對她說。顯然,他們有一陣沉浸在極大的幸福之中。他們互相注視著,誰也不說話,像一對錶情生動的玉雕。尤拉跪著,抓著艾蕾一隻手。她低著頭,專注地望著他。尤拉知道,若按他的朋友,那些羅馬浪蕩公子的主意,他該動動手腳了。可他對這種主意很反感。他魂痴意醉,內心充滿了一種比性愛所給予的更強烈的幸福。當他覺得時間過得很快時,不禁一驚。岡比拉立父子很快要回來了。他的那些羅馬朋友認為,他向情人公開這種可怕的秘密是件大蠢事。但他也明白,像他這樣認真的人,不吐露這個秘密,不能得到長久的愛情。
「我要告訴你一件事,也許我不該對你說。」他終於對艾蕾說道。
尤拉的臉色更蒼白了。他費了很大勁才接著說下去,似乎吐不出起來。
「也許我會看到我們的感情泯滅,雖說它是我生命的希望。你認為我窮,可事情還不止這些,我父親是強盜,我也是強盜。」
聽到這話,艾蕾這個出生於富家,充滿了她這種家庭對強盜所懷有的恐懼的姑娘,頓時感到頭暈目眩,幾乎要倒下。她心裡卻在想:「對於尤拉,這是多麼痛苦的事呀。他以為我會看不起他了。」尤拉跪著。艾蕾怕摔倒,靠在他身上,不久又倒在他懷裡,像是失去了知覺。
大家知道,在十六世紀,人們喜歡描寫確切的愛情故事。因為它們不是靠理智來判斷,而是要用想象去感受的。這樣,讀者的感情才會與主人公的感情融合一起,產生共鳴。我們依據的兩份手稿,尤其那個在有些地方用了佛羅倫薩方言的手稿,把以後的約會描寫得十分具體。
眼下的危險處境,使姑娘無法感到內疚。儘管他們常常要冒極大的危險,可是,這些只能使他們心頭的烈焰燒得更旺。因為對他們來說,凡是由愛情引來的東西都是幸福的。
法彼沃和父親幾次差點要抓到他們。父子倆很氣憤,以為自己受到了冒犯。從外面的傳言中,他們知道了尤拉是艾蕾的情人,可他們什麼也沒發現。法彼沃年輕氣盛,以自己的出身為驕傲。他建議父親派人殺了尤拉。他對父親說:
「只要這個傢伙活著,妹妹就面臨著巨大的危險。為了家族的榮譽,誰說我們不會趁早殺了這個固執的姑娘?她膽大到這一步,竟不否認她的愛情。您已經看到了,她對您的訓誡總是一聲不吭,毫不理會。也好,她的沉默等於判了尤拉的死刑。」
岡比拉立老爺說:「你想想他父親是什麼樣的人。當然,我們去羅馬住上半年也不是難事,在這期間,可以把尤拉幹掉。可是,有人講過,他父親雖然罪孽深重,可是很勇敢,慷慨,甚至慷慨到這個地步,寧願自己窮,而讓手下好些士兵發了財。誰能擔保他父親在蒙特-馬立業諾公爵的部隊,或在高勞納的部隊沒有朋友?高勞納的部隊常常盤踞在法日拉森林,離這裡五里遠。在這種情況下,他們會毫不留情地把你、我統統殺掉,可能連你不幸的母親都不會放過。」
他們父子經常這樣議論,雖然避開了艾蕾的母親威克達-卡拉發,但還是被她打聽到了一些,叫她十分擔心。父子商量的結果是,為了他們的榮譽,不宜讓滿城的流言繼續傳播下去。現在年輕的尤拉每天穿著那套神氣的衣服,得意洋洋,甚至在大庭廣眾之中,跟法彼沃和岡比拉立本人搭腔。可是,既然除掉他是非慎重之舉,那麼就只有選擇以下兩個或一個辦法:他們全家搬回羅馬去住,或把艾蕾送到卡斯特羅的聖母往見會修道院,在那裡待到找到合適的物件為止。
艾蕾從沒向母親承認過她的愛情。母女生活在一塊,相親相愛,然而對於這樣一件與她們倆都有關的事,她們從沒談及。當母親告訴女兒,全家要遷居羅馬,或送她到卡斯特羅修道院待幾年時,她們才頭一次談到了她們幾乎唯一考慮的事情。從母親方面來說,這次談話是不謹慎的。這隻能用她極其痛愛女兒來解釋。艾蕾沉浸在狂熱的愛情裡,只想向情人表明,她並不嫌他窮,對他的名譽也堅信不疑。
來自佛羅倫薩的手稿作者寫道:「他們那麼多次大膽地,甚至冒著生命危險在花園裡,甚至有一、兩次在艾蕾臥室裡幽會,誰會相信艾蕾是純潔的呢?然而她確實守身如玉!每到半夜時分,她便要情人從花園出去,回二里外他建在阿爾貝廢墟上的小屋,去度過餘下的時間。」
有一次,他們化裝成聖方濟各會的修士。艾蕾身材苗條,這一打扮,像個十八、九歲的初學修士。說來令人難以置信,也許是上帝的意思,在從岩石上鑿出的一條狹路上,兩人竟遇上了岡比拉立老爺和他兒子法彼沃。他們身後是四個全副武裝的僕人。有一個年輕侍從舉著火炬照路。他們從不遠的湖邊小鎮卡特貢朵佛回來。岡比拉立和隨從們靠在約八尺寬的石徑兩邊,讓這兩個修士通過。此時此刻,要是被他們認出來,艾蕾會多麼痛苦!她父親或哥哥會一槍「嘣」了她,她的痛苦也只會持續一瞬間。然而老天作的是另一種安排。
對於這次遭遇,有人還補充了一個細節。岡比拉立夫人在年近百歲時,幾次在羅馬同一些莊重的老人談起過。我出於難以滿足的好奇心,向這些老人問起這件事和其他一些情況,她們把這件事告訴了我。
「法彼沃年輕氣盛,目中無人,見年紀大的那個修士與他們擦身而過,沒向他和父親問好,不禁嚷道:
「‘這個混帳修士太狂了!這麼晚了,還在修道院外邊,天曉得他們去做什麼!我不知道為什麼不扯下他們的風帽。要那樣我們就看清他們的嘴臉了。’
「聽到這話,尤拉握緊教袍下的匕首,插在法彼沃和艾蕾之間。這時雙方相距不到一尺。不過老天不願這樣安排,因此兩個青年人都奇蹟般地息了怒火。他們不久還將再次狹路相逢的。」
後來,有人指控艾蕾時,要把這次夜間散步當作她墮落的證據。其實,這只是年輕人心裡燃著愛情的烈火而表現的狂熱。這顆心是純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