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的鈴聲響了,於連已帶著孩子們回來,德-萊納夫人聽見他的說話聲,臉刷地紅了。自打她戀愛以來,人也變得機靈些了,她為了解釋臉紅,就推說頭疼得厲害。
「看看,女人都是這個樣子,」德-萊納先生哈哈大笑,回答說,「這架機器總有點毛病要修理!」
德-萊納夫人儘管已習慣了這樣的俏皮話,但是那口氣仍使她感到不快。為了分分神,她端詳起於連的相貌;他即便是世上最醜的男人,此刻也會討得她的喜歡。
德-萊納先生很注意模仿宮廷人士的習慣,春天的晴好日子一到,就舉家住進韋爾吉,這個村子因加布裡埃爾的悲慘遭遇而出了名。村裡曾有一哥特式教堂,現已成為廢墟,頗堪入畫,約百步外,德-萊納先生擁有一座四個塔樓的古堡和一個花園,其佈局很象杜伊勒裡花園,有茂密的黃楊樹牆,小徑兩側是每年修剪兩次的果樹。毗鄰的一片地上栽有蘋果樹,充作散步的場所。果園盡頭有八棵到十棵雄偉的胡桃樹,枝葉扶疏如巨蓋,可能高達八、九十尺。
每當妻子讚美這些胡桃樹的時候,德-萊納先生就說:「這些該死的胡桃樹,每一株都毀了我半阿爾邦地的收成,樹蔭下種不了麥子。」
在德-萊納夫人的眼中,這裡的山川草木煥然一新,她不住地讚歎,簡直陶醉了。她的胸中湧動著那種感情,人也變得聰明而果斷。來到韋爾吉的第三天,德-萊納先生返城處理市政府的公務,德-菜納夫人就自己出錢僱了些工人。原來是於連給她出主意,在果園裡和那些大胡桃樹下修一條小路,鋪上沙子,這樣,孩子們大清早出去散步,鞋子就不會被露水打溼了。這個主意一提出,二十四小時內便被付諸實施。德-萊納夫人一整天和於連一起指揮那些工人,很是快活。
維裡埃的市長從城裡回來,看到一條新修的小路,十分驚訝。德-萊納夫人看見他也感到驚訝,她早已把他拋在腦後了。一連兩個月,他都氣憤地談到她的大膽妄為,居然不跟他商量就進行如此重大的維修工程。不過,德-萊納夫人花的是自己的錢,這使他稍稍得到點安慰。
德-萊納夫人天天和孩子們在果園裡奔跑,撲蝴蝶。他們用淺色的薄紗做了幾個大網,用來捕捉可憐的鱗翅目昆蟲。這個野蠻的名稱是於連教給她的。因為她讓人從貝藏松買來戈達爾孔生的那部精采的著作,於連就把這些可憐的昆蟲的奇特習性講給她聽。
它們被無情地用大頭針釘在有框的大塊硬紙板上,這硬紙板也是於連做的。
德-萊納夫人和於連之間總算有了一個話題,他可以不再忍受沉默的時刻帶給他的那種可怕的折磨了。
他們說個不停,而且興趣極濃,雖則所談都是些無謂的事情。這種活躍、忙碌而愉快的生活,正合大家的口味,除了愛麗莎小姐,她覺得有幹不完的活兒。她說:「就是在過狂歡節的時候,在維裡埃的舞會上,夫人也沒有這樣用心打扮,她現在每天總要換兩、三次衣裳。」
我們無意奉承誰,但我們得承認德-菜納夫人的皮膚極好,她讓人做的連衣裙胳膊和胸脯都很暴露。她有一副好腰身,這樣的穿著再合適不過。
維裡埃的朋友們來韋爾吉吃飯,都說:「您從來沒有這麼年輕過,夫人。」(這是當地人的一種說法。)
有一件奇怪的事情,說來我們都不大相信,德-萊納夫人這樣用心打扮竟是出於無意。她只是覺得快樂,並無別的想法,她除了和孩子及於連一起捉蝴蝶外,剩下的時間都用來跟愛麗莎一起做連衣裙。她只去過維裡埃一趟,那是想買剛從米魯茲運來的新式夏裙。
她回韋爾市的時候,帶來一位少婦,她的親戚。結婚以後,德-萊納夫人不知不覺地與德爾維夫人走動得勤了,她們原來在聖心修道院是同伴。
德爾維夫人聽到表妹的那些她所謂的瘋念頭,常常大笑,說:「我一個人怎麼也想不出。」這些誰也料不到的念頭在巴黎是可以被稱為雋語警句的,若是跟丈夫在一起,德-萊納夫人會感到羞恥,彷彿說了句蠢話,然而德爾維產人的在場給了她勇氣。她先是怯怯地談出她的想法,後來兩位夫人長時間獨處,德-萊納夫人的精神便興奮起來,一個長長的寂寞的早晨轉眼間就過去,兩個朋友感到非常快樂。在這次旅行中,理智的德爾維夫人發現表妹遠不如過去快活,但遠比過去幸福。
至於於連,自打到了鄉下,真地變成了一個孩子,跟他的學生們一樣興高采烈地追捕蝴蝶。從前他得處處剋制,事事要手腕,如今他獨來獨往,遠離男人們的目光,又本能地不懼怕德-萊納夫人,因此能盡情享受生活的快樂,何況這快樂在他那個年紀是如此地強烈,又是在世界上最美麗的群山之中。
德爾維夫人一到,於連就覺得她是自己的朋友,於是急忙領她-去胡桃樹下那條新修小路的盡頭看風景。事實上,那景緻不說勝過瑞士和義大利湖泊中最令人讚歎的美景,至少也是不相上下。如果再走出幾步,沿著陡急的山坡,很快便可登上橡樹林環抱著的懸崖峭壁。這懸崖峭壁幾乎一直伸到河上。於連幸福,自由,儼然一家之主,常帶兩位女友登上斧劈般高聳的絕頂,她們對這壯麗的風光的讚歎使他心花怒放。
「對我來說,這就是莫札特的音樂呀,」德爾維夫人說。
在於連看來,哥哥們的嫉妒、專橫而脾氣暴躁的父親的存在,破壞了維裡埃周圍鄉村的風光。在韋爾吉,他看不到什麼可以勾起這些苦澀的回憶的東西,他有生以來第一次看不到敵人。德-萊納先生常常在城裡,他便放膽讀書,很快他也能盡興睡覺了,從前要讀書就得在夜裡,還要把燈藏在一隻倒置的花瓶裡。現在,白日里在孩子們做功課的間歇中,他帶著那本書來到懸崖上,那可是他唯一的行為準則和陶醉的物件啊。他在那裡面同時找到了幸福、狂喜和氣餒時刻的慰籍。
拿破崙說到女人的某些話,他對其治下流行小說價值的一些議論,使於連開始有了一些思想,而這些思想,和他同齡的年輕人可能早就有了。
大熱天來了。房子幾步外有一株大椴樹,到了晚上,大家就坐在樹下。那裡光線很暗。一天晚上,於連對著年輕女人侃侃而談,心裡美滋滋地。他說得興起,指手劃腳間,碰到了德-萊納夫人的手,那隻手正擱在平時置於院中的一把漆過的椅子的背上。
這隻手很快抽了回去,然而於連想,要讓這隻手在他碰到時不抽回去,這乃是他的責任。想到有一種責任要履行,想到若做不到就會成為笑柄或招致一種自卑感,他心中的快樂頓時煙消雲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