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很穩,」他對於連說,看來很滿意。「您站得稍遠一點,好嗎?
主教這時快步走到大廳中央,然後慢慢地走近鏡子,又作出生氣的樣子,開始莊嚴地降福。
於連驚奇得一動不動,他真想弄明白,可是不敢。主教站住了,望著他,神情很快緩和下來:
「您覺得我的冠如何,先生?合適嗎?」
「非常合適,大人。」
「不太朝後嗎?太朝後會顯得傻乎乎的;不過也不應該太低,壓在眼睛上,像軍官的筒帽。」
「我覺得非常合適。」
「國王見慣了德高望重當然也是非常嚴肅的教士。我不想,特別是由於我的年齡,顯得過於輕浮。」
主教說著又開始走動,一邊做著降福的動作。
「現在清楚了,」於連終於明白,「他是在練習降福的動作。」
過了一會兒,主教說:
「我準備好了。先生,去通知教長先生和教務會的先生們吧。」
很快,謝朗先生帶著兩位最年長的本堂神甫從一扇雕刻華美的很大的門進來,這扇門於連竟沒有看見。這一回,於連呆在他的位置上,即最後一個;教士們擠在門口,他只能越過他們的肩膀看見主教。
主教緩步穿過大廳;他行至門口時,本堂神甫們正在排儀式隊伍。一陣短時間的混亂,儀式隊伍開始唱著聖詩行進。主教走在最後,夾在謝朗先生和一位很老的本堂神甫中間。於連作為謝朗神甫的助手,緊貼著主教大人。隊伍沿著博萊-勒歐修道院那些長長的走廊行進,外面陽光燦爛、走廊裡仍舊陰暗潮溼,終於到了內院門口的柱底下。如此壯麗的儀式使於連讚歎不己,直髮愣。主教的年輕所激起的野心,這位高階神職人員的敏感和溫文爾雅,互相爭奪著於連的心。這種禮貌與德-萊納先生的完全不同,包括他心情好的時候。「越是靠近社會的最上層,」於連心裡說,「越是能遇到這種迷人的風度。」
隊伍從邊門進入教堂,突然,一聲可怕的巨響震得古老的拱頂發出回聲;於連以為拱頂坍了。還是那門小炮,八匹奔馬拖著,剛剛到達,萊比錫的炮手們迅即架好,每分鐘五響,彷彿前面是普魯士人。
不過,這令人讚歎的巨響對於連已不再起作用,他不再想拿破崙,不再想從軍的榮耀了。「這麼年輕就當了阿格德的主教!」於連想,「可阿格德在哪兒?能有多少收入?也許有二、三十萬法郎吧。」
主教大人的僕從們帶著一頂富麗堂皇的華蓋來了,謝朗先生舉著其中的一根竿子,實際上是於連替他舉著。主教站在下面。真的,他果然使自己顯出一副老相;我們的主人公簡直佩服得五體投地。「機靈真是無所不能啊!」他想。
國王進來了。於連有福氣,能夠就近看到他。主教滿懷熱忱地向國王致詞,同時沒有忘記帶點兒面對陛下的那種極為得體的誠惶誠恐。
我們不重複那些有關博萊-勒歐的儀式的描繪了,一連半個月全省各報的篇幅都被它佔滿了。於連從主教的致詞中得知,國王乃大膽查理之後。
後來,於連的職責之一就是核對這次儀式費用的帳目。德-拉摩爾先生為他的侄兒謀到一個主教職位,為了表示大方,就承擔了全部費用。單單博萊-勒歐的宗教儀式就花費了三千八百法郎。
主教致詞和國王答詞之後,國王陛下站到華蓋下,極虔誠地跪在祭壇旁的一張墊子上。祭臺同圍是高出地面兩個臺階的神職禱告席。於連坐在臺階的第二級上,在謝朗先生腳旁,差不多像羅馬西斯廷教堂1中拉長袍後據的人靠近紅衣主教一樣。有感恩讚美詩,有繚繞的香菸,有頻頻發射的火槍火炮,農民們陶醉在幸福和虔誠之中。這樣的-天足以毀掉雅各賓派的報紙一百期的工作。
於連離國王六步遠,國王確實在誠心誠意地祈禱。他第一次注意到一個人,身材矮小,目光敏慧,穿著一件幾乎沒有繡花的衣服。不過這件很樸素的衣服上有一枚天藍色緩帶。他比許多貴人離國王都近,而那些貴人的衣服上繡了那麼多金線,用於連的說法,連料子都看不見了。過了一會兒,他知道那人就是德-拉摩爾先生。他覺得他神情高傲,甚至蠻橫無禮。
「這位侯爵不會像我那漂亮主教一樣有禮貌,」他想。「啊,教士的身份使人溫和又聰明。不過國王是來瞻仰遺骨的,可我看不見遺骨。絲克雷芒在哪兒呢?」
身旁的一個小教士告訴他,可敬的遺骨放在這個建築物高處的一個火焰殿裡。
「火焰殿是什麼?」於連想。
然而他不想多問。他的注意力更加集中了。
在君王參拜的時候,按照禮節規定,議事司烽不陪伴主教。可是在向火焰敗走去的時候,阿格德主教大人叫上了謝朗神甫,於連大著膽子跟了上去。
登上一段很長的樓梯之後,他們來到一扇門前,門極小,但哥特式的門框塗得流金溢彩,看上去彷彿昨天才完工。
門前跪著二十四位少女,她們都來自維裡埃最顯貴的家庭。開門之前,主教先跪在這些個個都很漂亮的姑娘中間。他高聲禱告的時候,她們欣賞著他的美麗的花邊、溫文爾雅的風采、如此年輕又如此溫和的面孔,好像沒個夠。這場面讓我們的主人公那僅存的一點理智喪失殆盡。這時,他可以為宗教裁判去戰鬥,而且出自真心實意。突然,門開了。小小的殿堂一片光明、如在火中。祭臺上可以看見一千多枝蠟燭,分成八排,中間用花束隔開。質地最純的乳香散發出好聞的香氣,一團團從聖殿的門口湧出。新塗了金的殿堂極小,但是位置很高。於連注意到祭臺上的蠟燭高過十五尺。少女們禁不住發出讚歎的叫聲。殿堂的小門廳裡只准這二十四位少女、兩位本堂神甫和於連進去。
很快,國王到了,身後跟著德-拉摩爾先生和侍從長。侍衛們都留在外面,跪在地上,同時舉起武器致敬。
國王陛下快步上前,簡直是撲倒在跪凳上。於連緊貼在塗金的門上,只是在這時才通過一位姑娘的裸臂下看見可愛的聖克雷芒雕像。他藏在祭臺底下,身著年輕的羅馬士兵的服裝。脖子上有一道很大的傷口,好像在流血。垂死的眼睛半閉著,但是很美;藝術家使出了渾身解數。初生的唇髭,一張迷人的嘴半張著,好像還在祈禱。於連身邊的一位姑娘見狀不禁熱淚盈眶,一滴淚落在於連的手上。
萬籍俱寂,無比深沉,只有遙遠的鐘聲從方圓十法裡內的村莊傳來。祈禱了一會兒,阿格德主教方才請求國王准許他講話。他的講話短而動人,結尾的幾句話很簡單,但效果反而更好。
「永遠不要忘記,年輕的女基督徒們,你們看見了塵世上最偉大的國王之一跪倒在萬能而可怕的天主的這些僕人面前。正如你們從聖克雷芒的還在流血的傷口中看到的那樣,這些僕人是弱小的,在塵世間受到折磨和殺害,然而他們在天上得到了勝利。年輕的女基督徒們,你們將永遠記住這一天,是不是?你們要憎恨褻瀆宗教的人。你們要永遠忠於這位如此偉大、如此可怕、然而如此仁慈的天主啊。」
說罷,主教站起來,態度凜然。
「你們答應我嗎?」他一邊說,一邊伸出胳膊,一副受到神靈啟示的樣子。
「我們答應,」少女們說,淚流滿面。
「我以可怕的天主的名義,接受你們的應允!」主教的聲音雷鳴一般。儀式到此結束。
國王本人也流淚了。過了許久,於連才冷靜下來,打聽從羅馬送來給勃民第公爵的好人菲利普的聖人遺骨放在什麼地方。人家告訴他遺骨藏在那個迷人的臘像裡。
承國王恩准,那些在火焰殿裡陪伴過陛下的姑娘們可以佩帶一條紅緞帶,上面繡著這些字:憎恨瀆神,永遠敬神。
德-拉奧爾先生散給農民一萬瓶葡萄酒。晚上,在維裡埃,自由黨人想出一個理由來張燈結綵,勝過保王黨人一百倍。行前,國王看望了德-穆瓦羅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