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完全是,他常向我說起他獻身宗教事業的志向;但是依我看,對這些普通人來說,第一個志向是有飯吃。他沒有明說,可我聽出來他不是不知道這些秘密的來往。」
「而我,我,我竟不知道!」德-萊納先生火又上來了,一字一頓地說。「在我家裡居然有我不知道的事情……怎麼!在愛麗莎和瓦勒諾之間有什麼事嗎?」
「嘿!這可是一段老故事了,親愛的朋友,」德-菜納夫人笑著說,「也許並沒有什麼不好的事。那個時候,您的好朋友瓦勒諾大概正希望維裡埃的人認為他和我之間有一種完全柏拉圖式的小小愛情。」
「我有一次也這樣想過,」德-萊納先生叫道,一邊拍著腦袋,越想越有所發現,「可您怎麼一點兒也沒跟我談起?」
「為了我們親愛的所長的一點點虛榮心,就應該讓兩個朋友傷了和氣嗎?對哪個上流社會的女人,他沒有寫過幾封極其風雅甚至有些風流的信呢?」
「他也給您寫了嗎?」
「寫了很多。」
「立刻把這些信拿給我看,我命令;」德-萊納先生一下子長高了六尺。
「現在可不行,」她回答他,那一分溫柔簡直快要變成撒嬌了,「哪一天您更有理智了,我再給您看。」
「我現在就看,見鬼!」德-萊納先生怒氣衝衝地嚷道,不過,十二個鐘頭以來,他還從未這樣高興過。
「您向我發誓,」德-萊納夫人嚴肅地說,「永遠不因這些信和收容所所長吵架。」
「吵也好不吵也好,我總可以不讓他管理那些棄兒;但是,」他生氣地繼續說道,「我現在就要那些信,在哪兒?」
「在我的桌子的抽屜裡,但我肯定不會給您鑰匙的。」
「我會砸開,」他一邊嚷一邊朝他妻子的房間跑去。
他果然用一把鑿子把那張有輪紋的桃花心木寶貴寫字檯弄壞了,桌子是從巴黎買來的,平時他若認為上面有什麼汙跡,常常用衣襟擦拭。
德-萊納夫人爬了一百二十級階梯,一氣跑上鴿樓;她把手帕的一角系在小窗戶的一根鐵欄杆上。此刻,她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她朝山上的那片森林望去,眼裡充滿了淚水。「肯定,」她心中說,「在一棵茂盛的山毛櫸樹下,於連正等待著這幸福的訊號。」她久久地側耳傾聽,咒罵單調的蟬鳴和鳥雀的啁啾,沒有這討厭的聲音,肯定會有一陣快樂的歡呼從大岩石那邊一直傳到這裡來。她貪婪地望著,恨不得一眼望盡這片暗綠色的、像草地般平坦的、由樹梢構成的斜坡。「他怎麼這麼死心眼,」她想,萬種柔情湧上心頭,「怎麼沒想到給我-個訊號,告訴我他和我一樣地高興呢?」只是因為害怕她丈夫會來找,她才下了鴿樓。
她看見他怒不可遏。他正瀏覽瓦勒諾先生的那些無傷大雅的詞句呢,這原是不適於帶著這樣的激動來閱讀的。
突然,她丈夫驚呼起來,她趁機說道:
「我還是那個想法,」德-萊納夫人說,「最好讓於連去旅行。無論他在拉丁文上多麼有才能,他畢竟是個農民,經常是粗魯的,缺少分寸。他每天都對我說一些誇張的、俗不可耐的恭維話,還以為是彬彬有禮呢,那都是從什麼小說裡看來記熟的……」
「他從來不讀小說,」德-萊納先生吼道,「我可以保證。您以為我是個瞎了眼的家長不知道家裡發生的事嗎?」
「就算是吧!如果他不是在什麼地方讀過這些可笑的恭維話,那就是他自已編的,那樣更糟。說不定他在維裡埃就是用這樣的口吻談論我的;再說,不用走得更遠,」德-萊納夫人說,那神氣就像有了什麼新發現,「他也許已經在愛麗莎面前這樣說過我,這差不多就跟在瓦勒諾先生面前說我一樣。」
「啊!」德-萊納先生叫道,從未有過的一記重拳砸下來,桌子與房間都震動了。「那封印刷的匿名信和瓦勒諾先生的信用的是同一種紙。」
「總算行啦!……」德-萊納夫人想;她裝作被這一發現驚呆了,不敢多說一句話,遠遠地退到客廳盡頭,在一張沙發上坐下。
這一仗已經打贏,她還要下大力氣阻止德-萊納先生去找匿名信的假定作者算帳。
「您怎麼沒有想到,沒有足夠的證據就去找瓦勒諾先生大吵一通,這是最笨不過的了?您遭人嫉妒,先生,可這又是誰的過錯呢?您的才幹,您的明智的管理,您的趣味高雅的房屋,我給您帶來的嫁妝,尤其是我們有望從我那善良的姑母繼承的可觀遺產,這筆遺產已經被無限地誇大了,卻使您成為維裡埃的第一號人物。」
「您忘了門第,」德-萊納先生說,略微有了點笑意。
「您是本省最高貴的紳士之一,」德-萊納夫人趕緊說道,「假使國王是自由的,能夠公正對待門第,您肯定會當上貴族院議員。您有這祥美好的地位,您願意給嫉妒者以口實,鬧得滿城風雨嗎?
「找瓦勒諾先生去談他的匿名信,就等於在維裡埃,怎麼說呢,在貝藏松,在全省宣佈,這個小小的市民,-個德-萊納家的人不慎認為好友的小市民,找到了辦法來侮辱他。如果您得到的這些信證明我回報過瓦勒諾先生的愛情,您可以殺死我,我是罪有應得,但不要為他生氣。想想吧,您周圍的人正等著一個藉口來報復您的優越的地位呢;想想吧,一八一六年您曾插手某些逮捕。藏在屋頂上的那個人……」
「我想您對我既無敬意也無友情了,」德-萊納先生喊道,這樣的回憶使他有不勝酸楚之感,「可我並沒有當過貴族院議員!
「我想,我的朋友,」德-萊納夫人含笑道,「我將比您富有,我是您十二年的伴侶,以這樣的名義我有權說話,尤其是對今天這件事。假若您寧要一位於連先生而不要我的話,」她裝作滿懷怨恨地補充說,「我已準備好去姑媽那兒過冬。」
這句話說得恰到好處,堅決而不失禮貌,使德-萊納先生拿定了主意。不過,依照外省的習慣,他還說了很久,把所有的理由又過了一遍。他的妻子由他說去,他的口氣中還有餘怒未消。兩個鐘頭的廢話終於耗盡了這個一整夜都在發怒的人的力氣。他確定了針對瓦勒諾先生、於連、甚至愛麗莎的行動路線。
在這場緊張的較量中,有一、兩次,德-萊納夫人險些對眼前這個人的極為真實的不幸產生些許同情,他畢竟在過去的十二年中是她的朋友。然而,真正的激情是自私的。再說、她時刻都等著他招認昨晚接到了匿名信,而他隻字未提。別人對這個決定她命運的人究竟說了些什麼,她還不清楚。在外省,丈夫是輿論的主人。一個口出怨言的丈夫會受到百般嘲笑,這種事情的危險性在法國是一天比一天小了,然而他若不給妻子錢花,妻子就會陷入一天掙十五個蘇的女工的境地,而那些好心人要僱用她還得考慮考慮呢。
一個土耳其後宮裡的女奴可以全力愛她的蘇丹,蘇丹是萬能的,她想施點小詭計竊取他的權力,那是枉費心機。主人的報復是可怕的,血腥的,然而也是有軍人氣概,痛快的,一刀下去就萬事大吉。而在十九世紀,一個丈夫是用公眾的輕蔑來殺死妻子的,所有的客廳都對她關上大門。
德-萊納夫人回到臥室,警覺起來,感到了危險;她大吃一驚,房間裡一片狼藉。她那些漂亮的小盒子的鎖都被砸爛,細木嵌花的地板也有幾塊被撬起。「看來他對我毫不留情了!」她暗自說道,「這樣毀壞這些彩色細木地板,可他原是多麼地喜歡呀;他的孩子中誰要穿著溼鞋走進房裡,他總是氣紅了臉。現在全完了!」看到這種粗暴,她剛才因勝利來得太快而對自己的指責很快便煙消雲散。
午飯鈴聲前一會兒,於連帶著孩子們回來。上罷飯後果品,僕人們退下,德-萊納夫人很冷淡地對他說:
「您曾向我表示想去維裡埃呆半個月,德-萊納先生已經準了假。您什麼時候動身都行。不過,為了不讓孩子們虛度光陰,他們的作業每天都會送您批改。」
「當然了,」德-萊納先生用一種很尖刻的聲調補充道,「我給您的假不會超過一個禮拜的。」
於連從他臉上看出他很不安,一定是內心深處受了重創。
「他還沒有拿定主意,」他對他的情人說,他們有一會兒單獨在客廳裡。
德-萊納夫人匆匆跟他講了從早晨起她做的一切。
「晚上詳談,」她笑著補充道。
「這就是女人的邪惡啊!」於連想,「什麼樣的快樂,什麼樣的本能驅使她們欺騙我們呀:」
「我覺得愛情既使您明智又使您盲目,」他有些冷淡地對她說,「您今天的行為值得欽佩,可我們今晚還設法見面,這難道是謹慎的嗎?這座房子裡到處都是敵人;想想愛麗莎對我們的強烈仇狠吧。」
「這種強烈的仇恨倒很像您對我的強烈的冷淡。」
「即便是冷淡,我也應該把您從我使您陷入的危險中救出來。萬一德-菜納先生和愛麗莎談起,只消一句話,她就能什麼都告訴他。他為什麼不能藏在我的房間周圍,帶著傢伙……」
「怎麼!居然連勇氣都沒有了:「德-萊納夫人說,顯出十足的貴族小姐的高傲。
「我從不降格去談論我的勇氣,」於連冷冷地說,「那是一種可恥的行為。讓大家根據事實來評判吧,但是,」他握住了她的手,補充道,「您想象不出我是多麼地愛慕您,我是多麼高興能在這種殘酷的離別之前來向您告別啊!」